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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s.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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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吴兴兴感觉自他魂魄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那目光穿过百年兴衰,带着一切的喜怒哀乐,终于到达现在。
蓦得,吴兴兴不可抑制地记起一个名字来--“周逢时”。
他想靠近他一些,张张嘴,只发出沙哑的字音:“你....”
对方连忙站起,神情染上和外貌极其不符的紧张:“您好,我叫周盛。请问您是吴兴兴吗?”
“啊?”他激荡的心情被这句话一把扇回原处,再喧嚣如闹境也只是雁过留痕,“是的,我是。”
吴兴兴在心中嗤笑自己,不过是几分相似,怎如此轻易就牵扯出他的名字。时间也不过尔尔。
“呀,我们的吴鬼司到啦,”景语悠还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但她的声音却从吴兴兴身后传来,“周盛也很乖,没有乱跑。”
他看见青年盯着他的方向脸色发白。不用回头,因为景语悠已经慢慢步入他的视线中。“别这么看我,我不是本体,真的还在上面和高层开会,若不是你来,谁愿意分心再弄一个分身迎宾。”
“那下官面子可真大。”吴兴兴语气不咸不淡。
景语悠生前就很懂怎么不要命的得寸进尺,她坐在沙发上翘着她的腿,表情恶劣:“是是是,那吴鬼司可还能接受我的面子?”
周盛闻言,像是得到指令一般,两步就跨到吴兴兴面前。吴兴兴心说不好,忙要阻止他。
“请吴先生收我为徒。”他猛地要一个90°鞠躬。
吴兴兴立马伸手接住他的肩膀,抿着唇看周盛。他身体绷得很紧,根根分明的睫毛遮盖住深黑的眸子,双手不自然的垂放在腿边。
吴兴兴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大人何必为难一个刚死去的孩子。”
“我没有为难他,是你为难他。你知道吗吴兴兴,人间根本无人给他上香,他要进阎罗,只能打上天雷印记,你是鬼司,只有你收了他,他才能安安全全的。”
“你别害怕,”他温声安慰止不住发抖的周盛,松去双手,面向景语悠,“道德绑架?我又不惧你,你想拿什么号令我。”
她笑着,眼神却冷冰冰的:“周逢时不是要回来了嘛。”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轰然沉入已经开始咕噜噜冒泡的沸水。
那张神情淡漠的脸,在景语悠的眼中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却忽的笑出声来。
他冷笑道:“镇狱官很有把握他会回到这儿?”
“不是我,”景语悠抬起下巴点点周盛,“是他。”
吴兴兴轻轻呼出一口气,按捺着发怒的情绪,重新打量起周盛。突然他伸手将周盛额前的头发掀起,确认之后,又顺着向下,描绘了他耳朵的形状,作势帮他理好了头发:“他凭什么不能做个好人,十八层的苦楚他怎能消受?”
突如其来的暧昧动作,使周盛不得不胆怯的看向他。他确实是高,连看吴兴兴也只需垂垂眼眸,不过气势太弱小,夹在两个老鬼之间战战兢兢。
吴兴兴的长相十分温和,嘴唇放松时也会自然上翘,他下巴右侧有一颗小痣,眼睛很大。周盛想,他像漫山遍野盛放的山荷叶。
“你不管他我不管他,他迟早是要落到下层那两个老神经病手上。”
“你知道我现在没那个善心。”
景语悠艳丽的眉目略带嘲讽,然后不算狭小的房间瞬间弥漫了森森鬼气,带着雷霆之势轰然落到吴兴兴身上:“我也不是在和你打商量,你最好收起你的反骨,吴兴兴。上司下达命令,你一个下属,只管服从就好,我和你有些交情,别闹得太难看。”
吴兴兴看着还是很冷漠,仿佛一点也不惧怕。
“我可以接受印记,”周盛站在一旁,大着胆子开口,“如果我能选择....”
“放屁!”景语悠一个健步冲上来捂住他的嘴,“你选什么?他个阎罗公务员,有五险一金,还经常带薪休假,功德比我手下管的鬼还多,有车有房,你跟在他身边轻松的很,他心软,不会让你干什么危险的活儿,这条件你还选择,换别人嘴都笑裂了,你选个屁。”
周盛:....(刚刚他们还在剑拔弩张吧)
吴兴兴:....
