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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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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份的太阳,就像一团火焰,透过薄薄的乌云,照耀在大地上。
排队交费,她拖着一大堆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T大的报道那天,人山人海,有好几个看起来像是高年级学生的男人都在询问她要不要手机卡,要不要六六的课本,但那个卖健身卡片的男人却格外的热心,被她客客气气的拒绝了两次,甚至还主动要了她的手机号码。
“我说——”一道嗓音在她背后响起,她扭头一看,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生,他穿着一件白衬衣,背着一个小黑袋,有些眼熟,“那个女生都被他多次拒绝了,你还敢再去招惹他?”
提纳里的语气很轻,似乎还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但眼神中的威胁之色,已经昭然若揭,那个男人连忙扭头走了。
见他离开,提纳里将一罐冰镇百事可乐交给她,然后从她手中拿起一个大箱子的教材,这一系列的举动,行云流水,就好像做了千百次一般。
柯莱拿起一瓶饮料倒在了自己的脸上,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刚才被太阳晒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又活了过来,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提纳里笑得很灿烂:“我刚刚登记完毕,还在担心你的进度,就遇到了你,真是太巧了。”
男人的笑容,像是夏日里的一颗冰,落在了她的眼里,让她微微一怔。
她以前就听到提纳里说起过类似的话,有的说“真好,你也在这里吃饺子”,有的说“真好,我们都在 T大。”
一年不见,提纳里长高了,皮肤也变得黝黑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异常莹亮:“这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原本是打算送给你的,但是因为找不到你,所以就把它带到了这里。你有没有想过粉红色的?或者是棕色的?算了算了,我全包了!”
她刚要说话,却见排队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会排到她,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她心中一狠,狠狠一咬牙,一把将那本厚重的本子抢了过来:“多谢,你快走,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男生显然被吓了一跳:“快到你了,我们先付了钱,然后再去餐厅吃饭,这些东西都很重,等会儿我给你背回去。”
我们?给钱?柯莱心顿时打了个寒战。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眼看自己面前的人越来越多,提纳里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她只得催促道:“你先回去工作,下次再来找你。”
见那提纳里,仍旧是欲言又止,那柯莱气的直跳足:“速速退下,妾身是有要事在身!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你!多谢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总感觉提纳里离开时的身影,似乎带着几分伤感。
“朋友,朋友?”负责登记的女教师将柯莱从沉思中唤醒,她缓缓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自己的身份证:“您好,这是一份文件,我需要申请一份经济困难学生的助学daikuan。”
2
同寝室的小铭一愣,“然后你就直接赶他离开了?要不是我撞上了,你得搬几次?”
柯莱语气有些沙哑:“我,我不希望他发现我要借钱。”
“助学daikuan,走绿色通道,都是很普通的东西,有必要藏着掖着吗?”小铭直截了当地说道。
柯莱无言以对,只能叹息一声。
要说什么是青少年时期的低人一等,她根本无从界定。是不是自己出身贫寒,在这所学校里,总是会被人忽视?潜意识里害怕什么,就一直保持着安静?又或者,仅仅是他的光芒,实在是太过璀璨?
要是把他的发型剪得更短,把他的刘海剪得更长,把他的脸色弄得更难看,穿着一件一年到头都穿着一件宽松的校服,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高中时代的他一样。
第一次见到提纳里,是老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还清晰的记得,那年的期中考,自己只有一门语言和一门英语是不合格的。
“柯莱,你可是我们班级第一名,你居然还倒退了?!”她将手中的考卷和成绩单往桌子上一扔,转身就走,“你自己想一想,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凭什么?柯莱颤颤巍巍的从最后一页翻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的位置。
最后一名。
这句话,就好像一根巨大的木棒,狠狠的敲在了她的脸上,让她哭成了泪人。
她在高考的时候,以全校前十的好成绩,考上了省会的第一中学,还得到了免三年学费和五万奖学金。
但一进入班级,她才知道自己跟别人有多大的区别。不仅是她对上课风格的不习惯,也不仅仅是她被不认真上课的同学吊打,更重要的是,她被一个穿着紧身校服的女生,涂着五颜六色的妆容,穿着一双连她都不认识的大牌球鞋。
羞涩,就好像脱了一只长袜,一直脱到了鞋底,虽然没有人注意到,但他却觉得自己很难堪,很难堪,很痛苦。
一开始,她的神经就紧绷着。她曾经以为,其他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要做的就是提高自己的学习水平,让自己不再觉得低人一等,但不管她怎么折腾,她都没能把那道所谓的“普通”题给答出来,两个多月来,她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而现在,她却一无所获。
柯莱感觉到了疲惫,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她的双手冰凉冰凉的,她的眼睛里,有眼泪在不停的流淌。从她抹眼泪的那一刻起,她就忍不住抽泣起来。星期五,上课前,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缕温暖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的恐惧,她的一切,都在这一个晚上,倾泻而出。
“喂,你……”提纳里拎着一个球,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话音刚落,便卡在了喉咙里。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对方,她的鼻子还没擦干,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死定了!”
