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飞当坠

1、第一章 陈菊野在一

　　陈菊野在一家很有名气的广告策划公司工作，任普通创意人员。她偏爱给那些聪明又善良的东西做广告。例如说，一支轻盈漂亮方便的拐杖，一个套在手上似指环的咖啡杯。做出的图样，同行都赞不绝口。但是她的收入与职权都不高。不奇怪，最肯出钱做广告的厂商，都集聚在珠宝汽车，华服美酒，菊野几乎从不做这样的案子。菊野新发现，给婚礼做全套策划，也很赚钱。
　　公司老板的好友要结婚，一掷千金，要“最有名气”的广告策划公司与他安排，酬金不低于同时接下的奔驰梅赛德斯平面广告策划。老板张松逸不敢怠慢，拨菊野所在这一组单独负责。每周一次，还抽时间参加讨论，了解进度。
　　第一次会议发下新人照片与资料。陈菊野凝视照片上的眼睛，心中想：“看不出神经错乱迹象，为何如此急着结婚。”陈先达和杜韵竹均是世家子弟，有高尚职业，相识三月却想结婚。
　　你可知陈菊野不信爱情。
　　但是一周内菊野还是认真做，为她不信的东西做广告设计。这是工作，不掺杂私人感情。但是还是时时想起鲁迅说过：“婚姻是性的广告。”，忍不住笑。
　　第二周，给老板张松逸看几个草案，他要每个方案负责人发言。
　　林淡莲是这一组的负责人，平时是干练精明的时代女性，这一次的方案取名“我的盛大希腊婚礼”，浪漫的一塌糊涂。她的初步构思是全部礼仪搬到希腊爱琴海畔去，对着有千年以上历史的海洋，说结婚誓言。
　　其他同事也精彩纷呈，有建议哥本哈根童话婚礼的，有计划潜水结婚的，根本不做成本预算，什么是罪过可惜竟顾不得了。好似结完这场婚，人生就不必再过下去。
　　轮到菊野，她随手在白板上写“陈菊野方案——结婚”，便开始讲。比起林淡莲的希腊婚礼，她的方案俗气的多了。尽把大头戏让给宾客父母，一双新人只应个景儿，就可以去马尔代夫度蜜月，场面做足，但不繁琐。菊野的好友方慈笑：“倒像是迫不及待要逃似的。”
　　张松逸沉吟半晌，指指几个方案：“大家先帮着把这几个方案做下去吧。”令人吃惊，其中也有菊野的。
　　这一周就进入了细节，设计整个婚礼的VI。联系婚纱礼服店，服装厂，纺织厂，选衣服、料子、设计。菊野为新人选了白色礼服进教堂。式样简单到连丝带都没有，料子却是一等一的好，摸上去仿佛能把手吸住似的。又选了正红色唐装礼服见家长，还是最保守的款式。环境色选蜜桃色，老中青三个年龄段都接受得了。方慈来看了，皱眉头：“这样设计，人家何须请广告公司。”陈菊野歪着头想了一想：“怕麻烦。”方慈叹口气。
　　偶尔闲暇，去看林淡莲的图，哗，礼服全白色，从新人到伴娘伴郎，拉裙裾的小女孩，连宾客都免费提供白色礼服。淡莲选中的那件新娘礼服裙裾足有三米，看照片都让人想眯眼睛，不知钉着多少珍珠和水晶粒粒。环境色是婴儿蓝，菊野闭上眼睛想一想：浅金沙滩，浅蓝色天，深蓝色海，白色缎子礼服，婴儿蓝的桌椅器皿，美的不似真的。自己的方案完全像敷衍了事以尽快逃走，而淡莲的则像是一辈子都永远要停在这一瞬间。
　　这一周的讨论，张松逸看完了各方案，要各负责人谈谈对婚姻看法。好家伙，林淡莲将《圣经》中一段堂堂溜顺地背出：“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背完之后，众同事默然。太好听了，太完美了，菊野想，这不是人间该拥有的东西。
