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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和你说啊,她叫樱风,同我一样,是个女孩子,但是我爱她。”

      啊,某些人,请你不要试图去批判、诋毁我了,你难道把我之前的话当作屁话了吗?还是说你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会站在他人的角度去看待事情?还是说你其实只是见不得这些有背那所谓三观、道德观之类的东西?还是说这么做能给你带来快感?可无论你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说都好,事实就是这样。

      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十四岁的那个夏天。至今为止,我仍然认为年龄大抵上只是一个数字,所谓年龄的增长在大多数情况下接受的知识,产生的想法就像是在课本上循序学到的一样,基础是不会改变的。所以我十分确定,即使是十四岁的我,也如同现在的我一样,就是最正确的我。

      当离假期还有一个礼拜的时候,班里的学生都有些按耐不住,互相激烈地讨论着假期的目标。上课想,下课说,最后还是老师看不下去,花了半节课时间来教育我们,但还没说完下课铃声就响了,他沉默地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眼手中的试卷,最终叹了口气后留下让我自己好好想想这么一句话后离开了教室。但千万不要对初中生抱有多大的期待,我只能这么说,虽然我也是其中一员,但正是如此,我想我还是有话语权的。

      “你暑假准备去哪玩?”

      同桌的男生咬着水笔问我。大概是他看到我没有参与来,而是终日对着窗外的蓝天发呆而感到奇怪吧。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口中的笔一眼后说道:“没有什么好玩的。”

      “你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啊?”

      “因为很无聊。”

      他咦了一声。

      “嘿,大家快来......”

      至于他说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既然这段记忆在此戛然截止,想来是不大重要的对话,但也可能是些不太好的场景,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去追究。

      离开学校那天下着大雨,我没带伞。我讨厌雨天,从很早之前就讨厌了,因为下雨会打湿衣服,因为下雨很吵,因为很吵。

      我将书包顶在头顶从教学楼出发,看到校门时心里一缩,不断告诫自己,没有例外。很讨厌,因为要从中间穿过去,又不能碰到对方,所以我的头发沾上了雨水,从伞上滑落的雨水。很讨厌,因为有些人不愿意让开,害我多走了些路。很讨厌,因为离车站还有很远的距离。很讨厌,因为找不到借口来安慰自己。

      回到家时全身已经湿透了,防止感冒我得尽快地去洗澡。屋内没有开灯,加上又是雨天,能见度很低,雷声在外边的世界咆哮,雨水劈里啪啦击打着窗户。我走到窗前,水滴了一路,体内的热量被身上的衣物吸收,风从缝隙里钻出,在屋内肆意搜刮。我打了个喷嚏,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伸出手触摸将雨水阻挡在外的窗户,上边的寒冷即使是现在的我,也会感到疼痛。啊,大家都是一样的,你也很讨厌吧。压抑的乌云,被阴影笼罩的房子,昏暗的房间,以及那个正在看着世界的孩子。

      洗完澡擦干身子后发现忘记拿了衣服,我站在镜子前看着□□的自己发了火,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后拿起挂在镜子右边的吹风机,低下头,插上插头,盯着自己的脚,吹起了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吵,盖过了呼啸的狂风,我很安静,所以听到了哀嚎。放好吹风机,洗好衣服后我走出了浴室,但在这条走廊里我什么都看不太清,抬起头后叹了口气,还是不愿意开灯,因为不想,因为没必要。

      本来会有一只猫在我脚边乱蹭,我会抱起它,它会在我怀里舔我的手臂。摇了摇头后我走到自己的房间,穿好衣服后又出了门,将地板上沿途的水珠擦去。我喜欢睡觉,因为睡着了之后什么都不用去想,所以我反锁了房间门,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啊,夏天来了啊。”

      可那只猫已经不在了。我想。

      我期待夏天,非常喜欢。当还是孩子的时候,当棱角还没被抹平,认定事物还有可能的时候,夏天永远是那个首选的令梦想成真的假日。童话般的鲜艳的色彩,悠扬且欢快的旋律,裸露皮肤上附着的温度,嘴中哼着的记忆歌曲这些都是唯有在夏日才有味道。

      那天我早上六点便起了床,因为后背已被汗水浸湿,高兴的是漫长的黑夜终于改变了它的样貌,是青涩的曙光正在适应新的世界,四周朦朦胧胧的,光芒与黑暗交融在一起,似在交谈,也许是指导。它告诉光要带给人们希望,要自信地散发出耀眼的光亮。

