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落时告别》悸霄

2、《夜晚的潜水艇》

　　凌晨两点，林漾的台灯仍是宿舍里唯一的光源。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反复修改了七遍，江屿的采访稿还是没能定下来。

　　"代码如诗..."林漾喃喃自语，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良久，终于敲下一行字："在江屿眼中，编程不仅是冰冷的逻辑，更是一种艺术创作，每一行代码都蕴含着独特的美学价值..."

　　"还没睡？"苏婉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采访稿这么难写？"

　　林漾迅速最小化文档："马上就好。"

　　"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苏婉不知何时已经爬下床，凑到林漾身后，她还没来得及遮挡，苏婉就已经念出了屏幕上的文字："'他的眼睛在谈论代码时会不自觉地亮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林漾！你这是写人物专访还是情书啊？"

　　林漾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胡说什么！这只是...修辞手法..."

　　"哦～"苏婉拖长了音调，一把抢过林漾的鼠标，往下滚动页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时，有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敲击按键，而是在演奏某种精妙的乐器'——天啊，林漾，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江屿了吧？"

　　"我没有！"林漾夺回鼠标，声音却心虚地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采访对象。"

　　苏婉坏笑着戳了戳我的脸颊："那你脸红什么？不过也难怪，江屿那张脸，加上天才光环，全校暗恋他的女生能排到校门口。"

　　林漾关掉文档，假装没听见她的话。可当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江屿专注编程时的侧脸，还有他冒雨离开时卫衣下若隐若现的肩线。

　　第二天交稿时，社长陈宇仔细读完全文，抬头看我时眼神有些微妙："写得很好，但...是不是太个人化了？"

　　"个人化？"林漾心跳漏了一拍。

　　"太主观，太情感化。"陈宇推了推眼镜，"不过读者应该会喜欢这种风格。你和江屿...相处得不错？"

　　"只是一次普通采访。"林漾迅速回答，却莫名想起那把还放在宿舍阳台的黑色折叠伞。

　　校刊发行那天，林漾特意早起到各个报刊点转了一圈，看着新刊被一摞摞摆上架子。封面右下角印着我的名字——《代码与诗：专访ACM金牌得主江屿》。林漾买了一本，翻开内页，那篇经过编辑略微修饰却依然保留了她大部分原意的文章映入眼帘，旁边配了一张江屿在实验室的工作照。

　　不知他看了会作何感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震动了一下。苏婉发来消息："速回宿舍！有情况！"

　　林漾匆忙赶回去，推开门就看见苏婉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聊天截图："计算机系群都传疯了！冰山江屿居然主动问起你！"

　　"什么？"林漾抢过手机，截图上是几条群聊记录：

　　「这期校刊谁写的林漾？文笔不错」
　　「卧槽，江屿居然会夸人？」
　　「好像是文学社的，需要帮你联系吗？」
　　「不用」

　　林漾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这...这不能说明什么吧？"

　　"笨！"苏婉戳林漾额头，"江屿出了名的冷淡，能让他主动提起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她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他下午常去图书馆三楼的东北角，你不是有把伞要还给他吗？"

　　"我才不会..."话没说完，林漾的目光已经落在阳台那把黑色折叠伞上。

　　下午三点，林漾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图书馆三楼。手中拎着的书包里，装着那把她本可以托人转交却迟迟未还的伞。

　　东北角是计算机专业书籍区，人很少。林漾假装在书架上找书，余光却不断扫向阅读区。果然，在靠窗的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看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

　　林漾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过去，却看见一个男生先一步坐到江屿对面——是他ACM团队的队友宋庭泽，林漾在采访前做功课时就认熟了这张脸。宋庭泽说了什么，江屿摇摇头，两人交谈几句后，宋庭泽拍拍江屿肩膀离开了。

　　机会来了。林漾鼓足勇气走过去，轻咳一声："江屿学长？"

　　江屿抬起头，眼神从茫然迅速转为认出我的神色："林漾。"

　　他记得她的名字。这个认知让林漾的指尖微微发麻。

　　"我来还伞。"林漾从书包里取出那把黑色折叠伞，放在桌上，"上次...谢谢你。"

　　江屿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上。林漾尴尬地站在原地，正准备离开，却突然注意到他手中的书——深蓝色封面，烫金书名《夜晚的潜水艇》。

　　"你也喜欢陈春成？"话脱口而出。

　　江屿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又抬眼看看林漾："你知道这本书？"

　　"当然！"林漾激动地从自己包里掏出同款书籍，"我正在读第二遍！《音乐家》那篇简直..."

　　"《李茵的湖》更好。"江屿打断林漾，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光彩，"叙事结构像分形几何，每个细节都暗藏玄机。"

　　林漾惊讶地睁大眼睛："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没人理解我的比喻..."

　　林漾和江屿就这样聊了起来，从陈春成到博尔赫斯，从意识流文学到后现代诗歌。江屿的话比采访那天还要多，虽然语调依然平静，但眼中闪烁着罕见的热忱。林漾这才知道，在程序员的外表下，他竟藏着对文学的深厚热爱。

　　"我一直以为计算机系的人只读技术书籍。"林漾忍不住说。

　　江屿轻轻摇头："编程和写作很像，都是在创造世界。只不过一个用代码，一个用文字。"

　　阳光悄悄移动，照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两本相同的书并排放在一起，像某种默契的证明。

　　"所以，"江屿突然问，"你文章里写的是真心话吗？"

　　"什么？"林漾一时没反应过来。

　　"关于代码如诗那段。"江屿直视我的眼睛，"是真心这么想，还是为了文章效果？"

　　林漾的心跳加速："当...当然是真心的。虽然我不懂编程，但你讲述时的热情...那种创造美的感觉，我能理解。"

　　江屿静静看了林漾几秒，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江屿近似微笑的表情："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漾胸口泛起一阵暖意。

　　"哟，江屿这么用功？"一个声音突然插入。宋庭泽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抱着几本厚如砖头的专业书。他扫了林漾一眼，目光落林漾在面前的文学书上，挑了挑眉："文学社的学妹？"

　　"嗯。"江屿简短地回应。

　　"别打扰人家备战比赛啊，学妹。"宋庭泽虽然笑着，眼神却带着审视，"我们ACM决赛就在下个月，队长得带我们冲刺呢。"

　　林漾顿时感到一阵窘迫，匆忙起身："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在备赛..."

　　"没关系。"江屿说，"讨论已经结束了。"

　　宋庭泽明显还想说什么，但江屿已经转向我："下周读书会，你会来吗？"

　　"读书会？"

　　"计算机系和中文系合办的，每月一次。"他顿了顿，"这次轮到我主讲科技与人文的交叉。"

　　林漾完全不知道有这个活动，但听到周宴主讲，立刻点头："一定去。"

　　宋庭泽在一旁夸张地叹气："队长，上次我请你来讲算法优化你都没空..."

　　江屿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对我说："那到时见。"然后重新低头看书，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漾离开时，心跳仍然不稳。走到图书馆门口，她才想起——那把伞，我忘了拿回来。

　　回头望向三楼窗户，隐约可见江屿低头读书的身影。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他，而我胸口涌动着一种陌生的、甜蜜的悸动。

　　苏婉说得对，她大概真的喜欢上江屿了。

　　这个认知让林漾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他们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恐惧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

　　尤其是当他们的世界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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