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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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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蔚蓝见无论如何使力,匕首都无法再进半寸,不由满脸恐惧。
他知道了她要杀他,他一定会原原本本的说出一切,她完了。她在这瞬间,似乎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手足一片冰凉。
陆勇眼眶发红,低语着,“从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握着匕首,反手就对准了他自己。一匕下去,刺破了衣服,刺进了肉里,血立刻流了出来。他痛得闷哼一声,好在没刺得深,又没有刺在致命之处,一时无碍。
几名校尉快步上前,李校尉道:“你疯了,快放下匕首。”劈手就要夺下匕首。
陆勇却倒退着,大喝道:“别过来。”
几人只得止步,云小裳落在最后,焦急道:“阿姐,你和陆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陆大哥最听你的话,你叫他把匕首放下,把误会解释清楚,千万别做糊涂事。”
云蔚蓝嘴唇哆嗦着,却沉默无语。
陆勇望着她,他轻轻道:“原来没有误会,是啊,怎么可能有误会。”
双目间忽然就流下了两行热泪,高声道:“云大姑娘娴静端雅,规行矩步,是我陆勇卑鄙无耻,贪杯轻浮。云大姑娘,我对不住你,诸位大人,陆勇满身罪孽,无颜苟活,唯有以死来赎。”语毕,起手,用力按着匕首,深深刺破心脏。
陆勇倒了下去,落在樟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顷刻间,毙命于云蔚蓝芳踪之处,身死于,云蔚蓝握过的匕首之下,魂落地府。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此后人间,再无竹马,再无青梅。
云小裳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云青山想起过往种种,长长一叹,神情黯然。
云蔚蓝看着陆勇,他的右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深,有的浅,血还没有凝固,正往外流着。那是他从她手中夺过匕首时,被割伤的。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这时才发现,上面的伤痕不仅是匕首造成的,还有瓷片割伤的。那是她差点跌倒时,他为了护着他,手重重的压倒了瓷片上,还故意把手背在身后,不想让她知道,舍不得她心疼。
这只手曾经温暖有力,牵过她的手,擦过她的泪,如今伤口纵横交错,满是血痕,分外可怜。
她的心颤了一颤,捂住眼,眼泪落在冰凉的手心里。
陆家父母得了传话,也来了,短短的生离竟成了死别,为人父母者无法接受,抚着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云小裳站在云蔚蓝身侧,低声道:“斯人已逝,亲者犹在,陆大哥死因若传开,陆家势必承受汹汹非议。白发人送黑发人,已够丧魂,再经此责难,我怕他们会垮掉。”
云蔚蓝点了点头:“知晓了,我自有主意。”
御林校尉都暂避到暖阁,云蔚蓝过去,杨妃色罗裙遮住绣花缎面鞋,福了福身,道:“陆大哥人品纯良,今日之事,他也是无心之举。他人已逝,首要紧的是入土为安,陆父陆母待我们姐妹如亲女,我亦不忍他们晚年清净被扰,这事我家不欲声张,权且当作意外来处理。陆家新丧,我家也不好即刻动身,还得多停留些日子,请几位大人多多担待。”
李校尉是几人的头,颔首答应,见她泪盈于睫,差点受辱,还能以德报怨,暗赞她云月心性,知明理,识大体。
陆家父母也来向云蔚蓝道谢,陆母重重握着她的手,还没说完话,陆母绝望的脸上,热泪又滚滚的淌了下来。
很快就到了陆勇丧后第八日,云青山去见了嫡女,道:“我思前想后,小裳是庶女,又有殊力,性子又太活泼,这趟去京,还是先不带她为好,等安定好了,再把她接来。”
云蔚蓝累及陆勇身死,又算计了亲妹妹,夜夜噩梦缠身,深觉愧对云小裳,便极力想弥补她,好让自己内心的折磨能少些。想让她看繁华如流的京城,再把富贵匀她一半。这些日子常和云小裳提起,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她有多需要妹妹的陪伴。
她轻轻摇着父亲的袖子,撒着娇劝他改口,然而云青山早打定了主意,任她怎么半说半求都没有用。
云蔚蓝大急,心念一动,道:“小裳生来殊力,若她不舍和我们分开,执意要去,爹能阻止得了么?”
