《春夜十行》迟迟亭玉

2、第二章

　　“嘭——”篮球砸在场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商院冲啊！”
　　“气势不要输！气势拿出来！”
　　“班长！班长加油啊！”

　　篮球场人声沸腾，吵得人鼓膜发疼。常晏如站在赛场上，听到场下同学高喊自己的名字，简直欲哭无泪。

　　开学刚刚两周，院级女篮赛已经如火如荼地演了起来，大家已经大三，参与热情自然不高。好友宁宁作为体委，自觉承担起挖掘人才以建起一个篮球草台班子的光辉任务。

　　可惜挖来挖去半根草也没挖到，就只能把常晏如这个纯新手玩家搬上了台。

　　“谁叫你是班长呢？再说，咱们还是好闺蜜嘛。”宁宁挤眉弄眼，“好闺蜜这个名词不就是首先祸害对象的意思嘛。”

　　常晏如牙都咬碎了，恨不得在宁宁肩上啃一口泄恨。

　　“咬吧咬吧，为了任务我甘愿牺牲自己，成为你的发泄对象。”宁宁闭着眼睛英勇就义。

　　常晏如磨了磨牙，在宁宁白嫩的皮肤上沾了沾，像是养熟了的小狗。

　　咬都咬了，常晏如万般无奈也得上。

　　她是真不会打，而且还是前天晚上才得知自己被塞进了草台班子，连练习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只能跟着球的方向瞎转。

　　或许是真有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嘭”的一声篮球就飞到了常晏如手边。

　　常晏如：耶？
　　宁宁：接球！死丫头接球！

　　眼见着对方选手已经火急火燎地扑了过来，常晏如发挥出自己最高的篮球水准将球抢到了自己手里。

　　“呃......三步上篮三步上篮......”常晏如嘴里念念有词，一抬头先看见的是对方选手面目狰狞的脸，再才看见远处的篮筐。

　　“左脚......右脚......左脚”常晏如尝试着运球，她回忆起上场十分钟前宁宁告诉她的三步上篮法，像在参加某种实践考试一般，边嘀咕边向前冲去。

　　动作僵硬得堪比火锅店里用来上菜的人工智能。

　　场上场下一时安静如鸡，连对手都被她这种像被某种神秘力量附身的动作吓到了。

　　“跳！”

　　常晏如腾空而起，眼神里有着一闪而过的坚定，身体呈现出一种流畅而优美的线条，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停滞。

　　篮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条痕迹，向着球筐奔去。

　　三分？

　　篮球顺着那条痕迹飞出了场外。

　　三不沾......

　　空气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不知该对这表现作何评价，或许只能用两个字来概括——

　　励志。

　　“太丢脸了吧......”常晏如默默地想，眼神一秒钟瞟向八个地方，只想变成老鼠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球！”

　　一声叫好在寂静中突然响起，是一个男声，干净，清冽。

　　呃......所有人都对这声叫好表示无语。

　　“什么意思？”常晏如边跑边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她磨了磨牙，“拿我寻开心呢……”

　　她的眼神迅速滑过场下的人群，在一片片熟悉的面孔里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男生，身材出众，穿着一件蓝色外套，他鼻梁高挺，额前细碎的刘海被风拂开，露出极其清峻的眉目。

　　是十分英气而锐利的长相，像冬夜里的暴雪，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却一眼难忘。

　　然而男生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笑意，嘴角上挑像是人畜无害的大猫咪，似乎给他在背后安根尾巴就能慢悠悠地晃起来。

　　常晏如放慢了脚步，注意到男生外套的口袋拉链上挂了一只小狗玩偶，正吐着舌头。

　　男生并不避讳她的目光，隔着场上众人和她对视，眼神真挚手上还不忘做出鼓掌的动作。而他一鼓掌衣服上挂着的小狗玩偶就跳起来吐舌头。

　　常晏如把视线重新转回场上，原本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她在心里哼一声，暗想：幼稚。

　　“常常！常常！小心！”宁宁高八度的声音像报警器一般在身后响起。

　　常晏如惶然转过身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右肩被人狠狠一撞。

　　“一定要去算算命了，最近出门总摔......”

　　常晏如脚步踉跄连退几步，身体向后倾去。
　　春日和煦，蓝色球框和场边淡绿色的树影在她眼眶里瞬间交织，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带起一阵小旋风。

　　“没事吧？”

　　千钧一发之际，刚才清冽干净的声音钻进常晏如耳畔，她的视线里闯进了一个人的脸。

　　锋利的面部轮廓，眉头蹙起，眼尾上挑，墨色的瞳孔清而亮，在日光折射下就像白昼流星。

　　常晏如耳朵里轰鸣，一点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睫毛上，她下意识抓紧这人的胳膊，似乎就要被他搂入怀里。

　　“咳咳咳......”转眼，常晏如像一条死鱼被人拽着卫衣帽子从地上拎了起来。

　　“没摔倒吧？”面前的男生凑近，眼睛里笑意不减。他身量高，常晏如在她投下的阴影里咳嗽了几下，正准备说没事，却再一次听到了宁宁的尖叫。

　　“小心小心！”
　　“哎——！”

　　常晏如听到眼前的男生发出一声闷哼，刚刚还在表演英雄救美的人转眼摔在了篮球场上。

　　姿势极其扭曲。

　　“嚯！”目睹了两场意外事故的围观群众纷纷啧啧称奇。

　　“你没事吧，脚扭了吗？还能走吗？”

