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杪》汘淮

31、第三十一章：有趣

　　“不是……”邱羚很费解，“我哪里不喜欢你了？”

　　分明只需要一句“那你喜欢我”，就可以让邱羚梗在原地，但“巧言令色”的宴潇没开口。

　　他反而低下头，目光看向没意思的试卷，笔尖在卷角留下名字——深蓝笔迹，最熟练潇洒的“宴潇”二字。

　　邱羚趴在桌子上看他，看这个名字，又看了随手秒了那几道最容易的选择题，继续问：“我不喜欢你吗？”

　　宴潇手下力道稍重，落下一个“D”：“我怎么知道。”

　　“哦。”邱羚问，“你这道题是不是选错了，该是A吧。”

　　宴潇：“……是A。”他划去修改了。

　　很多进德部学生面对非考试外的习题和试卷，都不爱刷那些重复简单的题目，瞅过一眼就跳过了，整张卷子只做一半。

　　毕竟要刷的题太多了，各科卷子如海般无穷无尽，好学生们不想每天算“1+1=2”。

　　别说边望南了，邱羚有时都懒得刷。但宴潇不一样，他刷题快，却也耐心足。每天早上把今天要刷的卷子整理好摆在一边，有时间就一套套一题题做下来。

　　遇到有趣的题目就来些兴致，但那些重复简单的题目也不会令其不耐烦，神色平静冷淡，书写潇洒自然，好像在写抄写作业。

　　她一开始觉得此人不简单，必是做题有瘾，卷王再世。

　　如今倒觉得，他可能只是强迫症，并且没别的事想可做。

　　“你知道吗，望南是很有趣的人。”邱羚忽然轻声说，“有趣无趣是我个人的主观判断，我曾思索过自己判断的依据是什么，目前得出的答案是：就像戏剧一样，只要这个人物有目标，因此有行动，就八成会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边望南这个人，甚至比你还沉默，比你还安静。但是她强烈地想要摆脱一种生活，所有的选择和行动都基于此，所以她很有趣。”她趴在手臂上，抬眸看着宴潇，“我说过你无趣吧，并不是觉得你不好，只是我……我喜欢那些有目标有行动所以有趣的人，因为我很无趣。”

　　“是么？”宴潇放下笔，转头看向她，眼神非常认真，“可我觉得你是非常有趣的人。”

　　“……啊。”邱羚好像被他这个目光钉在原地，躲闪不了，只能笑问，“为什么？因为我喜欢玩？会乱说话？”

　　“我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按照你的逻辑来说也很合理。”宴潇道，“你有目标，目标是弄清自己有什么目标，你生活中一切看似矛盾古怪的行为都源于此，所以你很有趣。”

　　“那听起来，我还很哲学。”邱羚笑道，“那你觉得我说得对吗，你有目标么？”

　　“没有，又或许……我的目标和你一致。”宴潇用笔尾点点她的书，又落回自己的卷子上，“只是方法与你不同。”

　　“……是吗？面对同一目标的不同选择不同决定吗？”邱羚的目光滑过书页和卷子，“……那的确有趣。”

　　她忽然伸手，在桌洞里掏了掏，然后坐直身体，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来，猜先。”

　　猜先是围棋中决定先后手的一个手段，就是猜对方手中的棋子是单数还是双数，猜对了便执黑先行。

　　宴潇一愣：“为什么猜先？”

　　“同盘者是对手也是同行人啊。”邱羚装完一句后原形毕露，“我想吃雪糕，你猜对了我请你，你猜错了你去买。”

　　“……我不想吃。”宴潇虽然这样说，但还是摸了张书签放在她握拳的手背上，“单数。”

　　“唔猜对了，好吧。”邱羚抖掉那枚书签，亮出手心的一颗黑棋子，“你想吃什么？”

　　真是一点不意外——宴潇不想提醒她，其实她十次猜先八次都只拿一颗黑棋，大概是因为不怎么在意先后，只随手捞一颗习惯了。他答：“水果糖。”

　　“好吧，我去找找。”邱羚回身，把那颗棋子丢回桌洞棋盒了。不久晚三下课铃声响起，有些走读生晚三下课就回家写卷子，也有些学生会饿，习惯性这时候去买吃的或者拿外卖，所以众人吵吵嚷嚷动作起来。

　　宴潇刚想说让陈韶去买，吴岫忽然叫住他，问他回头义演的事，只是被叫一声的时间，邱羚已经顺着人群窜出去了。

　　高二搬了新教室，他们教室终于不在最高层，所以邱羚跑来跑去的积极性甚至更高了。

　　天气还没冷下去，但邱羚喜欢套着班服出门，这件外套实在显眼，她一路都在和认识的同学打招呼。

　　宴潇同吴岫说着话，耳朵却不听使唤，从吵嚷人声中能听见她清亮的“嗨！”“学姐！”“我去商店买东西。”

