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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逢 “你不是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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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得有点晕,老师和妈妈的话变成泡沫,从他的眼睛涌入脑海,使他感到额角湿漉漉的。他好像还听到泡沫破碎的声音,连成一片。眼前灰灰的,那张签了字的白纸,却像针扎进他疲惫的瞳孔。红色印章泥,夏天闷热的空气。
“好,谢谢老师,知道的知道的……学校还要盖章是吧?……好,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呀,真让我当班主任的没少操心,上个星期还有一个呢,开导了一个多小时吧……本来就忙的水都喝不上一口了。大家压力都大,在家多休养这课程吧还是要赶上点的,不然下学期怎么办呢?你说是不是?”
妈妈上扬的嘴角僵在脸上。
“回去把你的书本收了,我去找校长盖章。”
他走出办公室,望着办公室到教室的这条走廊。天气很好,教学楼顶是一片蔚蓝。风沿着长廊吹过来,忽然把脑海里的泡沫吹散了。
他意识到他终于还是休学了。/
/“我给你找了新的心理咨询师,再去试试吧。”
车窗外的高楼闪过一片又一片,逐渐下落的太阳在间隔中时隐时现。城市的地面铺上了一层暗红。
“好。”
“明早就去一趟。”妈妈盯着红绿灯。“大概10点左右吧,在三环路附近,我就不送你了,定位晚点发你。”车上在播放枯燥的电台,妈妈的语气也像播送公告。
他没有再回复什么,就像没有人会对小区公告栏上的停电通知说一句“知道了”。
他一向不喜欢心理咨询师。这些人的时间比金子还要贵一些,手边摞起来的厚厚的心理学书籍,似乎昭示着他对人类心理透察的深度。而他说的话却不会比一个空易拉罐更有用处。他打探你的情绪,窥探你的生活,诱导你说出内心深处的苦闷,像拿着一大串钥匙翻找能打开你心锁的那一把。他觉得心理咨询师更懂得家长的心理,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只写满“有利可图”四个大字。
其实他也不是没碰到过好的心理咨询师。刚开始的一年就有一位,是一个挺年轻的短发女孩。她的眼里充满希望,相信自己的话语会抚平眼前这个男孩的伤痛。“今天过得好吗?”她笑着问他。那天走出诊所他哭了,他想到她看着他手上伤痕时忧虑的眼睛。
只是女孩的语气里总有一种小心翼翼,让他觉得自己像块玻璃。他不知道她是怕砸碎了这块玻璃,还是怕碎了的玻璃扎到自己的手。他慢慢认识到他们的关系永远不会是慰藉心灵的朋友,他再次变得沉默寡言。
“你最近怎么了?不和别人沟通的话是没法快乐起来的呀……你要相信我,好吗?我们只是聊聊天,什么都好。”她皱起眉头,几乎要握起他的手,“可以吗?”
他看向窗台,有阳光照进来,细细的尘埃安静地下落。沉默是一种雾,他能感觉到它扩散开来,像此时的阳光一般包裹住自己,时间被拉的好长。
过了很久 。
“没什么,我有点累了。”他起身离开了那个房间。在以后很多个多梦的夜里,他还是梦到她那双忧虑的眼睛,盯着他的伤痕累累。梦里的那双眼睛变成聚光灯,变成教室后的监控,后来眼睛不是她的了,是老师的,妈妈的,依旧忧心忡忡。眼睛慢慢靠近他,他一直跑,跑到大汗淋漓地醒来。/
/“请进。”
这个咨询师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黑色的方框眼镜,镜片厚的像啤酒瓶底。
咨询室里没有书籍,没有一沓沓的资料。一个像厚方块吐司的靠椅和一张浅棕色的桌子摆在中间,旁边有一个白色的小茶几。他坐在方块吐司上,外面在下雨,他感觉自己像被雨水融化在面包里的小块黄油。
“李浔。”咨询师念他的名字,像在咀嚼一个新词。一张白纸被推到他面前,“喜欢画画吗?”
“不算很喜欢。”他只喜欢在纸上发泄,用笔尖划开一张纸,会有刀刻在皮肤上的快感。然后把纸揉成团,自己也蜷进被窝里,心里隐隐地痛,倒像被划破胸膛抛进垃圾桶里的是他自己。
“那就按你喜欢的方式对这张纸做点什么。”听他说话像喝温水。这个咨询师好安静。他默默地想。别人是河,他就会是井。
他还是选择了画画,似乎觉得在他面前划破一张纸有些残忍了。一个方块,一片黑漆漆的树……
咨询师看着他的笔尖,“我叫周之恒。”
李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用黑色线条填充方块。再画一个房子?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也不想告诉我,也许也根本不想画画,但我总得找件事让你做,使我们有东西可聊。其他的以后再说,毕竟你乐意的话,我们还会见很多很多次。”
在方块里画个小人,虽然只会画火柴人。
还会见很多很多次吗?
他突然想起那个女孩有一次对他说:“你要坚持下去,就因为我明天还想见到你也好,可以吗?”
画好了。
“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小人?”周之恒用手点点方块。
“嗯。”
“小人是你自己?”