提纳里愣了一下,连忙迎上,神色凝重道:“怎么回事?要不要给jingcha打电话?”
柯莱被她的话说的一怔,然后就觉得好笑。
她从来没有和提纳里说过一句话,但是她却很清楚,提纳里是班级的班长,也是班级的班长,在班级的学习中,他的表现非常出色,很多女孩子都会在背后议论。
提纳里的注意力立即转移到那份试卷上,上面的大红字,实在是有些扎眼,柯莱刚要掩饰,对方便会意地点了点头:“这份试卷肯定会出错,要不我来帮你?”
那名少年的球,早就被他丢到地上,柯莱正欲迟疑,一旁的提纳里却是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漆黑如墨的眼睛明亮无比:“不要再哭,我这人最讨厌女人流泪。”
柯莱给提纳里的感觉,就是一个长着厚厚的头发,身材消瘦的女孩,没有半点在班级中的存在感,只有一个她的姓名,没有半点资料,就好像一个透明人。
玩过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忘带了什么,于是回到班级,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场……好吧,这只是小事一桩。提纳里选了一处空位:“要不要我把它从开始说起?”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她的眸子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一颗小小的黑点挂在她的眼眶里,让他忍不住要擦一擦。
“多谢。”柯莱闭上眼睛,提纳里能听见她用极小极小的语气说:“能不能请你说说我的三个选项?”
柯莱自己也忘了,她只是觉得提纳里实在太牛逼了,很多自己无法理解的地方,都被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也怪不得班里的女孩子们,总是在放学后向他请教。
而且提纳里的书法,实在是太过丑陋。
3
一股浓烈的橡皮味道,在这片温暖的草地上弥漫开来,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们要做的,就是做一个俯卧起坐,最后的总分是百分之三十,女学员的及格线是45,你们两人一组,一人一次,一人一次,一人一次。”
人群中一阵骚动,女生纷纷叫苦连天,纷纷寻找身边的人帮忙统计数量。柯莱愣在了那里,直到她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是整个班级里唯一没有加入队伍的人。
也是,她们班的女孩子都是单数的。她扯了扯嘴唇,面上没有任何的神色。
“你——”教练一脸尴尬的望着她,“要不,我先去考几个人,要不,你去考几个人?”
女生们齐刷刷地看着她,嘈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不用了!”
柯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男人的嗓音给淹没了:“我来!”
提纳里本能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他生怕这丫头又要哭泣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永远都是一种耻辱。
“你是谁?好吧。”
柯莱半靠在墨绿的软垫上,马尾被她松开,一缕缕青丝顺着她的脸颊垂落下来。提纳里半跪在地上,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神色有些尴尬。
自从上次考试出了岔子之后,大概是见了她最难堪的时候,又听到了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找他。
他在柯莱厚刘海下,看到了一对灵动的眼睛,看到了她握紧钢笔的时候,看到了她手上的青筋,看到了她脸上的酒窝,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
而且,她为了一个问题,义无反顾地反驳,也是那么的萌。
柯莱瞪了提纳里一眼:“这事就不必你帮忙了,我自己能行。”
提纳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转头看向柯莱:“如果没有人给你按摩,你很快就会筋疲力尽,放心,我再给你数。”
要不要多算?真有趣。
随着口哨的声音,他迅速倒计时,双目渐渐瞪大,满脸不敢相信:“15,16,17……”
倒计时结束,只有六十个人。
“要不要再数一遍?”
