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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前尘往事,年少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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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日夜兼程终于在秋猎期前赶回了京城,王太后见了人安然无恙回来,一直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安稳落下。
近日里他二人晨昏定省同进同出,天天在人跟前晃,终于还是被王太后察觉出端倪,在她追问之下,白珊珊红透了一张脸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转眼再一瞧自家亲儿子,他脸红程度也并不亚于人小姑娘。王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再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日,白珊珊听说不日国主便会銮驾亲至猎场,她便缠着司马玉龙表明自己也想同去,司马玉龙由着她捞起自己的一只胳膊软软糯糯地撒娇,很是受用,却又故意许久没有应声,以待她后面反应。
秋季围猎,祖制之礼,焚香祭祀 ,王后随行,自是应当,只是她白珊珊第一次做王后,并不知情。
司马玉龙也知她是闲不住的性子,倒也没指望她会乖乖地待在宫里等自己回来,再者她白珊珊向来是个闯祸的主儿,不将她带在身边亲自看顾着,自己也放心不下。
白珊珊晃得累了,脑袋泄气般垂了下来,好不委屈。
司马玉龙见之嘴角扬了弧度,故意笑道:“过往并无王后随驾先例,你此行怕是不妥。”
眼瞧着她小脑袋越垂越低,司马玉龙终是端不住,双手捧住她下颌引人抬头,将她眼里失落全然瞧了去,逗得人够了他这才施施然落了话:“但是,也并非绝无可能,那我就做一回主,带你同去罢。”
“真的吗?”白珊珊闻言眼睛倏然一亮,抱着他手臂晃得更欢快了。
他声腔里透着一股子亲昵,灿烂笑意呈在面上,逗笑道:“那你可得两句好话来听听。”
“天佑哥最好了!”白珊珊扯着他的广袖,眼眸亮晶晶的。
“还有呢?”
“没啦........”
京郊天家猎场,重峦叠嶂,天堑险峻,景色悠然。午后云淡天明,遥遥可见远处南山。中秋已过,林间枫叶红了一大片,尚挂枝头沙沙作响。
亲卫早已搭建好营帐请国主携王后移驾,经一整日銮舆颠簸,白珊珊已是浑身酸软,司马玉龙见她顾不上休息撒欢似得到处乱蹦,心底不由地一阵好笑,既不愿拘着她却又心疼得紧,待她稍稍过了瘾,赶紧带了人回营帐休息。
秋猎头日,礼制是须得国君亲自下场搏得头彩,劲装着身的少年君主清俊爽朗,不似平常温润模样,却也是不可多得的赏心悦目身姿。
司马玉龙挽弓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指节抵在弦上,单目瞄准前头以葫芦束缚白鹰做头彩的目标,手指微微一松,弦上利剑飞出直击目标,白鹰展翅高飞在湛蓝色天际划过痕迹,士兵列阵高呼政躬康泰,好一番盛世之象。
司马玉龙纵身上马,飞驰张扬,少年君主恣意明朗。
马驹飞驰而过,司马玉龙拉弓瞄准了一只肥野兔,野兔机敏察觉到危险气息逼近,慌不择路之下直往旁侧树林里头钻。这片树林并未划入猎场范围,确是绝佳庇护之地,奈何司马玉龙并未打算放过这只唾手可得的肥兔,驭马追了出去。
野兔藏身在与皮毛颜色相近的一个土堆旁,两只长长的耳朵垂于两侧,司马玉龙这端已是箭在弦上,瞄准了那灰色一团等候最佳时机。
这时,突然一明黄色身影蹿了出来,飞速将那只野兔捞入怀中。惊慌之下,她回首与马背上的司马玉龙遥遥相望,只此一眼,二人互相看清楚了对方。司马玉龙瞧误入者是她,顿时慌了心神,而手上引弦待发的羽箭已无回旋余地,千钧一发之际,司马玉龙竭力拉弓引向旁侧,箭矢最终偏过白珊珊左耳半寸距离,击中她身后树干,入木三分。
司马玉龙连忙丢掉弓箭翻身下马朝白珊珊疾步过去,一深一浅的步伐踩在凹凸不平杂草丛生的荒地里,险些绊了个踉跄。
慌乱朝人过来的人手背青筋暴起,心悸万分,他眸光里的紧张与慌乱落得明显。白珊珊遥遥见之,只觉得那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箭好似已然命中自己心脉,疼痛触感渗透肌骨。她真切感受到自己浑身血液逆流,脚底冰凉一片,眼前之景忽晦忽明,过往记忆重新浮现眼前。
其实他俩的缘分非是她先前所知的那般浅薄,实则在很久以前的过往,命运便埋下了伏笔,一直在等待着人探寻。
那是司马浩天国主在朝的最后一年秋猎,依照祖制焚香祭祀,浩浩汤汤的人马在天家猎场引箭齐发。白武身为大将军也随圣驾出行,康虎妞因要事离京,嘱咐白武将年仅两岁的白珊珊带在身边,一同到了猎场。
那日情形一如今日,马背上的小少主追着逃窜的小兔子来到了场外林间,拉开了弓箭欲射在地上慌乱逃窜的小白兔,而两岁的白珊珊误闯了进来,年幼的孩子眼里只有雪白的小兔子并未察觉危险的弓箭正瞄准自己,就在发箭前一瞬,司马玉龙突然瞧清了草堆旁的那一团是人不是兔,情急之下射偏了箭........
