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辰快乐（无限）》明月识踪

2、相亲相爱的一家人1 “下班

　　“下班啦，白老师？我刚从教学楼那边过来，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雨了。”
　　“……”
　　白筝青方才恢复意识，就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
　　他沉默了一下，没想到投胎这么快，甚至还包分配工作。
　　下一刻那个醒来前听到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载入成功。当前副本：《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玩家人数：7人。当前目标：成功存活30天。”
　　白筝青：“……”
　　懂了，这就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白老师，你怎么不说话？”
　　白筝青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刚刚在想事情。”他不露痕迹地观察了一下这个说话的男老师。对方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发白的痕迹，但并没有戒指，穿着朴素，长相也非常憨厚。
　　男老师追问：“白老师在想什么？”
　　白筝青注意到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开始变得密集。
　　“在想我们班那群孩子的成绩，”白筝青冷静地答道，“您知道的，我这种年轻老师总是不如您这样有资历的老师有教学经验。”
　　红血丝停止了变化。
　　男老师说：“是啊，新老师是该多学学。高中生可不是那么好带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有自己的主意。”
　　白筝青：“您说的对。”
　　男老师的情绪变得放松了很多：“我在松茂当了很多年班主任了，像你这样有觉悟的老师实在是很少见。”
　　白筝青说：“您过奖了。”
　　男老师说：“好啦，你快下班去吧，早点回家，最近可不太平。天黑之后可不要在外面乱走啊。”
　　白筝青笑着应下。
　　他拿了伞，扫了一眼没什么人的办公室，又和男老师说了一声再见，才走了出去。
　　走廊上还零星有几个学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悄悄抬头看过来一眼。
　　白筝青任由他们打量，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终于，一个学生站了出来。
　　与此同时，走廊尾端的玻璃窗外，最后一线阳光陡然落下。
　　刺眼的白炽灯亮起。
　　那是个女学生，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双眼通红，嗓音颤抖：“白老师……我，我想向你举报一件事。我看到……有人，在高一四班的教室里，欺负同学……”
　　白筝青：“……”
　　来了。这种一看就不安全的剧情杀。
　　傻子都知道这时候跟去没有好事。但不是傻子的也能从办公室男老师的反应看出来，他现在，有一个“人设”在身上。
　　与其说“人设”，白筝青觉得“角色”这个词更合适。他现在是松茂高中的一名年轻老师，行为表现要符合这个角色的特点，否则会被类似于男老师一样的“人（？）”发现，之后可能会遭遇危机。
　　白筝青像一个真正的老师听到这件事会有的表现那样皱眉：“什么？竟然有这种事发生？我马上去查看。至于你们，放学了就快回家吧，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
　　女学生低下头，应道：“好的……白老师。”
　　从刚才起就挥之不去的阴冷感缓缓消散。白筝青顶着学生殷切的注视冷静地往楼梯口走去。
　　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着这栋楼的布局图。白筝青先前扫过一眼，记得这里是高二教学楼。
　　果然，那些学生并没有拦住他下楼的脚步。
　　在高二教学楼的正门入口处，则贴着校园的布局图，白筝青的目的地，高一教学楼就在高二的后面。
　　比起崭新的高二楼栋来说，高一楼显得异常破旧，墙体上甚至长满了青苔。一楼的教室甚至没有玻璃窗，只有一扇小小的透气铁窗。
　　看起来有种古代牢房的感觉，白筝青想，他的内心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股排斥的情感。
　　他能感觉到背后如芒在刺的视线。显然那些学生并没有“听他的话”回家，而是一定要看着白筝青进入高一四班。
　　天已经黑了。
　　校园里不知何时已经连蝉鸣都听不到了。白筝青叹着气，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喜庆的手机铃声。……来自他的裤子口袋。白筝青摸不着头脑地摸出了手机，屏幕上“老婆”两个大字闪烁着。
　　白筝青：“……”
　　好家伙，不仅包分配工作，还包分配老婆？
　　这通来电暂时驱散了萦绕着他的寒意。
　　白筝青接起电话，礼貌问候：“您好？”
　　电话那天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大约三十秒以后，一个咬牙切齿的男声响了起来：“爸妈催你回家了，老、公。”
　　？
　　如果白筝青没听错的话，这好像是鬼王的声音？
　　一些他不能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由于白筝青过长时间没有说话，鬼王又说话了，尽管听起来阴森森的：“……老、公？你怎么不说话？”
　　白筝青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感情：“有学生在欺凌别人……我过来看看。”
　　鬼王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爸妈说别管这些无聊的事情，快点回家。最重要的……是家庭团圆在一起。”
　　嗯？他好像听到鬼王“呸”了一声。