面前的女生一扫平日的冷漠,脸色透着一股健康的潮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两鬓垂下的几缕头发被她用双手挽了起来,作势要扎。提纳里只觉是心脏怦怦乱跳,耳根也是一片通红。
做过了“仰卧起坐”,队员们各自散去,提纳里则被班主任召集到了旁边,商议着谁能入选各项比赛。
“阿提,这次参加比赛的人很少,你能不能再报名一些?”那名女子恳请道,“如果是接力赛,我们人手不足,根本参加不了。”
提纳里扫了一眼报名单,有跳高,有大绳,有长跑,有很多他都在班级的怂恿下,他都报过,可是,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本事?
“行,”提纳里挠挠头:“我还能帮你。”
她明显放松下来,接着,她的柳眉就拧了起来:“那么,女孩子的长距离跑步呢?”
其余的比赛,都可以在校园的场地上进行,而长途的比赛,则要从校园里开出一条安全车道,从校园外面开出去,然后又开着车回到校园,这一段路程,足足有七八公里。夏季长跑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很多女孩子都怕影响自己的容貌,所以参加长跑的人并不多。
提纳里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就听那名女子道:“那个柯莱,不就是会做个很好的仰卧起坐么?既然如此,她便出手!”
提纳里叹了口气,“哎”道:“仰卧起坐和跑步没有任何联系,你要不要先征求他们的同意?”
“你的报名单上有这么多的比赛,不会都是你一个人要参加的吧?再说了,她的运动能力很强,应该会很乐意去的。”
“可为何偏偏是她?”提纳里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会不会不合适?”
“喂,没事的,”班长在纸上写道,“我们要把报名单拿回来,时间很紧的。”
“我说过,你不能这么做。”提纳里脸色略显凝重,用一根手指抵着毛笔。
她停住了手中的笔,正好看到她的身影,以及她的话,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4
“提纳里,这是你的最后一道题目。”柯莱走到他面前,哀嚎道。
提纳里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全校就我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是吗?”
柯莱嘟囔了一句:“还好,就是这一道题还没答完。”
“你能行吗?”提纳里走到她面前,正要说话,忽然停了下来,盯着她道:“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柯莱连忙追问,“星期四的时候,我要去参加一次马拉松,需要一个送水的。”
柯莱简直不敢置信:“什么?还需要人端茶倒水吗?”
提纳里面无表情道:“我们班的女孩子,在闭幕式上,都会被选中做拉拉队,而我们班的女孩子,则会被选中做拉拉队,所以,我们班上,只有你和我们比较熟悉。”
见柯莱欲言又止,提纳里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好吧,算了,我不想知道答案。”
“是啊!“是!”可以!”
柯莱没有报名任何比赛,不过她还是按照老师的吩咐,抱着练习册来到了教室的休息室,一边做作业,一边看比赛。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被超越了,我们要败了。”
“就看提纳里的了,就看他的了!”
柯莱闻言,也伸长了脖子,看到了他们班级的混双接力赛,而在他们班级的后面,则是一名穿着运动服的男子,正在等待着接力赛的结束。
“七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就在这时,提纳里一把抓住了棍子,那名扎着红绳的少年,身体修长,如同一头豹子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冲去,几个起落,便与前方的人拉开了距离。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齐声高呼:“提纳里,提纳里!”
祝你好运,提纳里。柯莱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都不好了。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转过一个转角,提纳里突然加快速度,将对方远远抛在身后。十,五,快到了尽头了,眼看着就要到了,看到了提纳里轻,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站了起身。
所有人都在为他喝彩,有几个人甚至冲到了最后,想要和他拥抱一下。提纳里猛地转过身,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影,落在了她的身上,两人对视一眼,仿佛两个世界都静止了,下一秒,下一息,提纳里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容。
她的心,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柯莱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于是就去了卫生间。
这意味着什么?然后呢?
她正要出去,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她不是我们班唯一一个不会跳舞的吗?”
柯莱一看,就知道这声音,就是那个女生的声音。
“那倒不一定,不过她这也太矫情了,居然还带着一本练习本,这不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进步吗?”
