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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逢不识(下) ...

  •   从见到这张脸的第一眼起,在理智占据头脑之前,她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他的脸分明陌生,她分明不识他,但这张脸,却好似勾起了她心中最幽深的隐影秘。一种熟悉的情愫汹涌而上,直呛着她想流泪,似乎不堪重负,似乎喜极而泣,似乎本能既戒备又渴望。

      浓烈的情愫,就要淹没她的理智。她连忙站直身子,用力地让自己无懈可击。她咬紧牙关,召唤回镇定冷漠、理智状态的自己。

      理智状态的她,开始朝着符合逻辑的思路,努力思忖。

      是了,片刻前他是洛公子。

      但实际上,他不是洛公子!

      自己对洛公子的款款告白,竟叫旁人听了去,真是羞煞人也!

      她顿觉脸皮燥热,端端是尴尬至极!

      对了,就是这种反应,这才是她该有的正常反应!

      只是没由来地,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好像跟他一比,洛公子才变成了旁人,成了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

      她忙止住这个可笑的念头,努力回想着洛公子的清俊脸庞,试图借助洛公子,让自己重归常态。只是,望着这个人,洛公子的形象陡然变得模糊,似乎洛公子与他重叠了,不单重叠,简直成了他的影子一般!

      不是!自己最爱的,是洛公子才对。

      她念叨了一年的洛公子,她可以从容调情,进退自如,能轻易表白,也能克制,保持距离。洛公子回应固然好,他不回应,她口称伤心,却不会真的伤入肺腑。这才是安全,是得心应手、游戏人间的放松态度。

      她明白,其实最爱洛公子,就是没有很爱任何人。世道凶险,对萍水相逢的人倾注太多感情,才是赌徒。越是无能的女子,越是赌徒。她们没有独立于人世的自信,便渴望攀附别人,终生依附他人,所以渴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长期捆绑,所以能对一个随机遇见的男人掏心掏肺,飞蛾扑火地奉上一切,美其名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假装自己爱令智昏,其实就是用感情博收益的赌徒而已。

      她聂小凤自身就很强大。她不必以爱谋生存。所以,她的爱情只是消遣,只是生活的调味剂。 当然就必须安全,必须在可控范围。

      想明白利弊,聂小凤终于回到了正常的思路上。

      对了,她堂堂一教之主,竟然放下身段,主动求欢,对方冷冷淡淡,她死皮赖脸贴过去,最后发现,此人非心中所想之人。她在向一个陌生人求欢发情,真是太丢脸了!她应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对。

      因为羞而怒。她顺势酝酿出了恼羞成怒。聂小凤一把抓住对方的脖颈,暴怒质问着,动作自然,一气呵成。

      “你是何人?假扮洛公子,是何目的?”

      经由这两句话,她心中高筑起了堡垒。

      对方却没有按照常规,诚惶诚恐说出,“教主恕罪,小人不该假扮洛公子,欺骗教主,求教主放过”之类的求饶话语。

      那人只是用一双深渊似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那眸中似惊愕至极,转瞬间,又流转出似思忖、似追湎、似哀伤、似怨毒,最后释然的万千种情绪。

      他闭上眼,神态平静,简直就像,等着自己了结他的性命。

      聂小凤只觉溃散,连手也抓握不住般,微微发抖。

      就算是循着理智去思索,此人也是不寻常的。他不是洛公子,方才却在昏迷中,叫着自己的名字——“小凤”,还叫得亲昵,甚至似极情真意切。

      她当时涌动着的异样感觉,此刻想来,仍极清晰。

      按理说,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既然够胆假扮洛公子,又干嘛要主动揭穿自己的身份?而且,显得那般急切甚至决绝。他是毫无预兆,就把一杯水泼在脸上,然后毫不犹豫撕扯下假面具。

      聂小凤只觉困惑。

      莫非…… 莫非……

      聂小凤心中起了一个念头,口中便脱口而出:“你认得我?”

      是她忘掉的故人吗?

      “你真的认不出我?”那人抬头看她,微笑反问,眸光却分明极冷彻、极热切、极哀恸。

      太像是她忘掉的故人!

      但今日一错再错,先以为他是计溪炯的囚徒,再以为他是计溪炯的男宠,而后又以为他是洛公子。聂小凤绝不允许,自己再显出唐突谬误来。

      她更要杜绝一个危险的可能性,那就是,别有用心之人,知道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故意假扮旧相知,试探自己,接近自己,阴谋不轨。

      那句昏迷中的“小凤”,如果是演出来的呢?

