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电影，猫》啤酒星子

6、第 6 章 终

　　6.

　　何徕之走的时候很安静。

　　平静地像是又睡着了一般。

　　徐萧抱着她，眼眶泛红，却没有掉下来一滴眼泪，亦如之前的每一天，他守在床边，等着何徕之再一次醒来。

　　天际的最后一抹残红海平线吞没，不远处的大排档烟熏火燎。

　　世界不分季节的照常运转着，痛与歌共舞。

　　他们就这么坐在海边，直到宁静重新降临，月光铺满海面。

　　徐萧才后知后觉——何徕之自己出发了。

　　那只和她很亲的小白眼狼，还在等他接它回家。

　　何徕之，我好好活着，你不能忘了我。

　　——

　　何徕之尸体火化那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出于严谨的工作态度，问了徐萧一句：“您是她先生？”

　　徐萧准备签字的手顿住了——不是。
　　他什么都不是。

　　他们之间，接吻先于告白，却始终没有告白，永远也不会有告白。

　　算朋友吗？
　　大概吧。

　　他们最开始是约好一起去死的。

　　何徕之生命最后的一个半月里，徐萧有了工作，感觉，并不差劲。

　　有了一只小猫，叫翠花。

　　还有一部电影，何徕之存在相机里的。

　　朋友没有签字的权利。
　　徐萧辗转找到了君山孤儿院，她的后事最后由君山孤儿院的院长处理。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来料理后事的院长，对她的了解也甚少。

　　但他们似乎都以为她过得很好。

　　她总是没心没肺的满嘴跑火车，没人知道当她被当成长辈尊敬的资助人被解开裙子的瞬间，心情究竟是怎样的。
　　也无人知晓，十六岁的何徕之在医院中醒来时，是绝望还是坦然。

　　她的一生像是上天开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但她又似乎过得挺好——
　　她没有被讨厌的大人洗脑，她坚信漂亮无罪，她依然喜欢钢琴，她从世俗的“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观念里挣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给自己一份漂亮。

　　她遇到徐萧。
　　然后，救了他，和一只猫。

　　何徕之有一个坚韧滚烫的灵魂。

　　徐萧把翠花接回家后，翠花似乎明白了什么，回来后老老实实窝在床上，往被窝深处钻。

　　徐萧看着何徕之的相机，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把相机拿过去，打开了——

　　“徐萧。”

　　何徕之的声音响起，徐萧的身体颤了下。

　　“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哈，好俗气的开场白，但我不是你，想不出来多洋气的开场白，大导演，你将就一下吧。”
　　“先跟你道一个歉，因为我的私欲，真的差点带着你死了。那天在城市之塔上，如果没有那只小家伙，说不定你真的会被我拽下去。”
　　“我不是多么有道德的人，得病的滋味并不好受，我也远没有看起来那样没心没肺，我还是挺害怕死的悄无声息，直到臭掉了才被人发现，但又不甘心没尊严地死在浑身管子之下。所以，有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我一直在想，如果初见那天，我没有留下，会不会好一点？但这个答案一辈子都未可知，你姑且就把我当作是个坏人吧。人这一辈子总是在不断的分别，然后重逢，这一次就当是我提前交给你怎么面对不再重逢的分别吧，不要客气，免费。”

　　这一长串话显然很消耗屏幕里人的体力，徐萧看着她喘不上气的样子，下意识倒了一杯水。

　　察觉到自己干了什么后，他苦笑了下，对屏幕里的人说：“你是真不客气。”

　　屏幕里的何徕之听不见，笑容恬淡：“徐萧，黄泉路奈何口，我先去给你探探路，但我还不想太早见到你，所以，你努力晚点来找我吧。”

　　“如果真有下辈子，”屏幕里的何徕之已经红了眼眶，徐萧的泪打在了他的手背上，“如果有下辈子，徐萧，我们早点认识。”

　　“我给你弹琴听。”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什么逻辑，却也像是何徕之能干出来的事情。

　　屏幕里的何徕之脸色苍白，鼻子上戴着吸氧管。
　　这是她最后那段时间的时候录的。

　　徐萧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嗤笑了下，喃喃说：“你也会劝人活啊。”

　　被窝里的翠花喵了一声，表示认同。

　　“好，那我晚点去见你。”

　　——

　　猫的寿命有十五年。

　　陪着翠花的十五年，徐萧从蓝皮屋搬到了三环的高楼，学会了弹《致爱丽丝》。

　　当初的小情侣选择回了老家，据说经营着一家加工厂，生意不错，有了隔音效果很棒的大房子。

　　徐萧没有再做导演，他改行做了编剧，期间吃了不少苦，学会了收敛傲气，一开始不算顺利，也走过不少弯路，但幸运，结果不错。

　　翠花不需要再望着鱼骨头眼馋。

　　他一直单身，最后成为了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周围的同事不禁打趣说，他这是把猫当人养了。

　　徐萧只是笑笑，然后又下单了一笔猫粮。

　　他四十岁生日这天早晨，翠花没有和往常一样窝在自己的小碗前等着他。

　　它静静地躺在自己的窝里，好像还在睡着一样。

　　徐萧知道，翠花也走了。

　　他把翠花抱出来，看见了何徕之的相机。

　　“你也想她了啊。”徐萧喃喃说，“你见到了她了吗？”

　　“记得告诉她，我把你照顾的很好。”

　　四十岁的第七天，徐萧去世了。

　　助理在他的茶几上发现了一张便签，应该是绝笔——
　　在我最失意的年月里，有一颗流星横冲直撞地划破了暗夜，流星转身即逝，自此白昼永明，有幸见证了十五次四季轮转。
　　凌晨三时，嗅得寒梅幽香，沁润心脾，恰似旧时故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