说的是我?柯莱倒抽一口凉气。
“唉,一个乡巴佬,想要进我们学校,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看她也是乡巴佬。”
哗啦啦的流水声中,夹杂着一阵阵轻笑。
另一个人开口道:“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和提纳里说话,提纳里虽然客气地回答她的问题,但是很显然,她很认真!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野心勃勃,这等心机,当真是不言而喻。”
柯莱没明白两个人在说什么,不过门外的几个人,却都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想要说点更过分的事情,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开口,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快去快去,快去快去,快去快去,不去帮阿提拿点饮料吗?”
“说得也是,去去去,去去去。”房门“咔嗒”一声关上,屋内一片寂静。
柯莱一步一步往外挪,看着镜中的自己。“镇上的解题大师?”是不是很矫情?为什么每次都是他?她觉得自己的心很潮湿,很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她掏出小巧笔挺的电话,拨通了提纳里的电话:
“抱歉,我有点不太好,要去上课了,饮水我会放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你继续跑步吧。”
5
柯莱拿起电话,发现没有任何提示,也没有任何的提示。从报道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来看过她。
不管是高中的时候,还是今天,她都觉得丢人,让他丢人。柯莱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自己先道歉,然后邀请对方一起去吃顿饭,哪怕自己之前做的事情,无论怎么说,都是那么的冒犯,那么的不礼貌。
点开提纳里的聊天记录后,她敲了好几下,都没反应,就听到对方回了一句:“有事吗?”
柯莱:你不是主动联系我的,对不对?
提纳里:我看见你打字了.(微笑)
对方的语音里,还夹杂着一些杂乱的杂音,比如篮球场上传来的“啪啪啪”的响声,以及一些男同学们的哄笑:“你不是要邀请我去吃顿饭么?我可是等了好久了。”
等了这么久?柯莱松了一口气:“这几天,我会跟你一起参加篮球比赛,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柯莱蹙了蹙眉。她今天要给她补习两个小时,等她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见柯莱没反应,霍北臣又给她打了个号码:“柯莱?”
电话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呼啸声,还有篮筐砸在地上的声音,她顿时急了:“喂,你在玩游戏,今天晚上我要补课,可能要迟到了,要不……”
“好啊,”不等她说出婉转的话语,提纳里就微笑道:“我等你归来,再与你共进晚餐?”
柯莱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一个“好”字。
柯莱约他八点钟在学校门口汇合,他比他更先到一步,看见柯莱提着个背包,一身白衣,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柯莱小姐,你忙完了?”提纳里咧嘴一笑,双手抄在裤兜上,朝她招了招手,“你很忙吧?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给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上重力课。”
地心吸力,最精彩的部分,还是来自于提纳里。
刚认识的时候,她经常会问他关于“万有引力”这一章的问题。同样的题目,提纳里已经教了她很多遍,直到有一次,他实在看不下去,破口大骂:“你真傻!这个章节确实比较容易!”
柯莱闻言,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抱歉,我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
不到两日,柯莱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个笔记本。
“上面有你的注解,有你的方程式,有你的解答,有你的题目。”提纳里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这是我一生的心血,你要是能把它研究出来,绝对能让我大开眼界!”说着转身就跑。
柯莱打开一看,这本书并不厚,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亲笔,比起他平日里的潦草,这本书显得更加工整。他按照不同的知识,将不同的种类和不同的计算方式分门别类地排列了出来,并在下方标注着“具体参见某一本工具书”。
做这些事情,需要的是时间和精神。柯莱也是因为深知那东西的价值,才会将它珍藏这么长时间。
她从一个半透明的文件袋中,取出一叠文件,交给提纳里。
提纳里翻开一看,赫然是自己的手札副本,上面写着:“你不傻,想要什么就说什么,”
一旁的提纳里,却是哑然失笑。
那个日记给他留下了很深的记忆,因为他连续三天没有睡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黑黑的眼睛,在老师的课堂上几乎要睡着了。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书页的底部,那似曾相识的触感,让她想起了过去。
过了一会,提纳里似是想到了一件事:“对了,你还差一壶矿泉水。”
6
那人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淡定地看着她。
他心中一动,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提纳里说的,大概就是这次的比赛。
提纳里看出了她的异样,感慨道:“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真可惜。”
柯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我真的很抱歉,是我自己的错。”
说完,她顿了顿,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撒的一个蹩脚的谎言。
自从上次比赛后,提纳里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生气,但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再去问他,就连提纳里和她说几句话,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提纳里是否看出了什么端倪,他只觉全身都有些不自在。
这该如何是好?说实话?没门。
柯莱斟酌了一下措辞,选择了一个最不太关键的理由:“是这样的,我在学校的时候,无意中听见了一些人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一个乡下的作题大师,自以为是,自以为是,我当时心情很不好,觉得不好意思,就来找你道歉。”
提纳里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后面说人坏话,真是可恶。”
“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我很幸运,我来自一个小城市,我只是一个小城市的人,我只是一个小城市的解题人。”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提纳里微微一怔,旋即又是一声轻哼:“有志气就好,我可是在称赞你有志气,林姐。”
见柯莱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提纳里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正色道:“一个出题人,比一个满嘴跑火车的人要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从家里到我们学校,又从我们学校到我们学校,短短三年的时间里,你居然能有这样的成就,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欣赏我?