      是的,想她死的人太多了,她不可不防。

      对于自己失去部分记忆的秘密,或者说弱点,聂小凤素来极谨慎,就算是亲信之人,她都是虚虚实实,更不可能随便袒露给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聂小凤心里越发防备,面上便越发冷肃。

      聂小凤再度严厉喝问道:“你是谁?跟左护法有何牵扯?为何假扮洛公子?”

      此人似觉无稽,那从容自如的态度,真真是一点都不惧怕自己。

      只见,他看也没看自己一眼,只径自从床榻起身,理了理鬓发衣衫后,方才从容开口。他立得笔直,并不高大,却有一种气定神闲的轩昂气度。

      他的态度看似庄重而诚恳,话语却极简略、随意而敷衍,说什么“平白让你误会,更脏了你的床榻,是我不对。”口称着不对,他却没有诺诺歉意,只是一种保持礼貌修养的疏离客套,大约心里还在嘲笑自己,堂堂一教之主,竟随便把个野男人安置在自己私斯密卧榻吧。

      “你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他最后说道,理气直壮得,仿佛不是面对审讯,而是随意打发小儿纠缠。

      他的底气,仿佛与生俱来一般。若是他人如这般,聂小凤一定立时让对方好看。这像极了在装腔作势地糊弄她、轻慢她、侮辱她的智商。但此人,或因着那份忧伤的底色,怎生地不合常理,都像是极自然合理。

      他那种毫不在意的无所谓态度,看似彬彬有礼,实则目中无人至极,也因着那骨子里的郁色,而透出底蕴悠长。

      聂小凤初也恼怒,却随即莫名觉得熟悉。一种极相熟的感觉,冲淡了她本该有的恼怒。她甚至莫名觉得有些温暖。

      她知道,自己狠不下心使用雷霆手段。而且,就算自己真的克服心理障碍,酷刑折磨对方,也决问不出什么。

      这个人神色淡淡,便能摄人心魄般,牵动她隐影秘的情绪。越是如此,她越应防范。她决定把他当做公务,找其他人一起参详。

      想到此处,她脱口而出唤道:“花婆婆!”话一出口,她立即后悔。

      花婆婆一把年纪,毛手毛脚,简单直愣,几乎并不把自己当教主。她每每冷眼相对,花婆婆只厚脸皮地,像哄小孩般哄自己。她以为自己瞧不上花婆婆,却在不知不觉间,对花婆婆亲近依赖了起来。每每有心事起伏,就忍不住唤“花婆婆”。

      但花婆婆是怎么个资质,能给自己参谋个什么?更重要的是,让花婆婆看到此人的存在,看到自己穿着就寝的亵衣,与此人共处一室,仿佛像是被长辈瞧见了自己的风月韵事,真是说不出的羞休耻难堪了。况且,花婆婆这厮,方才还安排此人翻墙出逃!

      “桑桐!”她连忙改口。

      花婆婆和桑桐却同时应声,同时推门进来。聂小凤顿时有点慌乱,斟酌着正要开口,花婆婆已经激动地指着罗玄开口了:“原来你是,西母神山的罗神医!”

      原来这就是那个罗医士!这个被人一时赞神医、一时骂庸医的罗医士,也是冥域谷一带的风云人物了。饶是聂小凤无甚在意,也陆续听闻了此人不少传闻。

      这是一个极有存在感的人。

      总坛才迁来不久,朝会尚且有一搭没一搭,长老们就讨论过,是否该驱逐此人。毕竟,西母神山是圣地,又紧挨冥域谷,怎么也不该叫一个不明底细的汉人男子安家落户。

      后来冥域医堂又是上下群情激愤,力主驱逐他。沈掌堂带着人,跑在自己面前告状,纠缠了半天。

      花婆婆对什么都好奇,爱好一切闲谈是非,对此人更是津津乐道。聂小凤听到的关于此人的传闻,多半都来自花婆婆。什么他跟冥域医士比试,咱冥域的医士竟向他求教啦!什么他居然跟大医师和敏打赌,最后医死人啦!那个妄图挑战冥域“杏林会”的“石林论医”,花婆婆更是兴冲冲地跑去了围观瞧热闹,回来眉飞色舞地讲述,比试过程如何寒碜磕巴,笑掉人大牙啊,这罗医士如何一个人干巴巴却一丝不苟表演完全程啊,等等。

      好一阵子,罗医士都是栖凤宫上下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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