　　大家感慨完毕，看向陈菊野，她轻轻道：“在我看来，婚姻中两人当然要互相尊敬扶持，但最好不要倾心相爱。能够各取所需最好，即使不能，也要保持礼貌的距离。”林淡莲打趣道：“菊野你好像在说股份有限公司。”同事们哄堂大笑，菊野也笑：“正是。”张松逸从方案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不错，大家都做下去吧。下周两个股东会来选方案。”菊野一愣，旋即释然：呵，他在说两个新人。
　　接下来的一周更加细节化，酒店、车行、礼服店一一都打电话去确定，只要下了订金，即刻可以开始服务。有时候放下第十个电话，菊野会抬起头想一想：什么人这么好命，一切都有人搞定。一般小户人家焦头烂额还不是得结婚。
　　这一周老板张松逸频频光顾创意部。陈先达和杜韵竹还没有看过所有方案，他竟然已经把哥本哈根和巴厘岛婚礼策划“卖”了出去，均利润丰厚。看来公司以后可以考虑开展专项业务。
　　这一日，陈某人和未婚妻终于前来挑选方案。张松逸令人大跌眼镜地将已经卖出去的方案图样又拿了出来，林淡莲惊道：“小张和小李都已经在安排这些婚礼了。”张松逸看住淡莲笑：“打赌，若他们选了你那个方案，你输给我一次晚饭。”淡莲语塞：“那……那为什么还拿出来给他们看？”张松逸继续笑：“给他们以尊贵的感觉。”
　　不一时，杜韵竹和陈先达到来。陈先达穿浅灰色纪梵希西服，微微收身，哑光白金指环。杜韵竹则是一身白色古奇套装，挽一个同色同质的小小手包，手上一枚与陈先达同款式的白金指环。两个人都不知多漂亮，有不染人间烟火味的气质。陈菊野一眼之下已知张松逸是对的，这两人一定会选希腊婚礼。一切不需自己操心，为何不选最贵最好最精致的？他们一个个地看下去，直看的杜韵竹眼睛都亮了，握着未婚夫的手甜笑：“松逸，你是想让我们多结几次婚么？”果然，他们最后还是选中了希腊婚礼，只修改了一个地方：他们把蜜月的时间延长到了半年。陈菊野暗暗咋舌：不会腻么？心里面却有一点小小的失落，自己的方案，张松逸都没有拿出来给陈先达和杜韵竹看，虽然知道一定不会中选，但是既然做了，就该得到展示的机会。自己一个月来的辛苦，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融化了似。
　　一双新人走后，张松逸又与大家讨论接下来几个婚礼的人员安排。讨论时，方慈忍不住问本组秘书：“菊野的方案为什么没有准备展示？”菊野感激地看向方慈：她明明不喜欢那个方案，此刻还为朋友说话。秘书还未答话，张松逸答道：“我叫她收起来的，因为我要留给——自己用。”同事们都笑起来，方慈的质问也消弭于无形。
　　中午吃饭时，陈菊野对方慈说：“真好手段，轻轻松松一句话，既给我留了天大面子，又没破坏了同事间关系。”方慈用筷子敲敲餐盘，谐笑道：“说不定他结婚时真用你的方案，那才真是给了天大面子呢。”陈菊野咬一口茄合，含糊道：“紫图的张松逸会结婚？业内人士牙都笑掉了。”她把食物咽下去，皱皱眉：“也真奇怪，既然压根就不想把我的方案拿出来，为什么还要叫我一路做到底？难道真的想留为己用？”方慈笑道：“那可不，你没看人家已经和未婚妻出去用膳去了？”陈菊野笑：“你呀你，积点口德好不好，林、淡、莲、组、长是去和张、松、逸、总、监讨论工作去……”一句话还没说完，方慈已经笑的要喷饭，用手指着菊野说不出话来。菊野也撑不住笑了，没错，他们的张松逸总监就是有这个业界的名声，本市适龄淑女，十停他倒认识九停，今日约会终于约到兔子的窝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