柯莱忽然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提纳里。
提纳里由衷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最欣赏你了,比如你,大一有那么多课程,还能想到去做补习老师,和你一比,我真是太懒了。”
柯莱愣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让她鼓起了胆子,想要说点什么。
思索片刻,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嘛,就是我自己的钱不够,还有我的手机款还没有还。”
这句话,让他有些意外,他安静地等待柯莱接下来的话。
“我妈给我交了钱,但是我爸不想给我交钱,我还要照顾我的外婆,我大学一年多,都是靠着补习班赚钱的。”
他记得自己在考试结束后,就坐飞机离开了,这三个月里,他分别在日本和马来西亚旅行,偶尔也会给柯莱发一些信息,但她都没有回复,他猜测了很多,却没有一次是因为她太累了。
他在地球上到处乱跑,人家姑娘在忙着买新的电话,还嫌人家回复的不够快。
一种莫名的歉意油然而生,提纳里正要开口,却被柯莱拦住:“我向你道歉,交钱的时候,实在抱歉。
“我今天要申请学生daikuan,就是担心被你笑话。我也不想让你这么做,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不想让你这么做。
“我也是,我也是一个比较难打交道的人,有些事情,我会做的比较极端,真的很抱歉。”
柯莱一本正经的说着,态度非常的真诚。直到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把所有的原因都说出来,她才如释重负。
两人并排而行,夜色清冷,仿佛有一只轻柔的手在轻轻拂过肌肤,街角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形成了一个平面的影像。
半晌之后,提纳里才回过了身,神情淡淡道:“那么今日之宴,是否还作不作?”
闻言,柯莱顿时眉开眼笑:“那是自然!我请你吃饭!”
7
柯莱正在寝室中翻阅着资料,突然“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只见浑身湿透的小铭站在门外。
“发生什么事了?”柯莱惊呼一声。
小铭从柯莱手里拿着一条浴巾,她一边擦拭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抱怨:“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还好我有一把雨伞,要不是有一把雨伞,我可能就走不到这里了。”
柯莱猛地想起,在那条微博上,提纳里只是用了一个“哭脸”的方式,将自己的位置锁定在了“图书馆”上。柯莱默默地计算了一下,从寝室到藏书楼走到藏书楼最快也要二十多分钟,而且外面下着大雨,想要骑自行车是不太现实了。
“我先走了。”柯莱赶紧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溜烟地跑了,“阿茗,把我的雨伞给你!”
“哦,好吧,不过,”小铭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句,“我不是跟你说了,现在下这么大的雨。”
柯莱单手撑着雨伞,竭尽全力的维持着身体的平稳,大颗大颗的雨水,狠狠地砸在了她的伞面上,发出了令人心惊的哗啦啦声音。校园里的积水,很快就没到了她的脚边,林三酒一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她的鞋子还来得及,如果时间拖得太久,恐怕连自己的房间都找不到了。
小路很湿,她踉跄了一下,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凉风吹的打了个哆嗦,她撑着雨伞,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和头发,都湿透了。
她刚要抽餐巾纸擦拭,耳边就响起了一道很耳熟的嗓音:“柯莱?”
