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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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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是坐在他的对面,没有说话。从谢行的角度能看到薄薄的镜片后,他片刻抬起又落下的眼睫眨得很慢,在灯光的投照下,在他眼下漏下了一点分明的阴影。
谢行等了一小会儿,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他握紧了左边的书包带子,站起来准备推门出去。
“阿行。”身后想起喻是的声音。
这个称呼除了他没别人叫过,谢行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放了下来,多年来的习惯导致他总会在听到这句阿行的时候心软。
那道落在后背的目光,如同记忆中忽然黯然的眼神一样灼人,让他再走不动分毫。
“对不起。”喻是说。
扬城的夏天燥热又漫长,夏蝉叫得比日头还要亮。
十四岁最是男孩子不安分的年纪,谢行从小就不是一个喜欢安静待着的人。谢家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假期在喻家过夜不是稀罕事。
喻是看书,他就靠着人打游戏,毛茸茸地脑袋蹭来蹭去,在空调房里都能给他动出一身汗。一会儿嫌夏天太热,一会儿嫌西瓜不够冰,又偏偏要贴着人坐着。
喻是半天没盯住,冰箱里的冷饮就少了一大半。他打小肠胃就不好,当天晚上就进了医院。
那段时间,谢宏森的公司要搬迁到隔壁市,想让谢行去那边上学。他惦记着要和喻是上一所高中,没答应。
正为这事烦着,喻是又因为进医院的事情跟他生气。
谢行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一时口不择言,问喻是算他什么人凭什么管他。
喻是当时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问他:“阿行好好想想,在你心里,我能算什么人?”
谢行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碍于面子当时并没有说什么,过了几天才微信跟喻是说他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喻是一向都让着他,但唯一的这一次却并没有回复他。
后来知道喻是去了七中后,谢行再管不了面子,扑了好几次空之后才找到人。他磕磕巴巴说着之前的事情是他不对,喻是却没有顺着他递的台阶下来。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通,喻是到底在气什么?他是真的把喻是当成最好的兄弟。
时间久了,他也渐渐不去想了。
可是,他没有预料到喻是会在两年后转回一中,还若无其事地和他当起了同桌。
谢行真的好奇了,他笑了一下,有点嘲讽,问喻是:“你道什么歉呢?错的一直是我。”
喻是扶着床沿站起来,他摇头:“对不起阿行,是我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脚上的伤又痛了,他脸色有点白,垂眸看人的时候更显出几分病态。
谢行忽然想起,他前几次去七中没找到人,别人都告诉他喻是请了病假。喻是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第二性别分化后似乎变得更严重了。
谢行走过去,摁着他的肩让他坐回了床上。
“你别站着。”
喻是坦诚道:“我怕你转头就走。”
谢行:“……”
他瞥了一眼喻是的脚踝,说:“就算我要走,你拉得住我吗?”
“拉不住。”喻是说。
谢行哼了一声。
但是喻是要是因为他再摔了,他还真的走不了。想到这里的谢行看喻是的目光就带了点审视,这个人不会真干得出来这种事吧?
喻是被他好一通打量,真诚地说:“我不会故意摔倒的。”
谢行听着反而更怀疑了,小时候被喻是坑的次数不少,他吐槽道:“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啊?”
喻是低头笑了一声。虽然他常年都是一副嘴角带笑的温和模样,但谢行了解他,这种笑也是真真假假。
“不骗你,跟我和好好不好?”喻是问。
他本就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温柔得好像所有的开心都是因为眼前的人。
谢行感觉自己的态度已经在动摇,长得好看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你先告诉我,你这么长时间到底是在气什么?”谢小少爷倚在窗边的书桌上,“如果还是假话,就不用说了。”
喻是知道他的心结,谢行看着骄矜傲气,实际却很敏感。小时候跟他闹别扭就会气到自己睡不着,然后第二天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上学,等着他去哄。
“我没生气。”喻是说。
这话说到底也是真的,他没生过谢行的气。就算那天晚上惊醒看到谢行煞白的脸色,喻是的第一反应也是心疼,而非生气。
要说在气什么,更多的是在气自己。
谢行拿他当做最好的朋友,他却无法这么想。
“当时我突然进入第二性别分化期,信息素出了一些问题,有段时间在TG研究所观察,七中离那边比较近。”
谢行靠着桌子,垂着视线看喻是,听见这句他眼睫动了一下,问:“很严重吗?”
TG研究所跟医疗机构相比更偏向于研究机构,喻是的Alpha父亲还是那的高层。到了去那边观察的地步,谢行猜测喻是当时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要是问一问许熠,他就能知道喻是生病了。但是他认为这只是他和喻是之间很平常的一次小矛盾,闹到家长面前很没有面子,所以最后什么也没问。
“还好。”喻是说得轻描淡写,听起来好像真没多严重。
“那你后来怎么不跟我说?”
