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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何徕之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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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维持着现状,就好像失去了所有那样。”
——《eight》IU
1.
何徕之初见徐萧那天,是一个晴天。
北城终年被雾霾宠幸的天空,久违的变回了澄清的湛蓝色,春三月里的阳光干净透明,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很舒服,心情舒畅。
这份好心情终结在见到徐萧那一刻——
“你是潇潇?”
徐萧面无表情地嗯了声,眼皮半耸着,斜睨着着她,能看出他不愿意相信,但还是不死心,问:“你是,君山?”
何徕之笑了笑,默认了。
车站人来人往,从来不缺热闹。
初见的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徐萧先没忍住,说:“我以为,你是男人。”
何徕之讪笑了下,说:“我也以为你是女人。”
风过,树梢萧瑟,车站依然热闹。
—
何徕之和徐萧是在同一个群聊组里认识的。
群聊组名叫今夜星辰满天。
有约饭群,约车群,今夜星辰满天硬要算,算是约车群那一类——去天国亦或是地狱的列车。
何徕之选中徐萧的原因有二:
她进入群聊后,徐萧紧随其后,昵称潇潇,应该是一位比她小一些的妹妹,既然决定一起搭车了,她还是想和可可爱爱的女孩子一起做伴;
二是,她着急死。
徐萧的理由也差不多——君山,应该是一位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
虽然通往死亡的列车不限号,但他们俩着急到了一起,便有了这场大眼瞪小眼的会面。
何徕之接受现状的速度比徐萧快一些——本来就是拼车,目标是到达目的地,挑挑拣拣只会影响目标的达成。
两个人坐在小面店外的桌子上,何徕之既来之则安之的坐着,视线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徐萧。
视线之热烈,让徐萧终于没有办法做到继续忽视了。
两人同时开口道:“你看什么?”
“潇潇,你真好看。”
上面的老板看向他们眼神中,蕴含着人类最原始的情感——看乐子不嫌事大。
徐萧:……
——行吧,也算是回答了。
她从南城千里迢迢过来,招待完一碗面,再把这尊佛送走吧。徐萧想。
何徕之却好像打开了话匣子:“潇潇,你真的很漂亮。不是说你长的很零的意思啊,你就是漂亮,漂亮的男孩子!”
徐萧确实漂亮,小时候经常被人当成小姑娘,皮肤白的反光,整个人瘦削高挑,侧面看像是纸片成了精。
半长不长的头发随便地绑成了一个啾啾,桃花眼淡漠,眼尾缀着一颗小痣,鼻梁高挺,漫画里样的侧脸,脖颈线条利落漂亮,再往下,锁骨隐没在衣领后。
颓丧,却又隐秘的色情。
何徕之没领悟到色情这一层,她欣赏了半天,脑子里只有漂亮这一个词。
“如果我会画画,我一定给你画一幅惊艳绝伦的遗像。”何徕之认真地说。
徐萧正喝着水,差点被这句话呛到站。
何徕之忙给他递纸,刚想给他拍背的时候,徐萧往侧面一躲,抬手制止,一边咳嗽道:“谢,咳咳,谢谢,不,咳咳咳咳,不用,咳咳,了。”
何徕之看着他,眼神悲壮,忧虑的真真切切:“你这样,看起来像是会比我死的早。”
徐萧无语了。
他想死,但还没有进化到何徕之这样,对死毫无尊敬可言的境界。
何徕之静静地看着他,身体一半在阳光里,另一半在阴影中,眸光明灭,徐萧莫名心虚,低下头,默默吃起了面。
徐萧吃完了小半碗,抬头看何徕之,她一口没有吃,视线再向上,何徕之拿着一个单反dv正对着他。
这种行为让他不太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何徕之的时候,他讲不出太难听话。
憋了半天,也只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何徕之兴致不错,语调上扬,回道:“拍电影。”
徐萧的手顿了下。
深埋在内心某处的刺猛地冲破了尘埃,由内到外地刺中了他。
他敛起视线,侧了侧身子想要躲开镜头,沉声说:“都快死了,拍给谁看。”
“谁说电影拍了就一定要给人看的。”何徕之没在意他语气里的挖苦,也侧过身子,把镜头正对着他,采访一样的语气说:“正式认识一下吧,我的死亡搭档。”
徐萧当下筷子,抬眼看着她。
“你好,我是君山,本名何徕之。”
“半吊子钢琴手,因为出生在君山孤儿院,所以网名就叫了君山,何是我的资助人的姓,徕是双立人的那个徕,之,之乎者也的之。”
何徕之指了指自己的头,笑容恬淡:“想死是因为脑子里多长了一个东西。”
徐萧眼眸顿住了。
“挺长时间了,”何徕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语调轻松地说,“头发已经没了,这是假发,我的钱也快没了,反正癌细胞已经转移了,活不长了,与其最后浑身管子的死在ICU,不如趁着还不算丑的时候,选一个漂亮的方式死掉。”
徐萧试探问:“你的资助人也不在了?”
“在,”何徕之说,“他成植物人了。”
徐萧一时有点尴尬。
何徕之看着屏幕里明显僵硬了一瞬的人,轻松的安慰他:“没关系,他是被我打成植物人的。”
徐萧彻底哽住了,气急而笑:“满嘴跑火车我也会。”
“小姑娘,我没空陪你……”何徕之打断他说,“是嘛,那你也跑一个。”
徐萧无语凝噎,何徕之粲然,见他不说话,继续鼓励:“跑一个试试嘛,比我厉害这顿饭钱我付。”
不知道为什么,徐萧看着她,想了想,说:“我叫徐萧,寒风萧瑟的萧。”
“哦~”何徕之配合地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漂亮这个词,因为这个词,我被揍过。”
何徕之自然地问:“然后呢,打回来了吗?”
徐萧笑了下,似乎是无奈了,脸上旋起了一个梨涡,顺着她的话说:“打回去了,打死了。”
“那你是少年犯哎,”何徕之看着屏幕里的人,慢悠悠地说,“观众朋友们,不要和这位冲动的青年学哦。”
“我还是个导演。”
何徕之:“奥斯卡在逃导演。”
不知道是真的气到了,还是胡说八道真的有让人心情愉悦的神奇功效,徐萧久违地感到了一点轻松。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何徕之关上了相机,把二十块钱放在了桌子上,起身说:“你看起心情好多了,我走了。”
她没有说再见。
也对,准备死的人,去哪里再见呢?
徐萧下意识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何徕之倒吸了一口冷气,徐萧忙松开手——何徕之的手腕上贴着一层透明敷料,敷料下是刺目的紫红色。
“你的手腕…”
何徕之确认敷料没什么事,垂下手,淡淡说:“化疗的时候,药液外渗。”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店内座无虚席,无人在意他们之间的这场沉默。
“徐萧。”
徐萧抬头,对上了何徕之的眼睛。
他最开始的感觉没有错,何徕之看穿了他自以为是的懦弱——
“你不想死,你只是心情不太好。”
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我会死,也想死。”
生死在我们的文化体系中,是缄默的存在,是避谶。
但何徕之是真正的将死之人,这些忌讳和缄默与她而言,也就没有什么所谓了。
徐萧会在乎,便是他还没有对现状真正的绝望。
他还是想活着。
想活着的人,能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啊。
他们的交集本该到此为止,但徐萧说:“心情如果一直不好,活着,也很痛苦。活着不如死了。”
“毕竟,”徐萧学着她的样子,轻松道,“人人死而平等。”[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