      那你呢?光问。

      我只要看着你就好,只是看着。它说。

      我打开窗户,将头伸出去闻从海边而来的大海的味道,还夹杂着些淡淡的鱼腥味。一开始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但随着闻到的次数越来越多,年龄越来越大,就莫名其妙的接受了这个气味,谈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了罢。街上的人们都出来了,开始了新的一天:渔夫带着草帽,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背挺得老直,衣服外古铜色的皮肤任谁见了都会多瞧上一眼。别人见了他会用当地的方言和他打招呼,待他走进后会递给他一根香烟,打火机的声音我能听到,遗憾的是他们交谈的内容却是听不太清。早餐店的老板起的比我还要早,至少每每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后都能看到对面他们家店里有白色的蒸汽冒出来,在雾后也能隐隐约约看到他俩忙碌的身影。在世界完全亮起来前,我都会看着他们将笼子一个个抬出来,叠罗汉似地摆到店前的木桌上,那张桌子很旧,令我高兴的是,我在上边偷偷摸摸地用指甲划了两道口子,这样一来,不就代表着我也参与进了时代的洪流之中吗?这张桌子有属于它自己的故事,持有他的人往往在日后能从中找寻到昔日的过往,待我长大后我翻看儿时刻下的印记,一种怅然感也会不会油然而生?一想到这里,浑身都激动起来,甚至还想再往上悄悄地留下点东西。老板娘和我的关系很好,当然这只是我认为,所以,她知道了的话想必是会同意的,也许。这里的街坊邻居我只认识他们一家,还有一个开小卖铺的阿婆,因为只有这两家我会去拜访,说是拜访,也不过是去买买东西,绕不开罢了。
      “好吧我承认,我对周围的环境并不是很熟悉,在这装模作样地描绘烟火气息实在是过于丢人现眼了。但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希望让你看到,好吗?”

      除了周末外,母亲会在早餐店人满为患的时候出门,一般情况下她左手会提着一个包,右手拿着昨晚放进冰箱的面包,接着粗鲁地往嘴里塞。这形象着实不雅观,但我也没有理由去纠正她,先管好我自己吧。回想起今早房间里的动静后,我确定她是在客厅睡着了,想来那里的情况现在一定非常糟糕,例如满是衣服的沙发,例如吃了一半的夜宵,例如喝了一口的啤酒。我叹了口气,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非得去收拾她留下的摊子,真就对他人的成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不过,我自己大概也是一样的,全然只顾自己,那么就为了我自己,为了一个整洁的环境。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了,长久以来,在早晨我都会像现在这样注视着她,看她有时匆匆忙忙的样子,有时从容的样子,有时醉宿的样子。认真回忆了下,发现实在是不太清楚这几副模样哪个才是她自我的样貌,不是被社会胁迫之后显露的虚假的自我。难道说真实的她会在离开家前抬起头去看一眼自己女儿的房间吗?有这样的可能也说不定,然后她就会看到自己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趴在窗口,用嘴吹起垂下的发丝,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早上好,要出门了吗?周末起这么早干什么,不在多睡会吗?啊,到头来,我连一段像样的对白都编不出来。

      如果是周末的话,我会在窗口一直发呆,呆到太阳高挂,呆到蝉鸣如歌,呆到头昏脑胀。母亲会叫我吃饭,我会下楼,有时拖着鞋子,发出与木板碰撞后啪嗒啪嗒的声响。这时她会说,“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鞋子要好好穿,在外面别人听到了有多难看你知道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这家的父母怎么回事,孩子怎么这么没有教养?你知道不知道?”我当然会和她顶嘴,如果这算是顶嘴的话,“反正难看的又不是你。”她生气了,“什么叫难看的又不是你?我是你妈!懂吗?还有你嘴巴怎么越来越硬了?!说你两句还不能说了?”我会跑回房间,将门反锁,她会扯着嗓子,在门外吼。我不忍心,开了门,被她揪着耳朵拉回了餐桌上。当然这只是小概率事件,当然这全是我的错。

      接下来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来到客厅之前叹了口气。整理并不要花多长的时间,叹气只是习惯。习惯不好,当然不好,我也知道。叠衣服的过程中有件衣服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条裙子,一条淡蓝色的碎花长裙。这条裙子的出现令我有些错愕,手莫名其妙地发颤,以致于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那柔软的质感让我惊讶,脑中竟情不自禁地描绘出一幅画像,画的精细程度以及色彩的运用与构图都属上乘,可唯独那张脸无论如何都勾勒不出来,最后只能是一片空白。

      “呀!”

      我叫了一声,慌张地将衣服塞进那一叠衣服中,连忙站起身,拿起装满垃圾的塑料袋往门口走去。我的钥匙始终放在鞋柜上,将钥匙插入转动后开了门,出门的一瞬间强光便打进了我的眼睛,有些疼痛,用手臂遮挡住后慢慢地睁开,待到完全适应后才迈出步伐。垃圾桶就在门前往右的转角处,只要走过一户人家就到了。那家原本住着一位老人,是在我读五年级的时候搬来的,说是在城里呆不惯,还是乡下舒服。他在三年前年前离世了,人刚走的那会我根本不愿靠近那栋房子,去丢垃圾也都是绕远路,去另一个地方丢,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还是有点膈应,但总之现在这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老人生前精心打理的植物也都枯萎,取而代之的是些杂草,我倒是挺喜欢的,因为它至少让这栋房子看起来没有完全死去。