云青山怔住了。
云小裳的院落墙外种了株老桂树,几根桂枝从六角镂空花窗里伸进,秋风细细,将浓郁花香吹至人前。
陆勇的死,云小裳心里难过,直到今天才缓过来,见地面落了层桂花,便想捡好,晒干了做成桂花糕送给陆母。
她抬眸间就看见了父亲,手中拿了只盒子。父女俩一起回了明间,云青山把双层烧蓝嵌螺钿银首饰盒放在小几上,未语先笑:“爹给你买了个首饰盒,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这首饰盒华美又精致,女孩儿见了都会心动,云小裳当然喜欢,脆生生的道了谢,欢喜的抱着放回了内室妆奁上,出来后,又给父亲斟了茶。
云青山看向女儿,她穿着淡青色对襟宽袖,月白绫裙。秋光正好,衬得她眉眼干净,鸦翅青的发光滑无匹,一张脸又甜又美,是长辈也会喜欢的那类相貌。
云青山笑道:“还是女儿好啊,又孝顺又贴心,也不像男儿长得五大三粗,有你们俩承欢膝前,爹从未遗憾过没有儿子。”
云小裳调皮的道:“人人都说女儿好,我就问那些夫人们,既然女儿这么好,只能有一个子嗣,她们是要儿子还是女儿,来生她们是愿做红妆女儿,还是鲜衣怒马的男儿?她们不是装聋作哑,就是说今生要有儿子,来生要投男胎。爹,你也喜欢女儿,那你来生想做女娇娘,还是做会长胡子的男儿?”
云青山瞠目,他这女儿满脑子的稀奇古怪念头,就是有十八个来世,他还要当十八次男人,不好说实话,便也跟着装起了聋子。
他来这是有正事的,过了会,他起了话头,道:“小裳,爹不想瞒你,爹想把你留在家中,我们先行,等熟悉了京中人事,再接你来团聚。”
云小裳微怔,她再天生殊力,也不过是个小女孩儿,若让她孤身一人留下,至亲都已远去,茫茫不知何时能见。只要思及此,她就没法不彷徨,不怯怯。她睁着清凌凌的眼,等着父亲接下来的话。
云青山温和的道:“可爹又想,若把你留下来,你阿姐会思念你,爹也会想你,爹于心不忍,我们一家子从未分离,以后也不该分离。到了京城,你要记得藏起力气,还要谨言慎行,万万不可惹是生非,知道吗?”
“知道,知道,知道。”云小裳不住的点头,脸上扬起笑,神情都变得鲜活了起来,一下子扑进了父亲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
云青山僵了僵,手举起,又停了停,才落下,轻拍着女儿的背,这时肩上传来熟悉的疼痛。他错愕的望向女儿,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垂头闭眼的晕了过去。
云小裳忙把手从父亲肩上移开,原来她一向力大,乍闻喜讯,心情激动,一时忘了收敛力气,捏了两三下,竟把云青山生生捏晕过去。
好在云小裳多次弄晕过亲人,积累了大量的经验。不慌不忙的按父亲的人中,一用劲,就见云青山痛哼了一声,昏睡中都感到疼痛袭来,皱着眉头,缓缓睁开了眼。
云小裳凑到他跟前,嘿嘿笑着道:“爹,我错了,我该让你多睡些,我不该这么快就把你掐醒的,要不你再忍忍痛,我再把你掐晕过去?”