她用着给周盛相亲的架势,使劲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凑向吴兴兴,努力推销:“你也看看,挺帅的,我阅览了他的人生史,绝对清白!小孩很听话,你也找不到这么省心没出息的徒弟了。”
她用的力道很重,又偏生周盛的皮肤是娇气的,吴兴兴及时拦下后,脸上的痕迹依旧很明显。
“行了,大人。”吴兴兴无奈。
“哟哟哟,行了行了。”景语悠撇撇嘴,学着吴兴兴讲话的口气。
吴兴兴想了想,他一直觉得凭他这样的鬼,左右死了也是使人倒霉的,所以敢有交集的大多是不惧怕这点倒霉事的鬼,突然塞了个新鲜的给他,吴兴兴是挺怕的:“不若交予白将吧,下官在他那儿有几分薄面。”
“恩...白将吗?”景语悠看看周盛,有些惋惜,“你想怎么安排就这么安排吧,反正我只是奉命把他给你。”
周盛莫明紧张起来,他悄悄用余光观察吴兴兴,见他像是放轻松了一般,恭敬的朝景语悠一点头:“好,多谢大人。”然后毫无征兆的也看向他,周盛慌张要移开视线,吴兴兴的唇角弯起一抹弧度,仿佛是含苞的山荷叶突然地绽放,他轻轻道:“你好,周盛。”
周盛的心在死后就用不着了,这会儿却让他感到心如鼓擂。
“好好好,恭喜两位成功配对啊,”景语悠几乎是推搡着赶走他们,“东西既出概不退换,走吧走吧,早看你们眉来眼去不正经了。”
吴兴兴来时独身,回去变成一对。他领着周盛从塔内出来,他们站在起码100多米的坑前,吴兴兴侧身为周盛让开路;“请。”
半天前还是凡人的周盛:?
原来变成鬼真的可以无视地心引力?
“你不知道怎么走吗?”吴兴兴看他久久不动身,疑惑的问。
周盛恐高,他十分确定自己没尝试过这种危险的路:“我没来过...我是被一个陌生男子直接送来,进到景语悠的办公室的。”
吴兴兴看周盛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放眼整个阎罗,谁能不经止水桥就进塔,答案可想而知。
他稳了稳脸上的表情,重新看向周盛,指导道:“没关系,你只需要往前走,半空中有一块隐形的平台,它会托住你。”
“好...”周盛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有点害怕。
吴兴兴知道这样是劝不动的,干脆在这孩子的注视下,率先走了上去。
周盛很惊讶,他眼睁睁看着吴兴兴先是悬在半空中,然后脚下延伸出一块正常电梯大小的平台。吴兴兴转过身,朝周盛伸出手,勾起一个令人心神荡漾的笑容,带着不易察觉的鼓励:“我会扶着你,来试试吧。”
周盛略抬起头,恰巧将那棵满是红绸的枯树作为背景,加着吴兴兴瞧个正着。
蓦得翻出景语悠那句“眉来眼去不正经”,周盛仓促的迈了一步,混乱间他瞥见脚下的深不见底,腿一颤,猛地抓住那只好看的手,整个鬼冲撞到吴兴兴跟前,两张脸庞近在咫尺。
鬼的吐息明明冰冷的要命,但周盛却认为它比刚才的地方要温暖许多。
[未发布指令,自动回溯]
脚下的平台在周盛没察觉之际,就已经到达目的地。
吴兴兴拉着怔愣的周盛回到地面:“不熟悉没关系,白将以后会带你认识。”
“...哦。”周盛又被迫回忆了一次他的归宿。
“咳咳,”两人之间插入了声僵硬的咳嗽,周盛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量矮小的女孩,她垂到小腿的头发是少见的银白,脸也很小,还用衣服的高领遮住了一半,她的视线停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委实不客气的给分开了,“请注意,我是小孩子。”
吴兴兴拦在慌张的周盛前,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小面人,递到她面前:“十三,我特意买来给你的。”
小面人捏的是只小胖子,憨态可掬的扭动着四肢跳舞,余姑接过面人,有些不自在的盯着面人。她刚刚还一小孩子自居,现在吴兴兴哄小孩儿似的哄她,她别别扭扭:“小辈在场,别这么喊老身,怪丢人的。还是叫我余姑吧。”
周盛看见余姑遮掩的衣领下,有延伸至脸颊的长长红纹,他想问,可又觉得太唐突。
“十三,我去见了镇狱官。”
余姑皱皱眉:“是吗?她为难你?”
“没有,”吴兴兴摇摇头,“她给了我周盛,并告诉我,他们要回来了。”
余姑的神情明显的动容几分,她看向吴兴兴身后的周盛,仿佛是要通过他将什么东西琢磨个彻底。突然,她朝吴兴兴拱手以礼:“学生致死相候。”
周盛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故事,但在他短暂的几十年里,他遇见的多是山穷水尽的豺狼虎豹,哪能有柳暗花明的桃李春风。
直到他随着吴兴兴走出好远,周盛才问吴兴兴:“吴先生,能以这种方式存活的我们是什么样子呢?”
吴兴兴抿唇想了想,大概是想不出什么委婉的词汇,只好吐出那个在周盛意料之中的词:“穷凶恶极。”
“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
吴兴兴在阎罗门前停下脚步,破碎的人间风景混着飓风吹迷了周盛双眼。
耳边的风景也在变,周盛从巨大的嗡鸣声中,听见吴兴兴已经支离破碎的回答。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