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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斟酒的男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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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斟酒的男宠
当陈天向看清楚高台宝座上端坐的人时,心里一紧,不自主就将手缩到桌案下。似乎从指尖到发丝,他身体每一处,都在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传说中的女魔头也望了过来。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带着他记忆中师妹惯有的娇嗔和傲慢,更有令他极为陌生的上位者的华贵威严。她冰冷的视线淡漠扫过,牵着他绷紧的心弦更一紧,在望向陈天向的方位时,视线却未有停滞。陈天向绷紧的心弦又一松,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陈天向这才想起,他是易容过的。满脸络腮胡的自己,他盯着镜子看了半晌,尚且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桌案下,一只柔软暖白的手,伸来牵住了陈天向。他身侧的人,他的未婚妻子余曼罗,正朝他微笑眨眼。
余曼罗并未开口,但陈天向知道,她在说:“没事,见机行事即可。”
余曼罗望着陈天向,心中涌起柔情。这个人人传颂的“黑衣佛手陈大侠”,永远一袭深色长衫,为人质朴,却总莫名令人信服。她发现,这个外表英武冷肃、医术高深、武功更深不可测的高大英武大汉,其实,遇事也会紧张,会有小动作,会像一个孩子般手足无措。
陈天向知道,余曼罗不懂他的纠结。她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他原本要打要杀要见机行事的对手,那个极可怕的女魔头,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多年未见的师妹——聂小凤。在余曼罗和其他人眼中,这只是一场单纯的鸿门宴。一切依照他们事先豪情万丈说的,要打便打,要周旋便周旋,时机不利就跑。任女魔头如何狠毒狡诈,且将她老巢掀个底朝天!
还好,除了余曼罗,暂时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同行的梁猛还在跟旁边人嘀嘀咕咕,用只有他们听得懂的指代暗语,不满着女魔头的趾高气扬,痛骂着丢尽天下男人脸的女魔头的男宠。
女魔头有四个男宠,都穿白衣。
梁猛口中“披麻戴孝的娘娘腔”,平心而论,个个都长得俊朗不俗。三个年轻的男子,个个着丝绸白衣。一个二十出头,额心一点朱砂痣,似乎颇不好惹的人物,但顾盼间的熠熠神采,教人难挪眼目。他最靠近女教主聂小凤,在认认真真给聂小凤剥核桃。两颊堆笑,十足媚态却做得很自然,仿佛发自内心高兴满足。另两个或许还未满二十,坐在聂小凤的正下方,一个弹琴,一个拉弦,低眉顺目,训练出的卑下行止,渗进了骨子里。但在好皮囊的加持下,在鲜亮白衣映衬下,卑下的驯顺,也好似成了有匪君子的谦谦文雅。还有一个坐在角落中,如果不是梁猛指指点点,陈天向都没注意到,那个被大殿柱子遮了一半的身影。他侧身对着人群,从陈天向的角度看,看不全他的身,更看不见他的脸。
但听梁猛与人一唱一和:
“个老东西,当真没脸没皮,一把年纪还做人奴宠,真是厚颜无耻之尤。”
“这个小姑娘教主也真是,居然看得上这么个年纪大的,他那活儿行不行?”
“年老色衰的,估计早被嫌弃丢冷宫了。就他还不知趣,还硬要来凑。这不才给勉强安排在边角上。”
想来,是个年纪大而一心攀附的可怜虫吧。
忽然,大殿中响起一个洪亮女声:“酒菜都不胃口吗?各位贵客,莫要拘束才是。”
那是教主身旁的女左护法在发话,此刻,她正目光灼灼望着他们一行人。
众人心想,敢吃魔教的东西,这才见鬼。但表面也笑呵呵:“我们来时刚煮了肉干吃下,呵呵,饱了,呵呵。”
女左护法一笑,道:“吃不下东西,那就喝酒。”她朝身旁侍者道“上百花醉!”,殿内,有人捧来一个大酒坛。女左护法道:“此酒乃我冥域最有名的百花醉。入冥域不喝百花醉,就像沙漠旅人路过绿洲不喝水。众位有口福了。”
众人尴尬打着哈哈,纷纷以“怕醉”“练功不宜饮酒”“从不饮酒”一类借口搪塞拒绝着斟酒的侍者。
大殿中,合奏的乐曲进入尾声,气氛越发显得尴尬。
女左护法道:“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以待客之礼相待,尔等也该以为客之礼回应才是。诸位莫非是瞧不上我们的酒水?”