“算是吧。”
“你喜欢呆在盒子里?”他想了一会,“有时候我觉得世界也是个盒子,真理在外面,而不在盒子里。嗯,今天我们的盒子下雨了。幸亏是盒子而不是纸箱。”周之恒突然站起来,“等我一下。”
李浔看着他走出去,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他感到一种安心,就算周之恒在讲话,这里也像个无限安静的空间。
周之恒抱着一个盒子进来了,准确的说,一个箱子。有半人高,宽有半米。“你想体验一下待在盒子里吗?我小时候喜欢想象自己被装进快递盒里,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于是李浔进去了。他蜷在箱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像一个婴儿蜷在子宫里。那双眼睛在他心里消失了,黑暗的作用是让任何注视变得无效,任何感知变得单向。其实不需要箱子,他盯着箱子的顶,把语言切断,情绪简化,他自己就是个黑暗的盒。
昨晚并没有睡好,他在黑暗的模糊的雨里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睛,还是一片黑暗。安全感消失了,一点点恐慌在他的胸膛里漫弥漫开来。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想变成一个盒子。这种失去时间的黑暗让他想起七岁时被送到舅舅家的那个晚上,床头亮着一盏小小的灯,他还是觉得好黑好黑;想到初中时那张极差的成绩单,爸爸的目光深得像一个无边无际的雨夜,想起失眠的晚上,外面高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他几乎要窒息了,仓惶地推开箱子。
光照进来了,房间还是那么明亮又安静。
周之恒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箱子前,低头读着一本小说。他温和的目光对上他仓促的恐慌,“做噩梦了吗?”
他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黑暗在周之恒身上融化了。/
/李浔看看窗外,太阳悬的很高了,雨早已停了。
“十二点多了。”周之恒顺着他的目光,“待在里面什么感觉?”
已经过了咨询时间,但周之恒好像没有在意。“很黑。”李浔揉了揉眼睛。
“你怕黑吗?”周之恒倒了杯温水给他,“前几年我和朋友驾车去内蒙古,住在草原的蒙古包里。到了半夜我走出去没有刮风连草都不出声了。那里的黑暗真广阔,一眼望不到尽头……然后一种孤独攥住我,有人怕黑是怕鬼;”他笑了一下,咕哝了一句,“唯心主义者才怕呢。”又接着说,“还有人是怕孤独。你……?”周之恒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他却感到安抚。
“怕孤独吧。”他如实说。
“嗯,我也怕。”
李浔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很正常,人是群体动物,本能的需要别人的关心和安慰,需要别人的在乎。”他似乎在思考后面要说的话,直直地看进李浔的眼睛。李浔几乎要进入他的双眼,找寻他未完的话。
“我之前一直不认为抑郁症是病。别的病是治疗身体,抑郁症还要治疗心灵。抛开理论我总把它的病因归于孤独。人群中的孤独,思想上的孤独。抑郁的人像只身走无尽的夜路。
“做了这个工作,我才意识到人们在这种疾病面前的束手无策。我能做的不多,说的话也没有吃药有用。我只希望在这间房间里你走的这段路多一盏路灯,而不是让这段时间成为负担。你不是孤身一人,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很高兴认识你。”周之恒向他伸出手。
李浔与他握手。想说一句谢谢却没有说出口,说谢谢的话就是堂而皇之的接受别人的好意了,他不习惯这样。
走出房间他想起这是付费的好意,没说谢谢的愧疚减轻了,另一种失落又漫上来。/
/晚饭,餐桌上的气氛像凝固的琼脂。
“这个心理咨询师怎么样?”妈妈问。
“还可以吧。”
“那再试一阵子?”
“好。”
又沉默了。像一点点抽去空气,声音失去传播。
李浔正准备放下筷子,爸爸开口了:“我们还是希望你快些把病治好,在家也要赶上点课程。高考不会因为生病等你,你知道,我和妈妈都是为你的前途担心。”爸爸的语气是收敛的忍耐
李浔看不到前途。无尽头的夜路。爸爸的话像石子落进半满的水瓶,直堆积到焦虑像水一样溢出来。
“我知道了。”他艰难地发出这几个音节,起身走进房间,锁上了门。
“说了多少次别锁门了!”爸爸的吼声使他头皮发麻,“天天闷在房间里病就能好了?!说白了都是自找的!”砰地一声,拳头打在门上的声音,李浔的心像即断的弦。“供你吃供你穿,整天话也不和我们说一句。现在好了!书也别读了,学也不上了!”
“爸,别吼了,拜托你别吼了。”李浔贴着门,身子发抖。
“好了好了,让他休息……”妈妈说话总像叹息。
周围安静下来了。他的头很痛。愤怒是红,悲伤是雾雾的灰,愧疚是深绿,绝望是夕阳坠入海平面的金。五颜六色的情绪涌进他的心脏,血液像是被挤出了胸腔。窗外城市的灯光跳着诡谲的舞,他害怕地闭上眼睛。
李浔拍黑,怕突然出现的幻觉,怕跌入情绪的漩涡直至窒息。
他睁开眼飞快地从书桌上拿了一小片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