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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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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够了!”
下午三点半。我爬到窗台上关上窗户,不然他们争吵的声音会传到别的地方去,而他们耻于承认这一点。
我的父母按照一种十分严格的时间表生活着。五点钟,妈妈起床,然后厨房里会响起丁零当啷的声音,然后是爸爸,再然后是我。
我爸爸说,我们家流着时间女神的血,所以必须按照女神的指示生活。
每到李子树上的果实开始变色的时候,他就会带着我来到时间女神的神殿里。在那有一个只有他和妈妈知道的小房间,而里面的岩壁上刻着我们家族的来源。
他会指着壁画,一幅幅地讲给我,希望我不要忘记家族煊赫的历史。
而在墙上的壁龛中,放着一块人形的石头。
爸爸说那是第一件女神像。
女神在康迪涅大陆上留下了我们的祖先,并为她开疆拓土的事业保驾护航。直到她建立了这个叫厄莱斯的国家,并通过血和脐带把这个王座一代代传下来。
我一直很好奇,既然我们拥有无尽的时间和生命,那那些未曾谋面的家族成员都到哪里去了?但我不会问我爸爸,他对我一直很严厉,我很怕他。
不过当他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把我抱到膝盖上,给我讲厄莱斯王宫原来是多么美丽,在大厅天花板上,那些能工巧匠是如何在巨大岩石上雕出一整块时钟的。
他讲着讲着就会沉默下来,牙齿在灰白色的胡子后边吧嗒着,像马嚼干草时嘴唇相撞的声音,也像指针一步步前进的声音。
“那群混蛋……”他说,“等我重新成为国王,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自从他被愤怒的人群哄赶到这长满荆棘的土地之后,他就带着一种复仇的恨意生活,无论是对抛弃他的臣民,还有没见过面的女神本人。我的母亲却表现出来一种任由摆布的接受,她把这一切当成苦行,反而让她对女神的崇拜陷入一种新的狂热。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从内而外地灼烧着他们的灵魂。有时,当我半夜醒来,我父母的脸像融化的蜡烛,被身体里的火焰烧得看不清面容。
但我的父母还在这火上加装了一层纸壳来维护岌岌可危的尊严——我是说,他们还在按照宫廷里的作息生活。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身体好像住了一个时钟那样,过得分秒不差。
“我不会再和你这种人住在一起,我要带着瓦乔维亚走。”妈妈哽咽着,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将我从窗台拽下来。
我抓住桌子腿,一声不吭。
如果她从这里离开,又能去哪里?除了时间女神的神殿,厄莱斯的任何一片土地都不欢迎我们。如果我们被发现,愤怒的人们会将我们撕成碎片。
妈妈理智上也知道这一点,但她的情感被爸爸这块荆棘扎穿了,只能将怒火抒发出来,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
她的手掌落在我的脸上,我会跪下去,然后妈妈会提着我的头发把我拽起来。而爸爸也会横插一脚,即使在丧失理性的情况下,她们依然按照着固定的程序。
真是有病。
这场施虐大概只会延续十几分钟。然后他们又会变得像平时那样沉默寡言。我躺在地上,轻轻地喘息着,免得让被踢了一脚的肋骨刺痛更加明显。蜷缩着躲避是没用的,要想战胜伤痛,不如伸展开你的四肢,还能缩短些疼痛的时间。
这种生活伴随着枯燥,几乎挤占了我所有清醒的时间。只有闭上眼睛,我才能属于自己一会儿。所以当我躺在床上时,总是绞尽脑汁地去想一些有意思的事,并让自己置身其中。我常常祈祷自己能梦到这些好事,但我太累了,几乎没多久就会滑进无知无觉的睡眠之中。
当我十五岁的最后一天,爸爸妈妈难得没有吵架,而是从箱子里拿出一件紫罗兰一般,柔软又细腻的裙子。
“这是你成人礼的时候要穿的,”妈妈说,“我们家的孩子成年时都要穿这个。”
“然后你就会继承我的位子。”爸爸说。
他指的是王位,现在的厄莱斯不需要的头衔。
第二天他们带我来到神殿里的秘密房间。走到那块简陋的石头女神像前,让我跪下。
我按照他说的做了,紧接着感到额头一痛,他将一个简陋的王冠戴在我的头上。王冠里面竟然装饰着黄金的荆棘,枝条的尖刺扎进我的头皮,又痒又痛。
