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柏林     外 ...

  •   外面好像在下雨,有轻微的落雨声。
      江闻颂抬手看了看表,他待会还得离开B市去参加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重要会议。
      江顼一直没看他,目光落在咖啡上,轻轻地搅动着,上头的拉花已经被他彻底破坏掉,江闻颂好像隐隐约约地记得,江顼一个人在柏林的时候去为了他特意学过拉花,那段时间天天拍照片给他展示。
      “papa.”江顼叫他,声音像外面的雨声一样,“是你把我养成一个变态的。”
      江闻颂不确定低着头的他是不是在哭,他们还保持着一个在玄关处一个在料理台的距离,在若明若暗的小灯光下,他甚至快要看不清江顼的侧脸。
      “江闻颂。”江顼这下终于抬起了头,语气里却含了点怨恨的成分,他转过头来和江闻颂对视,“是你把我养成一个变态。”他还坐在料理台的椅子上,脚一直时不时地点着地板,看着江闻颂突兀地露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敢,就这么抛下我?”
      他其实还称不上是一个男人,在江闻颂眼里,他很多时候都一直只是一个小男孩。
      男孩的眉眼精致,灯光跳跃在他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江闻颂看见了江顼红着的眼圈。
      “你从来都没有坚定地选过我。”江顼又若无其事地放轻了语调,好像是在和他闲聊,“从你把我一个人留在柏林时起,从把我又从你的身边抛掉时起,你说你爱我,但是你更怕所有人看你的眼光。他们会说,□□董事长江闻颂其实是个彻彻底底的变态。你公司的股票会跌得很厉害,你会一无所有。”
      “你怕的只是这些。”
      “从来都不是我对你的爱。”
      江顼抽了抽鼻子,他其实只穿了件黑色的薄卫衣,也没开暖气一直就在这儿坐着,“但是你舍得让我一个人背负所有的骂名,舍得让我一个人成为变态。”
      江闻颂皱了皱眉:“你别说胡话,上楼去加件衣服。”
      江顼对他挑衅地笑着,“胡话?谁知道是不是胡话呢。”他从料理台里走出来,慢条斯理地走到江闻颂的面前,鼻尖几乎快要和他对上。
      江闻颂想往身后退,却被江顼狠狠地扯住了衣领。
      他们对峙。
      过了好久好久,雨终于开始大了起来。
      江顼把自己的头轻轻落在江闻颂的颈窝处蹭了蹭,语气亲昵,“papa.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他喜欢柏林。
      天气冷的时候,他们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的德国电视剧。
      他会很喜欢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怀里。
      从幼时温暖的怀抱,再到青春懵懂时落在鼻尖的青涩浅尝。
      他在柏林和远在大陆的他打电话,看着夜里柏林天空上几乎看不见的月亮,数着他的呼吸声,害羞地跟他讲着自己对他的思念以及爱意。

      但他又讨厌柏林。
      刚到的时候,他总是对他很凶,还喜欢故意捉弄他玩,那时候他就想,自己的爸爸才不应该是这样恶劣的人。
      后来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一个,他又觉得冷。
      邻居家的奶奶还是喜欢见面就给他两瓶奶,他只能笑着摆摆手,把多余的那一瓶退回去,用德语生涩地告诉她,另一个人回国了。
      当然还会回来。
      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神采飞扬,有着十六岁男孩的无所顾忌。

      他曾和同学争论,自己确实在世界上最爱的就是他的papa。
      同学嘲笑他,说等他以后长大了他的papa只会是他的过客,他迟早会有更加亲密的爱人。
      他在日记本上写,尽管如此,以后的我,一定得继续只爱他。如果真的有上帝,求求你了,只让我爱他。

      江闻颂第一次看见那个又脏又丑的小孩子是在城郊的一个农家乐。
      他那时刚刚高中毕业,和几个朋友一起来城郊的CS基地,那旁边的农家乐也被几个财大气粗的小少爷们包了下来,清静得很。
      小孩最开始只是在整理他的破衣服。
      江闻颂那天提早出来,就坐在水亭里等人。等剩下几个人从农家乐大厅里出来,满身还带着热气,看见他在那儿,刚想挥手,就看见小孩儿拖着左脚,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面前,冲他们伸开手。
      可是江闻颂分明看见他刚刚一直都还是好好的。
      后来,小孩儿顺顺利利地拿了两百元,欢天喜地又要一瘸一拐地离开的时候,回头就看见江闻颂面无表情地在那儿看着他。
      “小孩儿。”江闻颂叫他,“你几岁了?”
      “三半岁。”小孩儿嗫嚅着回答。
      他长得瘦小,看起来确实只有三岁多点,但实际上已经快要五岁。
      “噢。”江闻颂眼底里有丝丝笑意,“那给我当儿子正好。”

      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骗老头的钱,江闻颂领着小孩儿回家,犟着嘴说这是自己的儿子,说人家姑娘已经领着孩子找上门来了,说他们江家的独孙以后该怎么办。
      老头给气的够呛,小孩儿就滴溜着眼睛看看周围豪华的装横,时不时再喊俩嗓子。
      出来的时候,江闻颂塞给了他一大叠百元,最后还带着他去买了几身衣服。
      江闻颂自认为人生即演戏,一拍即散,但是也没想到小孩儿比他更会放长线钓大鱼,等他在外面花花洒洒完从老头那里骗来的钱,一回头,就发现小孩儿已经把他家老头哄的笑容满面。
      江闻颂当时面无表情地嚼碎了嘴里的糖。
      有点太甜了,他心想。
      江老头一直是个心善的,江闻颂知道,但是他没想到小孩儿真的会被他们家收养,还被挂在了江闻颂的名下,等小孩儿假模假样地叫他爸爸的时候,他也感觉自己快给气过去了。
      他后来出了国,去念老头指明的管理学,但没过多久,老头就把小孩儿也送了过来,说他从江闻颂这里吸取了错误经验,孩子还是得从小抓起走。
      小孩儿,不,江顼被保姆带进来的时候,笑得特虚伪。