白珊珊陷入回忆之中,至于司马玉龙何时到了自己跟前她也毫无察觉,被他一把捉住手腕,浑身狠狠一颤,半天缓不过神来。
司马玉龙的面容此刻已成灰白之色,他慌忙将人圈在身前仔细检查,心急如焚的人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责备她乱闯的话,却在瞧上惊魂未定的她一眼便堪堪忍住了,她才受到惊吓,若是再遭到自己责备,那可就太委屈了。他竭力稳住心头慌乱,放软了声腔询问道:“珊珊,有没有哪里伤着?”
白珊珊情绪尚未回缓,却又迫不及待想向他求证自己的猜测,说话声音带着鼻音:“十五年前......我是不是也在这里遇见过你?”
闻声,正欲拨开她耳边垂着的青丝检查箭矢擦过那处是否有受伤的那只手刹那间滞住,他手指是止不住的发颤,无法再进一步动作。时至此刻,司马玉龙却不敢迎上她的视线,他一直在期盼她能记起自己,可若当真到了这刻的时候,他心底却莫名生出胆怯来。
一时间,无人出声。
白珊珊只觉眼眶汹涌的热意试图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手上抱着救下的那只软乎乎的胖兔子没有撒手,泪眼婆娑地去捉司马玉龙躲避的目光。
他眼中闪过一瞬惶然怯意,不自然地勾了唇角,继续拨开她耳边碎发的动作,热息扑在白珊珊耳背后面,只听他说:“当年你为救下一只兔子闯入我我箭下,我从未失手的箭术,因为你而失误了,今天是第二次.......”
白珊珊怀中那只刚捡回一条小命的肥兔子突然四条小短腿一蹬,蹦了下去,一溜烟钻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那年,无论八岁的司马玉龙如何诓哄询问,受到惊吓的小姑娘怎么也说不清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就在司马玉龙一筹莫展的时候,本应跟在她身边的白府仆从也终于寻了过来,得知惊险万分之事千恩万谢再三拜谢司马玉龙救命恩情。就在小少主摆手示意人带双眸比兔子眼还红的小姑娘回去的时候,刚走了两步,她突然抱着怀中的小兔子朝他扑了回来,清凉剔透的眼挂着泪,却将道谢的话说得郑重无比:“谢谢你,救了我们。”
小司马玉龙在她身前蹲下与她视线平行,道:“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再后来便是猎场政变,叶氏勾结异国大王伏击外出狩猎的司马浩天,白武因为被临时派遣出城赴南海御敌,与此劫难擦肩而过。白珊珊在被司马玉龙救下当日便被安全地送回白府也不曾卷入这场浩劫。
那一年秋天,战鼓声声,白骨累累,八岁的司马玉龙,国破家亡。
回府之后的白珊珊大病了一场,当夜便高烧不退,醒来之后对于猎场一事只有模糊的记忆,只有那只被她救下的小白兔随着她一天一天地长大。
司马玉龙乌黑的眸子沉着粼粼光亮,定定地映着眼前埋头不语的白珊珊,道:“你曾告诉过我,你的名字,白珊珊.......”
他喃喃唤着自己的名字,如同秋风擂响钟鼓,白珊珊缓缓抬手搭在他腰间,然后将脑袋靠在他肩头,年幼时的记忆与今日发生的事一一重叠。
秋阳漫漫,殷殷地灼着眼睛,激得她泪盈于睫。
“谢谢你救了我,两次。”白珊珊道。
司马玉龙感受到自己肩头的衣衫被她眼泪洇湿,贴在那处皮肤灼得他心头滚烫,他红了眼眶轻轻摇头,一字一顿低声说道:“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救了我。”
白珊珊不知其意,却也没有出声,只听他又道:“过往二十余年,我将颠沛别离人生至苦一一尝尽.....”
八岁那年的记忆在他心底绵延成山,司马玉龙话及此心脏钝痛,喉间哑然一片,一时说不下去,直到白珊珊环住他腰身,手掌极为轻柔地为他顺着背心,他才渐渐缓和情绪,道:“后来在无相谷的十五年里,我无数次想起你,那个差一点被我误伤的你。那日你抱着兔子与我说:谢谢你,救了我。”
他顿了顿话头,接着道:“准确来说,不是我救了你,而是只要你平安无虞地活着对我而言就是一种安慰。我只要一想到,这个世上有我亲手救下的人,她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无忧无虑地活着,这对我而言,很重要。”
司马玉龙眼底蓄了水汽,一双乌瞳似墨难以晕染,偏又生出粼粼光亮。
“那个秋季于我而言是深渊与噩梦,我很庆幸,你没有成为我另一个噩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