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住了》胡危

1、第 1 章 小树禾，下

　　小树禾，下雪了。
　　　——林合树

　　实验室里一片静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声。

　　林合树摘下护目镜，低头看着手中的报告，也时不时捏捏眉心。

　　一位头发发白的教授，走到他身边看着眼前实验，已经到了最后关键一步，面露喜色，伸手拍拍少年的肩。

　　“臭小子，果然没看错你。”

　　林合树眼底下全是青黑，从手上的数据抬头，转而看向老教授，眉头微拧，嗓音低沉，“您看有几组实验数据出问题。”

　　老教授闻言从林合树手里接过数据表，扶了扶架在鼻梁的眼镜看着，眉头紧皱，神色严肃。

　　不久，老教授松开眉头，眼里恢复了一片平和，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容忽视。

　　“确实有几组数据偏差。”又挪眼看到实验报告的人名，皱眉，“这……严华启怎么回事？”颔首将手里的数据表交给林合树，面露愧疚，“对不住。”

　　“没事，温老头。”温老教授笑了笑拍拍林合树的肩，继续观察眼前实验。

　　“就当帮老头子我一个忙。”

　　“嗯。”

　　林合树戴上护目镜，将几组错误数据圈出来，走进研究室，拿出实验器材，重新着手实验，全神贯注，每一步都做得严谨细致。

　　钟表的指针一圈一圈转完，指到六这个数字时，林合树抬起了头，将表里最后一组数据改完，起身抬腿向老教授走去。

　　老教授接过递来的数据，扶着眼睛低头看了一会，眉眼尽是赞许，道：“小子！不愧是我得意门生！”高兴地摸摸胡子，“哈哈！我叫老徐过来瞧瞧！”说完，老教授笑容满面，脚步轻快，拿着报告往隔壁走去。

　　林合树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单手取下护目镜放在桌上，用手揉揉眉心，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瞬间睁开眼，满是红血丝，看着前方。

　　林合树已经一天一夜没睡，拼命地完成这场实验，只为见她。

　　大二的一天，在国际环境保护组织协会网站上查询到了张喻的邮件地址，便通过邮件联系到他，得知他过得不错，只不过还是被困在过去，想念某个人。

　　而他自己也是，放心不下一个人，忘不了她，所以好几次向张喻暗示关于她的讯息，可张喻也不知道。

　　高考之后，林合树信守承诺回到海城，可……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他去海城大学找了肖翊和他表姐余桑。

　　“她去哪了？”他们摇头不知道，表示他们也在找她。

　　在海城待了两个月，走遍了海城，但关于她的信息只有零星半点。他知道他再一次地弄丢了她，并且这一次是彻底地找不到她的半点消息。

　　海城的锣昌市的一所律所，林合树在一家律所里得知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他的心刺痛，回忆那时真的是她，她回榕到城了。他继续问她在哪，那个律师想了想答：“好像……跳海了。”林合树得到答案愣住了，那个律师于心不忍，用力拍一下头补充起来：“听说被救了，也听说……死了。”说完感觉不对连忙起身道歉，便借口有事离开了，他在律所待了很久才缓过来。

　　林合树又去海城边区的监狱看望她父亲离岸。曾经意气风发的高大爷们，现在神色暗淡，颓废不堪，脊背再也挺不直了。

　　他见到离岸的第一面，都快认不出来，瘦得只剩骨头，脸色惨白。离岸见有人见情绪激动，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孩子……还好吗？

　　林合树隔着玻璃，拿起话筒，沉声说道：“你问谁?”

　　“小沁小远?他们过得好吗?”

　　林合树眼里情绪很复杂，“很好。”心疼她不甘反问道：“不问问离禾吗？”

　　离岸一听，没了刚刚的激动，眼底很平静，很久才问出口，“小禾，她过得……好吗？”

　　林合树突然心被什么抓住，让他呼吸有点不畅，调整一会，深吸一口气，眼里变得锋利藏着波涛汹涌，直接告诉最坏结果，“小树禾，死了。”

　　离岸听完，直言大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眼里充满绝望，激动站起来，冲着玻璃喊道：“你骗我！”狱警将他拉住，他又自言自语：“小禾，爸爸对不起，当时我应该答应他们，不该……”最终受不了打击直接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晕厥过去。

　　林合树起身看着，一身清冷，离开了。

　　林合树去了青山寺，遇见当初的主持。主持叫住了他，阿弥陀佛，施主，离别或许是更好的相逢。”他想追问主持是否知道什么，主持颔首不想多言，“阿弥陀佛”离开了。他反复念叨，想着何时相逢？

　　想到这，林合树不禁皱起眉，这几年的调查都告诉他：她不在了。现在心里一股化不开哀愁痛苦正涌上，他长舒一口气，在椅背上闭目，回忆着曾经与她的美好。

　　实验室静悄悄，黯淡的光照在他身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在悄悄肆意着。

　　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一看就很适合弹钢琴。此时正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在思考什么。

　　这时，实验室里的寂静被欢快的交谈声给打破。

　　“老徐，我可不诓你。”

　　林合树睁开眼睛，起身站起来，满脸疲倦，“温老头，怎么了？”

　　老教授扶着眼镜看了一眼也没责怪，而是满脸骄傲，指着身旁另一位老教授。

　　“问徐老头？”

