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除夕宫宴 “庚言笙, ...
-
片刻后,随着堂内的一声琴鸣,一众袅袅娜娜的舞女身着藕粉色连诀水云衫缓缓步入正堂。为首的女子格外与众不同,她红衣如火、肤白若雪,明媚笑容颇具感染力。不是那二公主赵小蝶又是谁?
一旁抚琴的男子半敛眸子,一袭白衣更是衬得他风光霁月,不染纤尘。他也不去看赵小蝶,指尖微动便流泻出泠泉般悦耳的乐曲,每一拍却都精确无比的踩在了赵小蝶灵动的舞步上。
堂内烛火明暗交汇,片片红色的衣抉上下翻飞,将火苗摇得颤抖。那舞动着的美人儿,像一只灵动的雀儿,又像一只流连花间的飞蝶,将众人的心都牵动在了那抹艳红的尾尖上,一颗心跟着摇摇晃晃。
莲步微动,婀娜身姿随着乐声恣意翻飞、旋转、跃起,一气呵成。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这精妙绝伦的舞姿令周围的莺莺燕燕全都涣然失色,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抹鸿蒙之初便舞动着的火焰,经久不息。
琴师只觉得一切都寂然无声,独留他一个人的心跳砰砰作响。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那位骄纵的小公主、万众瞩目的小公主。可那已与她排演过无数次的舞曲、小公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舞步,都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间,不死不灭。
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抹频频出现在他余光中的红刺伤了眼睛,从此再看不见其他。
他仿佛又看见了小公主在每一次舞毕后微微起伏的胸膛、被汗水浸湿的衣襟、那一张淡红的唇带着戏谑的笑意在他眼前开开合合:
“庚言笙,本宫舞得好看么?”
“铿——”的一声嗡鸣,那原本潺潺如流水的乐声戛然而止。舞女们纷纷目露不解的停下了动作,而原本欢笑着欣赏表演的众宾客也露出些许不满的神色。
庚言笙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慌乱的松开了琴,正欲下跪请罪。却见赵小蝶先一步按住了他,又向前一步向赵王跪下,朗声道:“儿臣恭祝父王、母后福寿绵长,南山献颂,日月长明。此舞为儿臣拙作,以贺新岁,还请父皇赐名。”
说罢,她躬下身叩首。
赵小蝶此刻离庚言笙极近,以至于他能清晰的听见对方俯身时含笑的声音:
“庚言笙,你的心乱了。”
说不出是何等的滋味,庚言笙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油锅里头,九烹九炸,将他灼得滚烫,直至五内俱焚。
赵王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寡人的公主真是长大了!依寡人之言,小蝶之资若飞蝶翩然,不若便名为《惊蝶》如何?”
赵小蝶:“父王之见自然是极好的。”说着,她微微侧过头,在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冲庚言笙扬起了一个稚气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是荒漠下开出了一朵浸染月华而生的赤色玫瑰,天地间最灿烂耀眼的一抹殷红,红上了他的心。
堂下自然是一片附和之声。
而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赵况凝在座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在心底默默艳羡了一瞬。但可惜在这二人虽情投意合,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赵王令赵小蝶在这宫宴上舞蹈究竟意在何为。
云泥之别,究难善终。
想到这儿,她抬眼看了一下高堂之上身着华服的赵王,不由得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能有哪个王公贵女是能真正决定得了自己婚嫁命运的呢?尽管素日赵王表现得再多么爱惜这个小女儿,可到了时候,无论是这场惊鸿一瞥的《惊鸿》,又还是这一舞倾城的妙人儿,都不过是赵王待价而沽的商品罢了。
生于王室,何谈亲情?
“赵小姐,你怎的一直不动箸呢?莫不是这菜肴不合心意?”
一道突兀的男声拉回了赵况凝愈飘愈远的思绪,不怪范珩鲁莽,他实在是太想见识见识这位名动京城、甚至令太子殿下都痴缠至今的美人面纱下的真容了。
一句话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赵况凝顶着一众火热的视线,不动声色道:“瞧我,一直顾着看公主的舞姿,居然都茶饭不思了,该罚,该罚。”
另一旁的赵小蝶“噗呲”一声笑了起来。而赵后只是神色淡淡的瞥了赵况凝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道:“况凝啊,本宫见你再过一两年也要到了婚嫁的年龄了。若是已经有了意中人,不妨说出来让本宫替你做主,全了你的一片心意如何?”
赵况凝坦然道:“回王后大人的话,小女还没有意中人,倒是不必......”
话未说完,便被另一道尖锐的女声给打断了,“既如此,恕妾身拙见,依妾身看哪,这范珩同况凝妹妹倒是郎才女貌,站在一块倒很是般配呢。太子殿下您说是不是?”
