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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速之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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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厨房,药童搬来三把椅子,倒了茶,这才行礼退了出去。蓝衣女子观察着院落的两名药童,都是少年男童,都是汉人。他们恭顺有礼,谦卑顺从的神态,跟夷人很不一样。他们不是正式的入室弟子,却是十分合格的奴仆。从中看出,罗玄其人,跟多数汉人儒士一样,习惯尊卑的秩序井然,所以毫不奇怪,他会拒绝笮人女童求做药童的恳求。
两位客人刚坐下,罗玄伫立不坐,道:“两位淋了雨,不如先在灶间把衣服烤干,罗某去去便回。”他语气依旧谦和有礼,却是不容商量,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粉衣女子跳了起来,横剑阻拦在门前,怒道:“罗医士,我们一身湿透,还不是因为在屋外等了你半天!这才跟你说上几句话?你又喊着走!还想让我们等多久?”她连声音都有一种初生牛犊的稚气与英武交织,看来年纪还很小,只是容貌额外显老罢了。
这般被质问,罗玄有些气短。从昨日起心神不宁,除了吩咐不接待新的病人外,他连吩咐药童收药都给忘了,以致临下雨,药童才仓促把草药拖到走廊间,摆得到处都是。对待药材炮制,他素来规矩森严,除了药童与他,任何人不得靠近。所以药童才拒绝让访客进入小院。
“阿盈”蓝衣女子叫住粉衣女子,她知道,按照汉人的习惯,她应该呵斥阿盈不得无礼之类的。但此刻,她已经不耐烦用汉人的方式与罗玄打交道了。
蓝衣女子道:“罗医士,我知道你们汉人的规矩。你拒绝招收女孩做药童,你拒绝让依若医士留下求学,都是基于你们汉人的所谓‘男女大防’。”
其实,拒绝那个求着他想做药童的夷人女童,罗玄也有不忍。但他硬下了心肠,他更在意自己的方便自在。至于那个冥域的女医士依若,他虽拒绝依若住在山上,但对方求教,他也知无不言,一直无保留传授对方医术。只是这些,他从不做解释,因为他罗玄,不需要向谁交代。
蓝衣女子继续道:“现在,你是觉得,我们淋湿了衣服,前胸贴着衣服,很不‘雅观’。在汉人地界,胸和脚是女人的隐私。在西域荒漠,有些人把女人的头发视为隐私。但请你记得,在我们冥域,这些都不关乎什么xiu-chi隐私。我们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你都来两年了,该入乡随俗才是!”
对方直接捅破窗户纸,罗玄不免有些尴尬,神色转为冷肃。
粉衣女子附和道:“就是,有什么大惊小怪?我要是穿笮人的lu胸衣来,你岂不要戳瞎自己的双眼?”
罗玄素来最见不得夷女袒胸lu-ru的风气,冷声道:“袒胸lu-ru,有伤风化,与禽兽何异?”
粉衣女子啧啧出声:“果然是个汉人。你又想骂我们是邪魔外道了是吗?胡乱给人加罪名,你们最拿手!”
蓝衣女子道:“笮人女子穿lu胸衣,跟你们汉人男子蓄须是一个道理。你们留胡须,是为了展示成熟男子气概。同样的道理,女子lu出胸部,是想展示成熟的女子气概。”
粉衣女子连连点头:“就是,lu胸还方便哺ru,你们留胡子,还不方便揩鼻涕!”
蓝衣女子道:“我们今日来,也并非为了找茬儿。”
粉衣女子也话锋一转:“不错,我们没穿lu胸衣,你也没有留胡须。双方扯平了!”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罗玄见话不投机,便不欲与她们纠缠,拉开门就想走。
长剑横来,将门卡死住。
粉衣女子道:“站住!从没有人像你这般无礼!”
罗玄转身,两人离得极近,粉衣女子却未看清他的动作,但觉自己虎口被猛一拍,长剑落地,自己扬起的脚,顿在半空,已然被点穴了。
蓝衣女子飞身而至,一招“独扫千军”掌风纷沓,直击罗玄四肢各大穴。她只觉得罗玄动作迟缓笨拙,但却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从密密的掌力间隙中划过,然后罗玄伸手在墙上一拍,四面八方的墙上屋顶到处是异响声,“呲——”脚腕处被什么一缠,瞬间将她甩飞,倒吊而起,蓝衣女子一个鲤鱼打挺,弯身去扯脚上的束缚,手还未抵达脚边,“呲——”手也猛地被缚住,左、右、上、下、后、前,一根根长索纷至沓来,瞬时将她全身捆缚缠绕。
罗玄暗暗松了口气。他没有内力,能制服两人,实在也是侥幸。粉衣女子对他少了防备。蓝衣女子出手来势汹汹,却似不愿伤人。罗玄熟悉冥域的武功路数,知道对方的“独扫千军”打了折扣。对方去掉了中间攻击他心脏要害的杀招,所以他才能这般轻易避过。