      扔完垃圾后我在这栋房子前放慢了脚步,感慨世事变化莫测。他叫我小女娃,那会我还在读小学。路过他家时他都会这么叫住我,我很认真地告诉了他我的名字,他拉着嗓子嚯嚯地笑起来,说那不还是小女娃吗。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的注意力被他手中的植物给吸引了过去。他说他不知道这植物叫什么,只是去同伴家看到了觉得很好看就要了些来。我点点头,他问我不觉得他很奇怪吗。我说没有什么奇怪的。花开的时候他邀请我去参观,我站在铁栏杆外,好奇地望着。他家是有院子的,中间是一条铺满鹅卵石的道路,大概有一米宽,先前两旁还是被高低不齐的杂草占领的荒地,现在已换上了草坪,上边开满了淡粉色的花,风一吹,整片花海都荡漾起来。他说走近点看看,我犹豫了会说道:“我就在这看。”他说你这个小女娃怎么这么奇怪。我说小孩子不都是很麻烦的吗?他楞住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收了回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后他才说:“我呀,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也有喜爱的事物,我已经忘了很久了,这么多年过去,快要入土的时候才想起来,原来我是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但人已经老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跨进了院子,在摇曳的花儿前蹲下,花朵上还有水珠,在背景颜色的映衬下看上去就像颗宝石,轻轻用手指去触碰,快要碰到的时候我收回了手,转过头对他说:“很漂亮。”他摆摆手,笑着说,“常来看看。”我说我知道了后就回了家,因为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因为我肚子饿了,因为天黑之前要回家。

      “这样一个人,怎样的一个人呢?”之前我仍然无法完全明白他那天对我所说的话的含义,但现在却隐隐有些许顿悟,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的浑浊放声吐出去后回到了家。令我奇怪的是,后背已被汗水浸湿,额头聚满了汗珠,头发也都湿漉漉的。

      关上门,将钥匙放在鞋柜上后走到了沙发边上,视线一直无法从那件衣服上移开,有一部分原因是它与那些整齐叠好的衣服不同。弯下腰将它拿在手上,老人的话不知为何一直在我脑中回放,像复读机一样,重复地说着“即使是我这样的人”。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说不上来,她老了吗?我摇摇头,她不像那个老人一样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那为什么我要将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我喜欢这条裙子,如果它是我的话,我大概会每天都穿着它,直到它实在是臭的,脏的不行的时候才会脱下来勉为其难地换上别的衣服,接着立马将它拿去洗掉,再晒在太阳底下,为的是能赶在明天早晨就能穿上它。可就是这样一件珍贵的宝物,现在却被放在这里,放弃了荣华的美誉,遗忘了纯甄的长日。

      “可就是这样的人,也有喜爱的事物。”

      眼眶湿润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如果我能就此消失的话,母亲是不是就会松一口气,就会想起过往的岁月,穿着长裙在草地上奔跑的日子?阳光温柔地照耀大地,树叶沙沙的伴奏糅合着泥土的芳香,在高地上眺望远方的山脉,青春的露水在小溪流淌,无边的梦想在高空展望?而我却剥夺了她的权力。

      仰起头长吸一口气,不断思考着存在的意义,想到海底的宝藏,沙漠的绿洲,林深的灯火,但一一都被我排除,给否决掉了。擦去眼泪,郑重地叠好了衣服,再整整齐齐地将它们摆好,做完这些事后我很快就平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甚至方才的情感都几乎忘的一干二净。流泪过,为母亲流泪过,我只记得这些了。不然的话,恐怕就连存在都做不到了。

      记得开心的事情,能够在死寂的冬日伴我荒废时间,如同初春的露水解开皑皑白雪,黑白的世界转为五彩斑斓般能给予我慰藉。可我忘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以致于很多本质上或是过程中美好的东西都一并被我埋藏。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放在书桌上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了把钥匙后回到客厅,打开门,关上。不担心有人会进来偷东西,这里的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况且彼此之间都面熟。

      真正意义上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大门,透过栏杆看见杂草丛生,看见第一颗纯黑的鹅卵石后片段的记忆才突然醒悟似地向我涌来。

      “小女娃,这把钥匙给你。”老人不紧不慢地从房子里走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不解的问他:“为什么要给我啊。”

      他微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松弛的皮肤挤在眼睑下方,“这花很好看,不是吗?”老人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没说话,转过头面朝绽放的花海,继续做手上的动作。花蕾上新鲜的露珠闪着太阳的光芒,花瓣有节奏的晃动脑袋。

      “嗯,很好看。”我将手中的花洒放在地上后说道。

      但在他去世后,我却是一次都没有光顾过这片不属于我的乐园,认为它应该随着老人一并离去,乘着风,越飘越远。

      叹了口气,将钥匙对准门锁。我似乎看到随风摇晃的草儿在对我招手。

      那晚我没有哭,如往常般放空大脑,盯着皎洁的明月。

      曾经寄托希望于神圣的月光能带来天伦的快乐。

      如今寄托希望于手中的钥匙能打开悲欢的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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