　　声音在空间中渐行渐远，最终大概是消失在楼梯拐角。

　　“宴潇！”吴岫发现他在走神，她倚在坐着的何雯卿身上，两人一同看他，“行不行啊？”

　　“什么？”宴潇回过神。

　　“果然没听吧。”吴岫前倾过身，敲了敲桌子，“我说你不是会拉大提琴吗？义演的时候拉呗。”

　　“哦豁。”陈韶闻言拿着卷子回头，一边做一边吃惊，“咱宴神还会拉大提琴呢，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是的，意外吗？”吴岫点点他算错小数点的结果，“小时候天天能看见他在池子边拉大提琴。”

　　“倒也不是很意外。”陈韶重新演算一遍，改了答案，闻言耸耸肩，“宴哥和邱姐这样的人，会做什么我都不感觉奇怪。”

　　“……不行。”任由他们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宴潇拒绝道，“太沉，不想搬。”

　　“……你看看，这就是你们十全十美的宴哥。”吴岫无语道，“运动会不想跑步，义演不想拉琴。”

　　“嗯。”宴潇没反驳，面不改色地应下了。

　　“求求了宴神。”这次义演是年级团体活动，何雯卿负责，宴潇乃往那一放就有女孩围过来的活招牌，她当然不想错过，“我给你搬琴！”

　　“宴潇很难求的。”吴岫和宴潇是邻居，也是从小到大的同学，一向知道他为人，所以提议道，“那吹叶子怎么样？”

　　“叶子？”方才声称绝不会奇怪的陈韶，还是被触动了完全陌生的领域，思考道，“真的假的？真的叶子，能吹出调子吗？还是像鸟叫一样的声音。”

　　“见识少了吧，叶子还真是一种乐器。”吴岫道，“就是吹曲子，但我个人不太喜欢那种声音啦……”

　　“欸？还真是想见识一下啊……”何雯卿若有所思，“那宴神你只参加集体器乐演奏一个节目怎么样？”

　　“什么集体？”陈韶问。

　　“就是一个节目，能合起来就搭一起，合不起来的乐器就安排一段solo，咱们班的人会的乐器可太多了……”何雯卿数着，“路路会竹笛，阿袂会钢琴，咱邱姐会手风琴，我会萨克斯……”

　　何雯卿一口气说了一串，可见这个节目的有趣程度，即便不加上宴潇吹叶子也不会受损，后者随手又做了几道数学题，直至邱羚踩着上课铃声匆匆滑进教室，围在这儿的几个同学也各回各家。

　　“……呼。”邱羚恹恹地趴上桌子吐了口气。

　　“怎么？”宴潇低声问，邱羚实在是课间十分钟窜出去买东西的惯犯，如今已然十分从容，少有这般时候。

　　“没买到……”邱羚推着桌子坐直身，蹙眉在身上各个兜里摸索半天找出一枚酸糖，“先给你这个吧。”她把糖放在他桌子上，“刚到一楼被杨主任叫住了，让我不准跑那么快……真是的，我们年轻人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脑海中浮现出邱羚在一楼被教导主任拦住，对着玻璃门外的商店望眼欲穿的模样，宴潇手下无疑是画了个圈，然后放下笔，伸手把那块糖拿走了。

　　“的确最好别跑那么快。”宴潇低声道，毕竟一楼办公处外面那块地总被擦得很滑。

　　“欸……”邱羚再次趴到桌上，恹恹叹了口气，“这话我都听了一课间了。”

　　“……嗯。”

　　值班老师进来了，满教室的私语声都沉寂下去，他们也没再言语。

　　浓重夜色好似将风都凝固了，教室内全无一丝风潮，但少年们翻动书页，却暗自掀起一阵阵暗涌，只有自己能切实感受。

　　片刻之后，何雯卿悄悄从前桌塞给邱羚一张“义演义卖报名表”，连同着请假单，同那般难以撼动的宴潇同学不同，邱羚看着请假单便瞬间欣然接受，先在请假单上落了名，随后才在报名表上签了字，至于表演什么，咬着笔想了几秒才继续写——手风琴演奏。

　　便在这时，不知何雯卿是什么想的，又偷偷给宴潇也塞了一张，邱羚见状，把手里公用的请假单也推给他。

　　宴潇看着如此出现在自己卷子上的两张表：“……”

　　“你会什么乐器啊？”邱羚自然很爱参加这些活动，大概都没想会有人不想参加，“我们还可以借着练习偷偷去社团教室看辩论赛……”

　　“大提琴……叶子。”宴潇还是在两张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