赵况凝抬眸看去,说话的人正是太子妃。或许是见不得赵偃一副被勾走了三魂六魄的模样,才借机敲打他。
赵王赵后也是一副赞许的神色,这本就是他们想看见的:奉国君府在军事上权势太大,为了避免奉国君府靠与其他大家族联姻加强联系,从而威胁到他们的王位。将奉国君府的女儿嫁给政治上无权无势的富商,的确是一个明智之举。
赵偃又何尝不知父王母后的意思?他只得强压下满腔愤恨与不满,开口:
“儿臣......亦是,如此认为的。”
赵况凝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虽说她从未对赵偃有过其他不该有的心思,但两小无猜多年,她清楚赵偃的性格是那般的赤城热烈,就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己名言拒绝过他后还大胆无畏的请求赐婚。
从这个方面来看,一母所生的赵小蝶的确和赵偃很像。从骨子里就是那样热烈。
只是她想不到,短短数载光阴不见。这宫廷里的阴谋算计,居然让当初那个莽撞的恣睢少年折去了利刃、磨平了棱角,也学会了阳奉阴违和说违心话。
看见他如今身上的变化,赵况凝一时间心里竟不知是何等滋味。
赵王也适时地开口:“况凝啊,大家都是一家人,还带着那劳什子的面纱作甚?还是快摘了去吧。”
时至今日,赵王仍记得在他还是储君之时,曾在江船上听过赵况凝的母亲沁月所奏的一曲。那是何等的仙乐!而沁月又是何等的风华绝代!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分明是那样多情的眸子,却天生自带一股银月般清冷剔透之感,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见,便误了终身。
大抵那一次月下一曲,便也就成了他长久萦绕的梦魇,也是他一直深深忌惮甚至厌恶奉国君赵撷的原因。当然,赵王也无比肯定,作为沁月的女儿,赵况凝的姿色必当也是别有一番韵味在的。范如诲只有范珩这一个独苗,若能将赵况凝赐予范珩为妻,那不就是牢牢的拴住了范家的心?那我大赵国库,岂非不愁来日?
这么想着,赵王的目光也随着众人一道,落在了赵况凝轻抚上面上的素手上。
这可是你们让我摘的。赵况凝似乎有些得意的微勾了下唇角,一手捻起面纱边缘,像揭开稀世藏宝上盖着的红绸一般,缓缓取下——
众人殷切的目光迫不及待的落在她的面颊上,然而下一瞬,大堂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那是怎样一张可怖的面容啊!
密密麻麻的疹子犹如虫卵般堆叠在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那些疹子或是红肿不堪,或是还流着发黄的脓水,再或是中央耸起一处树脂般的白点儿,看上去一片青青紫紫,令人不忍直视。
“呕——”
有胆子小一点的女眷竟是直接被吓得面色惨白,干呕了起来。
赵王又惊又惧,指着赵况凝的脸哆哆嗦嗦道:“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王上,”似乎觉着有些难为情,赵况凝用手掩了半边脸,柔声答道:“是小女不甚接触了荨麻,这才招致容颜被毁。小女唯恐惊扰了他人,这才以纱覆面。”
赵王:“你......你还是戴上面纱吧。”
看见众人的反应,赵况凝心里得意窃笑了一下。又听见赵王叹了口气,对范珩道:“范卿啊,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原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如今看来怕是难办了。赵王心下恼恨,却又别无他法。只是赵况凝忽然毁容一事,定有蹊跷,且看他如何秋后算账。
范珩离得近,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他听见问话,先是迟疑了片刻,而后反应过来赵王问的是做主给他和赵况凝牵线一事。现在看见了赵况凝可怖的真容,原先那点儿旖旎心思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恨不得将头摇成拨浪鼓,忙道:“王上见谅!恕微臣断断不能答应此事啊!微臣......微臣早已心有所属,更何况以微臣蒲柳之质,怎能入得了赵小姐亲眼?还请王上收回成命啊!”
哎呀,看来这位范小公子晚上定是要在梦里对自己念念不忘了。赵况凝虽说心里好笑,面上却还是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委屈地看向范珩,娇娇开口道:“范哥哥......况凝不嫌弃你,真的。”
若换了平日,以她的容貌作出这副可怜模样,定当是十分惹人怜爱的。可如今她用这副容貌撒娇,便就只剩下了惊骇和狰狞。连原本清脆悦耳的嗓音,在范珩听来也不亚于催命铃的存在。
他于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仿佛感觉不到痛,“求王上开恩!求王上开恩呐!”
赵王面露不悦的一拂袖,“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范珩早已磕得头破血流,此时猛地一抬起头来,竟是鲜血直流。他却还努力挤出一个丑陋的笑容,看上去和赵况凝有的一拼。
范珩:“谢王上开恩!谢王上开恩呐!”
见赵王面色不虞,王后先一步站起来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来人,扶王上回去休息。”
一场众人各怀鬼胎的宫宴就这样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