　　但有比这更重要的发现：就在鬼王说出那句话之后，一直在周围蠢蠢欲动的阴冷气息陡然散去了，尽管带着不甘心，但确实没有踪迹了。那些学生，也一并消失了。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白筝青意识到这个副本里似乎存在一个等级关系。他是在“学校”醒过来的，“学校”里存在着不止一种的危险，但在“学校”外面，还存在一个高于“学校”的地方，即“家”。“家”的等级高于“学校”，所以即使“学校”盯上了白筝青，这通来自“家”的电话依旧可以打进来，并向“学校”传达了警告的信息。换句话说，“家”也看上了他，还比“学校”更危险。
　　白筝青：“……”并没觉得有多高兴。
　　白筝青又没回话，鬼王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满：“你怎么总是不说话？……老、公？”
　　不管听多少次，从鬼王嘴里喊出这个称呼还是很可怕。他心想，然后回答：“好吧，我马上回去。”
　　鬼王那边又沉默了一下，接着电话里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小青，外面天黑了，不太安全。你在校门口等一下，大哥去接你。……还有你小舅。”
　　？
　　不安全的究竟是谁啊。白筝青正要拒绝，但对方很快挂断了电话。
　　好吧，现在只能认命了，他心想，不能留在学校里任由学校宰割，只好期望“大哥”和“小舅”会和他“相亲相爱”了。
　　白筝青往校门口走去。彻底走出高一楼的阴影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楼最右边的那个教室铁窗的缝隙里探出了一张扭曲的人脸。之所以说扭曲，是因为这张脸上的五官线条都显得极其凌乱，而且像是从不同的人脸上剪下来拼凑出来的。
　　不知道是高一四班还是高一一班，又或者是高一二十四班和高一二十一班。白筝青想，收回了目光。
　　松茂高中的大门很符合这所学校的名字，铁门锈迹斑斑，缠着很多藤蔓，两颗松树被栽在门口。门卫室更加破旧，比起高一楼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的窗户掩映在满墙深绿色的爬山虎中，铁门的把手要掉不掉地挂在虚掩着的门上，从这道缝隙里望去，一片漆黑。
　　白筝青并没有等多久，雨幕渐渐挂了起来。朦胧夜雨之中，依稀可见天空上的几点星子。
　　一辆私家车从拐角的街道开了过来，到学校附近时慢慢减速，停在了白筝青的面前。驾驶座上的人按下车窗，露出一个脑袋：“上来吧。”
　　白筝青：“……”
　　如果这颗脑袋后面连接着脖子的话，他大概就相信了。
　　这就是男老师所说的，“最近不太平”吗？
　　这颗脑袋意识到骗不了白筝青，阴冷地瞪他一眼，开走了。十分钟后，又一辆车开了过来。
　　在驾驶座的人开窗之前，白筝青收到了一条手机信息。
　　【小舅：我们到了。他要开窗了。】
　　白筝青注意到对方用了一个模糊的人称代词来指代“大哥”。敏锐的语感立刻让他意识到，这位“小舅”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玩家，并且对方认为这个“大哥”不是玩家。
　　如果对方是这个“家”中的一员，在这种语境里不会使用模糊的人称代词，而是会使用准确的名字称呼或者类似“你哥他”这样显得亲近的称呼。这是大部分人的语言词汇的使用习惯，而且对方可能在试探白筝青是否是玩家。
　　白筝青暂时拿不准是否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与此同时，驾驶座上的人按下了车窗。他的“大哥”探出头来说道：“小青，上来吧。坐后面。”
　　后座的一边也按下了车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相斯文白净的男士。对方冲他微微一笑：“小青。”
　　白筝青打开车门上去，坐在了他的旁边。
　　大哥重新发动了汽车，一边说道：“小青，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白筝青恹恹垂眸：“下班的时候和前辈多聊了两句……又碰上学生举报那种事，想着要去处理一下，就晚了些。……感觉最近天黑的越来越早了呢，大哥。”
　　大哥：“你没什么事就好。唉，你从小就是什么事情都不肯家里人说，大家都担心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
　　白筝青：“谢谢大哥关心我。”
　　大哥转了个弯：“二弟妹也很担心你……下午他午睡起来发生了些事情，不过已经处理好了。你回去后和他好好说说话，夫妻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和。白筝青意识到“他”和“妻子”最近产生了矛盾，而且这个矛盾很可能并不小。毕竟甚至需要哥哥来劝和，显然这是一件全家大部分人都知道的事情，甚至可能大家都知道。但大家很可能只知道他们产生了矛盾，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矛盾。
　　如果矛盾内容是公开的，那么家人对矛盾双方是有立场的。可能有人支持他，也可能有人支持妻子，或者选择中立。支持他的人显然要么对妻子持有不满意见，要么只是单纯觉得妻子不正确，那么多半就不会提及妻子“很担心他”，而是会说妻子“确实有些错误”；支持妻子的人则恰好相反，那么多半就不会温和地说让他“回去之后好好说说话”，而是会说“回去之后好好认个错”；中立的人不偏不倚，换句话说，中立者不需要站在任何一方，也就是他们的矛盾对中立方并没有什么影响，因此中立者不会主动提及矛盾本身，除非矛盾当事人说起此事并询问中立者的看法。
　　只有在矛盾内容不公开的情况下，身为“大哥”，仅仅知道弟弟和弟妹之间发生了矛盾，他自然是希望两人和好的，因为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因为什么争吵，所以他会自然地说出“夫妻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
　　白筝青说：“……大哥，这事你们就别管了。让我们自己处理吧。”他顿了一下，仿佛不情愿似的小声补充道，“我大概……只是过不去那道坎而已。”
　　大哥说：“唉，你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我才懒得多管你的事呢，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成。”
　　白筝青没有再答话了。但他能察觉到“小舅”的目光一直流连在他的身上，没有恶意，但带着一点探究。
　　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