喻是看谢行瞪着自己,就知道谢行已经信了自己。
因为,他是真的想过,借着那个机会和谢行保持距离。
只是他低估了谢行对他的在意,没想到谢行还会来七中找他。而那个时候谢行越是表达对他的在意,就会让喻是更加无法与自己和解。
“后来痊愈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喻是说,“当时我的易感期不稳定,如果继续和你走太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伤到你。”
谢行知道有些Alpha在易感期会比较暴躁,喻是也会吗?
但就算真的发生了,他也根本不在乎。他并不能接受只是因为这种事,喻是就要和他划清界限。
但他现在已经不太是以前那个任性的小少爷了,独自成长的这两年,也学会将一些尖锐的棱角藏起来,他不再会事事都像从前那样刨根问底。
谢行想了想,漆黑的眼眸一转,松口说:“好,我信你。”
“但我有个要求。”
喻是说:“你说。”
“帮我把周一的发言稿写了吧。”他加重了语气,“张主任让谈学习方法。”
喻是对他话里隐隐带着的无语感到好笑,问:“跟张主任拿回手机的条件?”
谢行没好气道:“是啊。”
喻是答应下来:“好。”
谢行满意了,说:“那我回去了,周日晚上找你拿。”
今晚这一通,他还真的有点累,精神上那种,松下来就有点困。
喻是这次没答应:“等等。”
谢行转头,睁大的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你要反悔?”
他眼睛生得像杏眼,睁大的时候会变圆,直直看着人就带有很清澈的无辜感。
被控诉的喻是失笑,道:“没有,是想让你帮我拿一下医药箱。”
“噢。”
谢行把书包放到桌上,蹲下身去开喻是衣柜的最下层抽屉。没有意外的话,喻是房间的医药箱一般就放在这个地方。他打开抽屉一看,果然在。
“喏,你自己弄吧。”谢行把医药箱放到他床上,觉得自己的服务已经非常到位了。
谢行背上书包问:“还有事吗?”
喻是一点没客气:“有。”
谢行惊了,他就是客气一下:“你跟我和好难道就是支使我给你干活的吗?”
“不是,我想看看你的伤。”喻是说。
谢行下意识否认:“我没……”
但他迎着喻是坦荡的目光,把最后两个字吞了下去。
然后,转身就走。
“我草。”长腿还没伸出去,后面的书包就被人拉住了。谢行被拉得后退了两步,小腿碰到床沿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不是,喻是,你三岁吗?”谢行震惊,居然还拉他书包带子。
喻是看他满脸不可置信,觉得有点好笑,说:“不要说脏话。”
“白天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伤就在腰上对不对?”
谢行放下了握住的书包带子,被戳穿的感觉让他有点心虚,也有点不高兴。
他抿嘴说:“不关你的事。”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的脾气又上来了,嘴抿得更紧了。
喻是温和地说:“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谢行闷声嗯了一声。
他慢吞吞转过去,把衣服胡乱撩了一截,自己转头看了一眼就迅速放了下来。
那块伤经过一天变成了醒目的青紫色,一大片横在白皙劲瘦的腰上,显得尤为刺眼。
喻是的呼吸紧跟着沉了沉。
谢行等了几秒,没听见喻是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他立即找补道:“其实不怎么痛。”
喻是沉着声音嗯了一声,听起来着实算不上高兴。谢行转过来,看见他正垂眼在医药箱里翻药膏,嘴角的笑也敛了。
“药需要揉开,你自己够得到吗?”
“够得到。”谢行果断回答,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说不行,喻是就会上手。
那他宁愿痛着。
喻是罕见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伸手把药递给他。
“每天睡觉前擦。”
谢行凑近他,接过药膏突然闻到了一点酒的味道,有点涩还有点苦。
于是他开口问:“这个药的酒精含量是不是有点高?”
喻是收着药箱的手顿了一下,问:“是吗?”
“我好像闻到了一点。”
“可能是吧。”喻是说,“你……在这边经常会被堵吗?”
“也没有很经常。”
高一刚入学的时候,长得好成绩好的男生总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那会儿他不喜欢收着自己的脾气,眼里也容不得沙子,傲得不行。惹了不少人看不惯,但都被他打服了。
“对不起。”喻是说。
他看向少年细韧的腰际,那块青紫被白色的衣料遮挡,再过几天也许就彻底消失在白皙的皮肤下。
但那种皮肉下的隐痛,却如同沿着视线蔓延一般,刹那间流入血液,又缓慢地刺进了他颤动的心脏。
喻是垂了下眼睫,昨天如果不是怕吓到谢行……
“这跟你没关系。”谢行毫无察觉道,“你这身体,下次再遇着,还是自己先跑吧。”
说完又嘀咕了声,“省得又受伤。”
“嗯。”喻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谢行的头发。
“……”
谢行被揉懵了,浑身的血液都似涌向了耳垂,让那里瞬间染上薄红。
他不是没被揉过脑袋,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作为一个即将分化的Alpha,他觉得这很不Alpha!
“手不想要了直说!”
谢行把书包往背上一甩,疼得龇牙咧嘴,没等喻是出声果断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