　　只见一向对人严苛的徐教授此刻眼里赞许，欣慰瞧着眼前的青年才俊，摸摸下巴的白胡子，感叹道：“年轻有为！”

　　温老教授又拍拍林合树的肩膀，笑容满面，打趣道：“平常一毛不拔的老徐，今天可破了例，夸你好几遍，小子，高兴点。”

　　徐教授看向实验进程，背着手。

　　“合树，如果这个项目对癌症的后续治疗可是相当可观，是人类抗击癌症的一大进步。”又对着温老教授，语气酸酸的，“老温，还是你福气好！”又和蔼地拍拍林合树的肩，表示称赞。

　　傲娇小老头温老教授满脸骄傲，乐哈哈，“那是！”徐老教授幽怨看了一眼温老教授，砸着嘴继续瞧着实验。

　　林合树见两个老人家幼稚的举动，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下来了，心想可以安心去找她。

　　两位老教授正在激烈的商讨实验的细节。

　　徐老教授见林合树站在一旁，抬手瞅着手上的表，“合树，这几天肯定是累了，快回去休息。之后，尽快准备相关论文进行发表就好。”

　　林合树点头明白，送别两位老教授，脱下白大褂穿好自己的黑色大衣，离开实验室。

　　走出实验大楼，天已经暗压压的，刮来了寒风，整个校园人烟稀少。此时已经放寒假了，只有路灯在闪着光，投下一片树影。

　　北城在这个时候，北城已是白皑皑的一片了，寒风肆虐，很冷。

　　林合树感受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拿出手机看着是老师，划开：“喂，老头什么事？”

　　电话另一头的温老教授听着称呼也不恼，语气充满高兴，“小子，你撞大运了，那边回复了，他们同意了，到时候……。”

　　林合树捻紧手机，手指关节被冻得通红，点开几分钟前手机里的一张由张喻发来的照片，点开慢慢放大，他的心也随着久久不能平静，眼里一片眷恋，思绪发散到很远。

　　“小子，我废这么多口舌，你听进去了没？”

　　林合树的思绪被手机里的声音拉回来了，语气带着点敷衍：“知道了。”

　　“那就好，好好和Mr.Jason交流，在分子免疫领域里他绝对是个天才，记得好好跟着学。”温教授知道林合树也是个天才，天分极高，以后必是国之栋梁，所以对他很上心。

　　“嗯。”

　　“你去，我也放心了。还有……你爷爷刚来电话，让我转告你回家一趟。”

　　“老头。新年快乐！”

　　“你小子，新年快乐！”

　　林合树等温老教授挂断了电话，再次点开那张图。

　　照片是偷拍，不过画面很清晰：照片里的人站在阳光下，眼神里充满着警惕，以及还有嘴角还没收住的笑意。

　　他仔细端详照片里熟悉又陌生的人，发现不一样。

　　以前的她是内敛含蓄的美，而照片里的人妩媚动人，张扬肆意且自由，以及感觉，气质上也给人不一样。如果说她以前像什么？用一朵雨中含苞的睡莲最为贴切，破碎坚韧，然而照片里的人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迷人又危险，不易靠近。

　　他再一次抚上照片里的人，神色温柔，感慨道：“四年了。”

　　林合树反手给张喻打一个国际长途电话。等接通了，声音止不住低哑：“张喻，在哪见过她？”

　　张喻自然知道林合树口中的“她”是谁？清清嗓子，“不久前，途经叙利亚时，在大马士革遇上了一支拍摄者，这张照片是我同行偷拍的。”后来又迟疑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她不是她。”

　　“你怎么断定“她不是她”？”

　　“感觉不一样。”

　　“人是会变的。”

　　张喻把他知道的说出来，“她一直生活在国外，从未归国，她亲口说的。”

　　林合树一直没说话。

　　张喻继续说道：“她受伤了，回英国。”

　　“英国？”

　　“嗯”顿了一会，“林合树，这么多年，别再自欺欺人了。”

　　林合树握紧手机，语气生硬：“我知道。”他再一次点开他宁可相信这是她，他后悔当年没一直陪她，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

　　他低声道：“终归亲眼所见吧。”

　　电话那头张喻听到有人喊他，留下一句，“你说这个世界上真有奇迹?”便挂断了电话。

　　林合树将照片保存下来，关上手机，抬头望着天，“有吧。”暗黑的天空里闪着一点光，而他深邃的眼眸里不知在思索什么。

　　天上飘来了像棉絮般的雪，散落在他的肩头。

　　林合树伸出修长如竹节般的手指，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不一会就被人的体温给融化了，消失在他的手心里，他手腕处一根红绳，在冰天雪地一片白里，那么鲜艳，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

　　林合树在原地待了很久，便缓缓抬眸，落在了空中飘荡的雪花，发出来暗哑低沉的声音。

　　“你看，下雪了。”

　　北城在这四年里，下过很多次雪，每年都很大，也很美，仿佛在提醒着那个约定。

　　当年的约定，他一遍一遍遵守着，也在他心里成了她留存于世的寄托。

　　除夕前一天，林合树独自搭上前往英国伦敦航班，寻找所念之人，手抚摸那张照片，轻声说道：“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