　　黎璟坐在场边的条椅上，看着蹲在自己眼前的女孩抬起脸，月牙般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焦急，她眉毛微微皱着，一整个倒霉小狗的样。

　　“同学你哪疼啊？脚踝？还是膝盖？”女孩期期艾艾地问，边问还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衣服上戳了戳，可怜的语气倒像摔倒的人是她。

　　黎璟盯着女孩白皙的脸，觉得整个春天都明媚了不少。于是他闭上眼睛，弯下腰抱住自己的膝盖，以极为跌宕起伏的声音痛呼，

　　“啊！疼死我了！！！”

　　声音之曲折，情绪之痛苦吓得原本站在他们身边的观众都自觉远离三步。

　　“啊？！”
　　黎璟偷偷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女孩大叫着跳起来，她脸色凝重，眼睛里似乎映着点水光。

　　“那快快快我们去医务室......不不还是去医院吧！同学我扶着你，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女孩的身体贴近，将痛苦得好像绝症患者的黎璟从椅子上搀扶了起来，他被常晏如安置在场边的路灯杆下等候，不一会就看着少女推着辆电动车跑了过来。

　　一辆小到堪称精巧的电动车，车身喷了蓝色的漆绘，上面画着笑眼弯弯的大耳朵狗。

　　“同学你想要哪个？”女孩推着车狂奔，面色依旧着急却还是下意识冲人挤出了一个笑容。

　　黎璟目瞪口呆地看着头上斜斜戴着一个安全帽，右臂上挂着一个安全帽的常晏如停在他眼前，意识到有一些日常信念在崩塌。

　　“选一个嘛！去医院有一段路呢，我们可别造成什么二次伤害。”常晏如将两个安全帽举起来，一个蓝色青春，正中心还有一只小鸭子在晃荡；一个粉色娇嫩，脑门上题有两个大字——少女。

　　倚在路灯杆上的黎璟瞬间石化，这俩安全帽也太青春靓丽了点。

　　见眼前的人没有动作，常晏如把自己头上的小鸭子安全帽取了下来，努力地踮起脚，“啪”的一声扣在男生的头上。

　　她露出一个笑颜，指尖在黎璟的头上轻轻点了下，满意地评价道，“小鸭子就很适合你啊，我看你不是挺喜欢小动物的吗？”

　　她指了指外套上的吐舌头小狗挂件，唇边笑出两湾浅浅的梨涡。

　　刚被拍拍头以示安抚的黎璟自觉被当作了小孩，心里觉得好笑。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散乱的女孩，突然发觉笑出梨涡的她和那辆电动车上的蓝色卡通小狗有点像。

　　黎璟垂下眼睫，伸出细长的手指将帽子上的搭扣扣上了。

　　已近黄昏，大片的橙粉色天空之下树影轻轻摇晃着，电动车行驶带起的风将常晏如乌黑的发丝吹拂开来，偶有几下发尾会蹭到黎璟脸上，带来微痒的触感。

　　傍晚的春风里夹杂着新生的草木气味，黎璟一探头就能在后视镜中看到少女上挑如一尾小鱼的眼角。

　　简直让人沉溺。

　　如果他此刻不是以一种小媳妇的姿态斜坐在后座，脑袋上还顶着一只悠悠晃荡的小黄鸭的话。

　　这辆车实在太小，而常晏如又过于谨慎，只让他斜坐在身后，发动前还示意他抓住自己卫衣帽子以免掉下去。

　　“学姐，你这车也太小了，像小孩过家家用的。”黎璟攥住女孩帽子的手晃了晃，捏着嗓子装起青春少男。

　　“学姐？”常晏如的眼睛望向后视镜，身后的男生正和自己对视，他的刘海被风吹了起来，眼角眉梢一片笑意。

　　“你不是大三的啊？”常晏如耳后根有点发烫，连忙转移话题，“那你看着挺……挺老成的哈。”

　　“老成？”黎璟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他低头看了看今天刻意换上的蓝色外套，再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鸭子和衣服上挂着的小狗。

　　老成？他额前青筋跳了跳，自己全身上下分明只写了四个字——青春无敌！

　　难道说现在的小姑娘都不吃刻意装嫩这一套了？还是说上班已经把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青春给消磨殆尽了……

　　“我看着很老……呃……很老成吗？”黎璟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常晏如被他这突然黯淡下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摇摇头，头发飞起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糊了身后人一脸。

　　“不是说你的脸，是你的气质，感觉不太像小男生。”她望向后视镜和身后人对视，生怕自己一句话在别人生理疼痛上再添上几分心理疼痛。

　　黎璟清猫毛一样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了下来，不再说话，而是一脸心事重重地透过镜子端详自己。

　　常晏如：呃……

　　幸好医院就在眼前了，她停好车，伸出手将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老成小学弟搀扶住。黎璟感受
　　到女孩的温热，乐得自在。

　　“同学你先在手机上挂号吧，要不我帮你也行。”

　　“啊？”

　　黎璟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学弟的身份即将因为挂号被识破，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惊呼。

　　“那个学姐，其实我脚不疼了，要不还是别进医院麻烦了吧。”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动起来，想要把自己的胳膊从常晏如手中抽出来。

　　“这怎么行呢？再说来都来了……”常晏如不懂这人怎么突然犯毛病，拖着人就要往大门走。

　　“哎哎！其实…其实我没看病的钱！”黎璟急中生智，连忙大喊一句。

　　“啊？”常晏如有点疑惑地回过头。

　　似乎是为了配合此情此景，黎璟兜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提示音。

　　“支付宝已到账，二十五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