      江闻颂听不惯他叫自己爸爸,就只让他叫自己papa,不是母语,听起来再怎么要好一些。
      但其实江顼很听话,他会老老实实地背着书包每天去按时回,江闻颂从酒吧回来的时候,有时候看见江顼还在房间里学德语。
      他们也不怎么交流,江顼和江闻颂的作息不在一个点上,偶尔碰上了,江顼就叫几声“papa”就被江闻颂嫌弃地打发走,但有时候江闻颂也会故意恶劣地捉弄他几下,惹得人有点生气了才打着哈哈离开。
      他总觉得,他更喜欢江顼最开始狡黠的样子,太乖了,有些不习惯。
      有一年冬天保姆休假,江顼不会开暖气,就这么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冻了半晚上,裹着被子复习课文。
      江闻颂那天也觉得冷的厉害,就提前回了家,结果发现家里冰冰凉凉,才顺手把暖气打开,路过江顼的房间的时候无聊地进去看了两眼,结果看见小孩儿苦兮兮地缩着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背课文。
      房子里还没被暖气彻底充斥,江顼抬头叫他,“papa.”
      他被养的胖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让喝了酒的江闻颂戳一戳。
      江闻颂确实动了手,但是却是把小孩儿的手握在了手里,低声问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江顼只摇头。
      他当然有手机,也存了江闻颂的号码,但他也不是傻子,讨好江闻颂可以,但是绝对不可能去麻烦他。
      江闻颂那天可能是被近半年来的“papa”叫软了心,没再多说什么,只一下一下地给小孩儿揉着僵硬的手指关节。

      他后来一直在想,老头收养江顼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怕他太无聊了,送来的小玩具,还是怕他玩的太嗨了,送来的监视器。
      他一直没找到答案,直到江顼轻轻的告白从柏林通过手机传达进他的耳朵里的时候,他也还是没想通。

      江顼十四岁的时候,江闻颂第一次离开了柏林。
      他请了假去送江闻颂,本来是他来打伞,但是一路上两人身上反而都落了点雪,后来就被江闻颂接了过去。
      机场人来人往,播报航班的女声用德语和英语交换着,江顼拉了拉江闻颂的手,“papa,会没事的。”
      江闻颂低头,小孩儿的身高已经到了他胸前,几乎算是长得飞快。
      “当然没事。”江闻颂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软软的,“老头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可是当□□的股票一路下跌的时候,江闻颂还是很无力,他在病床前握着老头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要死了啊。”老头看着天花板,又费力地转头看了看江闻颂,语气平静,“该拔了就拔了,别拖着我去找你妈。”
      江闻颂好想问他,你凭什么这么平静地让我看着你死?

      老头的葬礼办得简单,参加的也只有几个老头生前的好友,但江闻颂还是忙的不可开交,他得盯着这里,也得盯着公司里,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
      但是江顼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他还是尽量舍去喉咙里的苦涩,“小破孩,作业写了没?”
      “写了,今天还得了A。”江顼回答他,还有点欢跃。
      “那挺好,比我强。”江闻颂有点刻意地让他听到自己的笑声,“我在你这个时候,及格都呛。”
      “papa.”江顼最后问他,“你和爷爷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江闻颂避而不谈他的第一个问句,抬手遮住酸涩的眼睛,轻声许诺,“回来陪你过年。”

      可惜那年的春节江顼只能和几个华裔小孩一起度过。
      小孩们的家长们怕江顼会放不开,只送了些零食上来就替他们关好了门。
      江顼最开始有点闷闷不乐,但在看见外头放的烟花的时候瞬间开心了起来,朋友问他是不是很喜欢烟花,他只抿嘴小幅度地点点头。
      喜欢烟花当然是真的,但是喜欢江闻颂也是真的。
      江闻颂讨厌烟花的火药味,他们前两年从来没有放过烟花,但是有一次江顼被同学拉去了唐人街看见烟花之后回来欢天喜地地和他描述,还说他除夕还想和同学一起去唐人街,江闻颂有些不乐意,于是他当晚就去买了柏林能买到的最大直径的烟花。
      在江顼除夕夜快要出门的时候,江闻颂让他去阳台看了一场烟花。

      江闻颂很厉害,他年纪轻轻又将快要死过去的□□拉了回来,又在后面的短短几年里重新在B市站稳了脚跟。
      可等他忙完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江顼认认真真聊过天了。他总是在忙,回复信息的时候免不了还在看文件,还在和股东迂回。
      江顼依旧还是那个听话的小孩儿,江闻颂都快把记忆里那个骗人虚伪的小孩儿忘掉了,直到现在,江顼在他怀里轻轻撒娇的时候,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酸涩得厉害,“江顼,你放开我。”

      江顼比他速度更快,等江闻颂打了电话给助理让他重新订机票回来,江顼已经离开了。

      他给江顼的外套被人粗暴地扔在地上。

      江闻颂沉默着在玄关处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时间。

      他把那件外套捡了起来,搭在沙发上,才出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柏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