自己竟被人小鸡般捆缚个结实,蓝衣女子羞惭愤怒耻辱至极。她运起全身内力,试图挣脱,奈何这绳索强韧至极。蓝衣女子就像一条被鱼钩吊起的鱼,奋力甩动着身子,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整个人就像荡秋千一样,朝屋顶砸去。她打算用自己的身体砸穿屋顶,在砸穿屋顶的瞬间,用嘴咬住一片碎瓦,从而割开绳索。一下,两下,她奋力尝试着。
粉衣女子见同伴挣扎动作,心中也焦急至极,奋力冲开穴道。明明这姓罗的力道也不重,甚至可能没有运用内力,但他制穴手法着实诡异,她竟始终冲不开。
罗玄见蓝衣女子奋力甩向屋顶,心中一惊,只道冥域女子刚烈,是宁可喋血当场也不愿受降了。罗玄记忆中闪过正邪之战中一张张决绝的女子脸庞。正邪之战残酷至极。冥域女子被俘,往往身不如死,受尽羞辱而死。正道男子越是严酷折辱她们,试图摧垮她们的士气,她们就越是狠绝凶戾,往往鱼死网破,宁同归于尽而不降。
罗玄一叹,将墙上枢纽一转。蓝衣女子正全身绷紧,全身心正瞄准眼前瓦片,眼看着终于调整了最佳姿势,就要砸穿屋顶的一瞬,身子猛地被向后一扳扯。忽地,绳索刺溜松弛,蓝衣女子感受身上束缚一松,如飞箭般挣脱绳索,想也不想,一招“豕突狼奔”便朝罗玄攻去。
罗玄动作依旧迟缓而巧妙,似能预判她的招数一般,但她还是以雷霆之势,三招内将罗玄制服。
“咚咚咚”门敲响,外面传来药童谦恭而试探的声音:“先生,可是有事?”。
罗玄哑穴被点,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动弹,却听得一个十分肖似自己的男音响起:“无事,在给客人推拿,她吃痛受不住。”循声看去,发出声音的人竟是那个粉衣女子。
既无伤人之心,又是仓促出手,罗玄自知,粉衣女子的穴道封得简易潦草,果然,不过两刻钟,蓝衣女子就解开了粉衣女子的穴道。
蓝衣女子十分忌惮自己,所以封制自己穴道时,不仅力道霸道强劲,而且是从头到脚各处大穴封了个遍。罗玄发觉,自己不仅纹丝不得动,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粉衣女子走向罗玄,一脸不善,一边愤愤然念念有词:“靠偷袭,靠机关,你算什么本事?”一边扬起手掌便要往罗玄脸上扇去:“有种你就堂堂正正……”
“阿盈!不得无礼。”蓝衣女子出声阻止。
阿盈高扬起的手放下,转而一把摸到罗玄腰间,罗玄本不能动弹,惊吓间更觉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阿盈灵巧手指在他腰间动作着,猛地一把抽出他的腰带,又毫不停留地探向他的襟扣。罗玄觉得羞辱至极,铁青脸色憋成了酱紫,听到蓝衣女子说“阿盈,只用脱下他外衣即可”,才稍松口气。
阿盈把罗玄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她打开包袱,包袱中是一个木盒。打开木盒,各种瓶瓶罐罐,用油纸封包的各种精致小盒,竹筒装的各种小刷,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顿时摆满了整个灶台。
阿盈坐在灶台前,沾水往鬓间抹了抹,“嘶——”地一声,从脸上撕下一块接近皮肤颜色的面具下来。她原来极年轻,大约二十岁上下,眉目与蓝衣女子有几分肖似。罗玄心中惭愧,他作为经验老道的医士,精通人体,竟如此眼拙,未看出此人乔装打扮。其实,因为两人为女子,衣服又湿了,罗玄一直不自在,眼睛总会尴尬避开,对她们只是浅浅一瞥,未曾仔细打量。阿盈开始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贴贴画画。不到一个时辰,娇蛮的女子脱胎换骨般,变幻出一张肃穆刻板的男性脸庞,一张跟罗玄一模一样的脸。她的身高体型本就跟罗玄差不多,加上从胸口扯出两团东西后,又在胸前压平缠了缠,胸部也变得平坦,外形上几乎毫无破绽了。
紧接着,她把两团东西的布条系在罗玄胸前,给罗玄套上自己的衣服。
粉色衣服有些小,两人一边合力帮罗玄拉衣服扯袖子,一边叨叨不休。
蓝衣女子道:“叫你准备身合适的衣服,你偏不听。”
阿盈道:“你说见机行事,我就想着,也许用不着嘛……”
蓝衣女子道:“我说见机行事,是无论怎样,都要准备充分。”
“那大不了下次一定,提前做好准备嘛……哎,你看,系得上!他穿我的衣服,也合适。”
一切任人摆布,罗玄有一种宁可就此死去的绝望。
蓝衣女子道:“罗医士,情非得已,暂时借你的身份一用。你的病人,尤其是今早诊治的那两位,后续诊治,你可否透露一二?我知我在强人所难,但到底是性命攸关之事,还请你慈悲为怀。”说罢,蓝衣女子抬手在罗玄喉间轻轻一拂。
若不配合她们,反倒是自己不“慈悲为怀”了,罗玄心头冷笑。
下山时,蓝衣女子扶住罗玄,装模作样与扮成自己的少女行礼作别。罗玄头上的女式垂纱小帽,仿佛沉如千钧,压得他脑袋沉沉完全抬不起头。他只影影绰绰瞥见,那少女扮作自己,负手而立,用自己一般的清冷低沉嗓音,淡淡交代道:“我给她推宫过血,力道可能重了点,这样她能好得快,就是得昏迷脱力几个时辰。你们且先回去,时间到了,再来此复诊即可。”
蓝衣女子诚恳拱手:“有劳了。多谢罗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