血沿着发丝流了下来,滴在我的裙子上。
但我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爸爸妈妈在地面上留下的影子。
爸爸将匕首收了回去,把一个盘子放在我的下巴那里。我的血沿着脸颊,在下巴汇成一个水洼,然后滴进里面准备好的水里。
他将盘子摆放在女神像前,然后和妈妈一左一右地跪在我的身边。
他念着什么,我努力地放空自己,试图听懂他的话语。但每一个单词首尾相连,像一条永不停止的河流,而我则是被裹挟的泥沙,努力地扒住河岸。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到最后竟然成了尖啸。身子躬起来,伏在地上,和妈妈一起绕着我爬行。
我虽然不能抬头,但可以直视他们的脸庞。爸爸的脸因为兴奋而扭曲,因为他不断地说话,嘴角出现了白沫,胡子也因为喷溅的唾液,在火把底下显得亮晶晶的。
妈妈的脸虽然一样扭曲,她的双眼却奇异地岔开视线,一只眼睛盯着父亲的身影,另一只眼睛却朝着我淌着眼泪。
可那又有什么用,她依然追随着爸爸的影子。
在那一刻,我真实地为着我们家而悲哀着。
爸爸踢了一下我的鞋跟,才将我从这种莫名其妙的伤春悲秋中叫醒。
是时候开始下一个步骤了。不知为何,我的大脑变得昏昏沉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要没有了,我努力地伸出胳膊,去够摆在女神像前边的盘子。那里面的水已经变成银色,我闭上眼睛,把里面的东西都倒进了喉咙。
没有味道,甜的,苦的,甚至是血的腥气,通通不存在——也许是房间里的血腥气危害了我的嗅觉。
不知不觉间,我的父母已经不再绕圈了。他们倒在地上,不断痉挛着,血从衣服里渗透出来。我害怕地爬到妈妈身边,伸出手想将她拉起来。
可我用力一拽,她的胳膊,肉连着皮,都从身上脱落下来,从断裂的肌肉中,灰白色的骨头和她的眼睛一样,都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原本柔韧的皮肉也软化成了烂泥,又变成血水,从我的手中溜走了。
我想我知道那些从未见过的家族成员去了哪里。
“快……走……”
妈妈用她还没彻底融化的舌头说。
这还是她第一次好好和我说话。
像是从梦里被抽出来一样,我突然感到周围的一切恶心又恐怖,胃里开始翻天覆地。
刚刚喝进去的银色的水被我吐了出来。我吐的越多,越感觉难以忍受这种恐怖的气氛,而当我开始干呕的时候,我的大脑已经彻底清醒,陡然生出自救的念头来。
离开这里。
我受不了了,但我的身体也软绵得没有力气,眼前一片血红色。我在血水中爬到楼梯口,蠕动着向上爬行。虽然腿和阶梯相撞很痛,好在我之前一直挨打,这小小的淤青不算什么,我咬着牙,反而加快了速度。
当我好不容易地爬出房间时,却发现神殿中弥漫着一股烟味,以及有毒的烟雾。它们都是从神殿外面飘进来的。好在随着我离开那个噩梦一样的房间,身体竟然恢复了些力气。即使外面的气味提醒我厄莱斯的情况比神殿里更危险,我也不会再回去了。
等我扶着墙走出神殿外,厄莱斯的惨状确实震撼了我: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真正进入过厄莱斯的城墙之内,只是在窗口眺望时见过些屋顶,但现在,那些让我魂牵梦绕的美丽房子都笼罩在火海之中。
整个厄莱斯,从山顶到山脚,都被火焰点燃了。
血一样鲜艳的火焰里,有着不同的人形扭动着,有的人还在试图离开,有的人已经被烧得倒在地上,碳化的皮肤一块块地往下掉;求救声和尖叫声更是不绝于耳。
有的人侥幸逃出了厄莱斯城墙,但他们没跑多远,就被突然出现的荆棘捆绑起来,被上面的尖刺扎进喉咙。
虽然我的动作十分笨拙,但却没有荆棘阻挡我,仿佛纵容我逃离厄莱斯的行为。我才想起来,妈妈在她还没有狂热地迷恋时间女神前,曾经说过,女神向她许诺,让我可以像凡人一样生老病死。
因此身体虽十分疲劳,还是较为顺利地回到了那个简陋的“家”。
此刻我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恨不得把这稀奇古怪的一天彻底消灭——不可能有别人的十六岁生日比我的更恐怖。
我冲进门去,扑倒在我的床上,身体的酸痛和烟熏火燎的的干渴一股脑地向我袭来,但只有睡眠,只有在梦里我能解决这一切。
就像我在前十六年所做的那样。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内心还在向着女神祈祷着,让这一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