聂小凤朝额心有朱砂痣的男宠使了个眼色。男宠起身,拿起酒杯,来到酒缸前,执起酒提,倒了一杯酒,捧到聂小凤面前,聂小凤接过,一饮而尽。
堂堂一教之主,亲自展示无毒,已是诚意十足。众人犹疑之心少了几分,只见精于医道的“黑衣佛手陈大侠”也率先端起酒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梁猛忽地猛地站起,不顾左右阻拦,朝大殿中央的人躬身一礼,朗声道:“我梁猛想尝一下这百花醉。百花醉,名字美,给您斟酒的,是美人,美人美酒,相得益彰。只是,给我等斟酒的,”他望了望斟酒的驼背老头,续道,“却……,叫这‘百花醉’都失了几分颜色。”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女教主却未动怒。她向额心有朱砂痣的男宠低语了一句,那男宠撒娇着摇头,眼神瞟向角落,满脸委屈媚态。教主摇头失笑,吩咐侍女传话给角落中的人。角落中的白衣人,那个年纪大的男宠,终于款款起身,朝下方宾客走去。
众人见到,他是一个很不同的男宠,没有其余三人的明艳漂亮,脸上也没有一丝脂粉修饰。人到中年,一身白布袍,装束合体却简单,长相普通,或许年轻时,也只是尚算清秀而已。普通的容颜,款步走来,却有一种难言的风度翩翩,飘逸又肃穆,冷清而温文尔雅。
他手持酒提,走近时说道:“外间瘴毒弥漫,此酒不仅风味上佳,且有解瘴毒之效。”
言罢,他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倾倒入梁猛案上的玉白酒杯中。
陈天向沉浸在自己纷乱思绪中,置身其中又神游万里,他满心满眼都只有宝座上的魔教教主聂小凤。至于那个不一样的男宠,什么时候从角落中走出,什么时候近在咫尺给人斟酒,他全然不曾注意。
直到这近在咫尺的熟悉说话声响起,他才猛地惊醒。这是他记忆深处的声音,是童年少年时每天都听到的声音。冷清又关怀的嗓音,正是来自抚养他长大,向他传道授业的恩师——罗玄。
忽地,却见梁猛冷哼一声,阴阳怪气讽刺道:“我向聂教主求美人斟酒,你是美人吗?想把自己当娘们,也先看看你多大岁数。撒泡尿照照自己!年老色衰,也配给老子斟酒?”劲腕一翻,运力将酒水疾速射出,直冲罗玄面门撞去。
梁猛深知,打狗也要看主人。做这般兵行险招的动作,是因他料想,这老男宠,只不过是聂小凤男宠中最不受宠的一个。若是引来女魔头的动怒,大不了,他再磕头认怂。女魔头就算再昏淫,也不至于为了个失宠的老东西大开杀戒。正道人士最不耻魔教教主豢养男宠。向这个最不受宠的男宠发难,于私,可表明他梁猛不畏魔教淫威的坚定正道立场,于公,更能试探一下魔教教主的容忍度,探一探冥域的虚实。
梁猛忽然感觉侧边罡风袭来,凌厉至极,精准至极,仿佛像一只无形大手,一瞬间将酒液尽数裹住,又一瞬放开,酒液却直陡转方向,只朝自己面门扑来。
“啪!”梁猛感觉脸上一热又一凉,一颗巨大的酒水爆竹在自己面门爆炸,巨大冲击力,直击得他站立不稳,脑袋轰隆受击间,险些没昏死过去。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酒水混着血水,真是好不狼狈。
出手之人跃到老男宠面前,赫然竟是一向沉默又好脾气的“黑衣佛手陈天向”。陈天向的武功,不仅在他们一行人中是最强的,就算是放眼整个武林,也是罕有敌手的存在。再加上陈天向的未婚妻余曼罗,武功也是极强,在使团中,是仅次于陈天向的二号人物。虽然陈天向和余曼罗身后都没有门派宗族,且陈天向一向以好脾气著称,但各大派无不对他们礼让有加,一直算是超然于众多势力之上的无冕之王。
此刻,陈天向脸上悲愤至极,看着自己,仿佛极力忍耐着,才未将他除之而后快。
梁猛惊骇之下,竟呆楞着,半晌不敢发声,反应过来,也只忙敛下眉目,连一个对抗的表情都不敢有。众人也是头一遭见识到陈天向如此暴怒,皆面面相觑,无人敢说话。有的人,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此刻全然不明白状况。即使目睹全程的人,也不明白为何会这般。
“给你斟酒就是把自己当娘们。你兄弟伺候你洗脸,是娘们还是爹们?”女左护法哂笑道。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她还在不满梁猛的出言不逊。
没有人对左护法的话做出反应。
陈天向收回狠狠瞪向梁猛的目光,转而热切望向罗玄,他激动着一边开口,一边就要撩衣下拜:“天向见过……”
罗玄扶住并打断他:“多年未见,多谢陈大侠。”他微笑开口,云淡风轻。
陈天向一怔,哪能想到,师父居然叫他“陈大侠”!他忽然意识到,师父不想与自己相认,至少不想与他当众相认。他从小乖顺听话,从不违逆师父,此刻,也只得强忍住鼻头间的酸涩,忍住心中万千句想说的话,为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而默默垂下头。
宝座上高傲的女人发话:“罗玄,你和他认识?”
罗玄道:“认识。他是我以前的病人。我救过他。”
众人这才恍然。冥域这边的小姑娘们纷纷感叹,罗先生不愧为冥域最厉害的医士,救人无数,连这个劳什子正道大侠,多年后见他,都对他感激涕零。正道这方的人,则有些纳罕,陈大侠自己就是江湖中响当当的名医,居然还要这魔教老男宠救?稀奇!大约是医者不自医,偶然凑巧了吧。
陈天向更迷惑了。为何师妹这样都没有认出自己?还有,师妹为何直呼师父的姓名?师父怎么居然会被人误会是师妹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