云青山木着脸起身,道:“过两日日就要走了,再回来不知什么时候,趁着今日有空,你去看看你舅舅表妹,再住一宿,明日早点回来收拾好行囊。”
云小裳答应,其实她的行囊早就私下收拾好了,这样即便现在就动身,亦不会手忙脚乱。她只在书中和想象中见过京城,却从未身至,是真的很渴望一家人一起去京城。
云青山走了出去,丫鬟小琴抱着一大把新折下的桂花进来,一根根摆进青釉双耳花瓶里,满室甜香幽幽弥漫,小琴道:“姑娘,多亏你昨晚把我掐晕过去,我才睡了个好觉,今晚我要再失眠,还得要你继续出手掐晕我。”
“行,但是到了京城,这话不能在人前说,我还得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爹说,要在京城展露殊力,他人会讥笑我为怪物的。”
云青山又折了回来,他把小琴支开,方郑重叮嘱道:“小裳你先去爹那,爹有事要你办,你把爹掐晕了,你再走。爹这几日没睡好,早乏了。记住你是掐晕,不是掐死,更不是掐碎,收点力啊。”
云小裳的舅家在县城外的庄子里,舅舅舅妈见了她都很开心,第二天午膳后,云小裳坐上自家的乌篷马车离去。才到家里,还没站稳,便似一阵风兴冲冲刮进了父亲的院子里,却寻不到他,也许有事出去了。
她又轻快的跑去找云蔚蓝,她也不在,一直放在案牍上的文房四宝也都放进了书柜里,她随手打开首饰盒,果然精致的昂贵的首饰都不在了,只剩几个不值钱的银簪子和玛瑙戒子,再一看,才发现床上也空荡荡的。
她怔了怔,心有所感,却不愿相信,快步出门,看见一个洒扫的婆子,急声问她,可知父亲和阿姐在哪里?
那婆子的同情都藏不住,“老爷和大姑娘去京城了,昨天下去就走了。”
云小裳微僵,又看见小琴跑来,说有人给她留了一封信。云小裳提着裙子,箭一般的飞跑了回去。案牍上果然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阿妹亲启,是云蔚蓝留下的。
云小裳打开,阿姐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阿姐在信中写到,下午李校尉等人突然来了,说即刻就要动身。她很纳闷,明明该是两天后才启程,这才从父亲那知道,定的就是今日。她要去找云小裳,父亲告诉了她,小裳不在家。她希望能等小裳回来,奈何父亲已打定主意,她无力阻拦,只得离去。她既觉得撇下阿妹,心中愧疚,想起前路又忧心忡忡。
云小裳放下信,神色如常,甚至还携了丝笑,道:“小琴,我爹他们走了,这样也好,去京车马疲惫的。我本来就不想受这累,一个人在家,自由自在,没人管,多好啊。”
等小琴离去,云小裳坐在圈椅上。舅妈知道她也要去京城后,被晒得黝黑的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下来,直说这样好,否则把小裳孤零零的扔下来,别人看了,大牙都要笑掉。
舅舅喝大了,大着舌头说只有两个女儿,带你一起去又不费事,你爹做事敞亮,不会这么狠心对你的。
那是的她点着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云小裳想起几年前,她听人说怪物都是力大无穷的,她生气了,跑去问父亲,她是怪物么?云青山斥说,你当然不是怪物,怪物让人心生畏惧。而你的力大如牛,只会遭来嘲笑,被人厌恶。你要学会掩藏好力气,别让家人因你而蒙羞。
她又想到了坐着马车回来时的自己,怀着怎样温暖的,雀跃的心情。
云小裳又展开信,一字一字的重读了一遍。再看到爹说我们等得你,但校尉们等不得,只好现在就动身时,她顿了一顿。
又看到最后一句,我极想亲去寻你,爹却发了火,说你冒冒失失的跑出去,只能说明你和京城无缘。我无法违背爹,又深觉愧对你。望你勿忧勿扰,努力加餐饭,等到了京城,阿姐会给你回信时,云小裳把这话又看了一遍,手抖了抖,薄薄的一页信也跟着颤了一颤。
她眼前浮过昨日父亲来找自己时的样子,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很温和,含笑说一家人从未分离,也不该分离,他不忍把她独自留下来。他脸上根根皱纹都舒展开来,真像一个慈爱的父亲。
眼泪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信纸上,很快晕染开了墨迹。云小裳觉得哭泣是很不争气的行为,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但眼前还是不争气的模糊了。
好在云小裳生性豁达,没几日就不再纠结此事了。只除了在看见院中的秋千,她和阿姐常坐在上面,欢快的说着少女心事,她会变得沉默。抑或是经过父亲的院子时,那颗无恙了的心,却还是泛起酸涩的感觉。
她看着湛蓝秋空上的朵朵白云,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如过耳东风,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云小裳的生活渐渐平静时,一个人的意外到来,让她最终也踏上了去京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