她转过身,看到肩上背着一个巨大黑囊的提纳里,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他的身边,是一个画着浓妆,踩着一双细跟小皮鞋,腋下还抱着一个平板 Mac的女孩,两人靠的很紧,目光里全是惊奇。
这是一名来自同一个城市的女硕士,她添加过,从对方口中得知对方与提纳里一个学校的化工专业毕业。
柯莱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知为何,她的双脚莫名的有些发虚。提纳里急匆匆地跑过去,满面担忧:“天都下雨了,你跑到这里干嘛,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在这里了?”
柯莱怔了怔,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你这是要去寝室?”
提纳里颔首:“今天晚上我们正在商议研究室,本来打算先去吃饭,谁知道下了那么大的大雨。”
程玉山见此,脸上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将一块纸递给了她:“把这个擦干净,小姑娘。”
小姑娘。
她没有料到,提纳里竟然还有一个人,两人相貌堂堂,相得益彰,就像一对璧人。
她感到一颗雨珠顺着额前的刘海滚进了她的眼里,脚上沾着湿漉漉的布鞋,脚上沾着湿漉漉的丝袜,全身都不舒服。
柯莱恨不得立刻逃走,她连忙递给他一张纸条:“这张纸条,送给你。”
她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图书馆门口,一脚踏入了积水中。
8
柯莱接了一个不知名的来电,还当是什么骚扰,在她连续三次挂断后,在她拿起手机,看了四次通话时,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或许真的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她说。
她按下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有些陌生,却又有些陌生的嗓音:“柯莱,帮帮我!”
那提纳里,在数日之前,曾向他提过要把那把雨伞还来。倒不是她来不及,而是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提纳里。
这时提纳里的声音,却是凄惨无比:“姜岳,我正在城外二嫂的面铺里,我没有拿到电话,所以无法结帐。”
柯莱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了,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最终,她走了出去。七转八弯,终于来到小巷的另一端,他看到了一家面铺,正抱着胳膊,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当他发现柯莱时,眼睛一亮,不满地对一旁的工作人员喊道:“你们看,不是我没付账,是我的一个朋友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柯莱直接无视了他,点了一碗同样的面条,然后就坐在了他的面前:“不是,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吃点东西。”
提纳里很坦诚地对她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出去的时候,我还想着把手机放口袋里呢,没想到,等下一顿面条,我才想起来,我已经换上了一条新的长裤,多亏了你的接听,否则,我就要被抓去洗碗了。”
“你怎么会打电话到我这里来?”柯莱在后面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是你的手机号!”提纳里自言自语道,“我干嘛要记住其他人的手机号?”
“我们是最早的朋友,你不记得其他人了吗?”
“你……”提纳里语不能言,欲言又止。
柯莱一抬眼,就跟他打了个照面。柯莱忽然发现,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泻出来。
“你也不是不清楚,对不对?”提纳里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
柯莱打了个寒战,她是不是真的不知情?她很肯定自己的感觉,却不敢肯定。
提纳里脸颊微红,却依然一本正经道:“我总以为,这种事情应该在风花雪月的时候说,而不是在这里说,我担心你又误会了,又伤心了。”
柯莱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只听到提纳里道:“当时那位师兄,我们也是青梅竹马,是我义母的闺女,情同姐妹,她已经有了个谈了很久的男友,准备等一毕业,就去找他。”
提纳里捂着嘴,有些尴尬道:“这位大姐可是很喜欢打听消息的,前几日你来给她带把雨伞,她第一时间便把你认出来,还说我是不是你的人。”
所以,这只是一个误会?
柯莱忽然记起来,当初程玉山在同村微信群的时候,程玉山还特意添加了她的微信,询问她是不是高中的学生,是不是和提纳里相识,她说很久以前就听说过程玉山的姓名,她当时只是疑惑,并没有放在心上,却没有往心里去,直到现在才发现,程玉山居然和她扯上了关系。
提纳里语声中,透着几分微不可查的柔和:“我也是知晓,你平日,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做出让步。
“我从不替谁做记录,从不打算和谁一起上一所学校,从不刻意在新学期的时候遇到谁,更不会走到哪里都要送什么东西。”
提纳里却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
半晌,她才低低的吐出一句:“我明白了。”
“那你——”提纳里有些忐忑地摩拳擦掌。
柯莱把面条往他跟前一送,抿了抿嘴,微笑道:“不了,看着你吃,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