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君穿越手札武侠篇》拿铁配茶

2、柯谕 天降一个太

　　白，到处都是白色。
　　但这并不显得单调。简单地说，这里白得很有层次，即使这片天地除了天和水别无他物。
　　水面很平，看不出深浅，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白茫茫的天空。天空则是真的白得无解，像是什么懒人闲客用水涂出来的画布。
　　这地方没有其他活物，找不到光源却透亮明净，无垠的水面和天空连个波折都没有，宁静得近乎到了奇异的地步。
　　饶是年纪轻轻便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相昭也为这不同寻常的景象惊讶了一瞬。不过年轻的天子并未惊慌失措，而是下意识地运用起战场上锻炼出来的本事迅速冷静下来，并默默探查四周以静观其变。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相昭都开始怀疑自己会被永久困在这里的时候，才发现一个微弱的声音逐渐清晰。
　　这声音如在耳畔又像远在天边，源头似乎无处不在般缥缈，就像是天地本身向着自己耳语。音质却低沉醇厚，自带一种让人联想到青铜鼎、参天木之流的古朴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相昭听来这威严的声音面对自己时竟好像暗藏了一丝丝驯服的温和。
　　“陛下请勿惊慌，此地乃是龙脉。”
　　“龙脉？”相昭试探性地低声问了句。
　　“龙脉就是这片天地的精华髓脊所在，”不知名的声音语气平稳地解释道，丝毫没有因为相昭的警惕增添半分不敬，“龙脉镇压国运，关乎社稷的兴衰和天下的命运，同时也受其影响。国兴则龙脉清澈纯粹，文明进步；国衰则龙脉污秽黯淡，文明倒退。虽然龙脉不会随着某朝某代的衰灭而消失，却会因为山河破灭遭受难以逆转的损伤。”
　　“原来如此，如你所说这里是我大乾的龙脉，”相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着还环顾周围一圈，神色略带满意，“那岂不是国泰民安、百废俱兴的预兆！”
　　声音适当地吹捧了一下，以相当推崇的语气表示道：“那是当然，您建立的国家在今后二百多年都会是天底下最强盛的。”当然三百年后就要改朝换代了，这种事自是隐去不提。
　　“不过五年后的龙脉可就并非如此了。”
　　“此话怎讲？”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迟疑着该不该向他泄露天机，但很快便下定决心般尽数相告。
　　“因为您的离世——您这些年太奋不顾身了，”说到这，那声音还流露出些许善意的不满，“原本您应该在二十多年后因病去世，那时的朝堂政定人和，四方太平，政权交替自可平稳过渡。但是您却如此透支身体，居然由于过度劳累意外英年早逝！”
　　“因为您突然去世后没有留下子嗣，皇族子弟便为了争夺皇位开始大肆内斗，虽然您的心腹大臣不乏试图稳定朝堂者，却大都被后继者们猜疑忌惮或卷入政治漩涡而受到罢黜乃至杀害。”
　　“西戎的那伦王子在听说您去世后心神俱震，一时不慎遭其叔父乌奚杀害。乌奚和勒桑王子相继上位，多次趁着大乾内乱劫掠中原，虽有兵部尚书吕朔和大将军刑桓等名将可以发兵抵挡，然而此时大乾皇室争权陷入白热化，将士们受到大后方背刺连连被扯后腿，早已自顾不暇。很快西北方边境便战火连天，加之朝政混乱波及下野，百姓们苦不堪言，龙脉也被重创。”
　　相昭紧紧皱着眉头，一时间不能言语，他也实在没想到自己一个人的生死居然影响这么大。
　　他知道科举改革侵犯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又因为父皇不靠谱给他留下了众多兄弟，某些心思不纯的世家人便因此总想着利用其中几个头脑不太清醒的皇室子弟来争权夺利。但他没想到这些人明明刚被挨个敲打安抚过一遍，这么几年就能好了伤疤忘了痛，为了争位弃大局于不顾。
　　他也知道，那伦王子作为西戎的王位继承人之一却是自己义结金兰的好友，中原混战时即使受到其他族人猜疑也不肯放弃这段少年时的兄弟情谊，甚至在相昭加冠礼上代表个人赠送贺礼，却没想到他会在争夺王位的关键时期因自己离世而错失先机。
　　他更没想到他手下能人异士那么多，居然纷纷被猜忌罢黜甚至杀害，以他们的本事居然斗不过一群脑子被浆糊了的……哎，等等！
　　猛然意识到问题的相昭抬头问：“赵夫子性子过于刚正耿直。澈之多思虑却不擅决断。唐镜仁善，总是心软。鹏卿军伍出身又只服我一人、心思纯直，恐难见容他主。子洄为人高傲又看得明白，擅长保全自己，恐怕我一没他便要辞官不干。刑将军虽文武双全，然而个性谦和柔顺，难以对自己人下狠手。再加上我死后他们也许心灰意冷、难以合力，我不奇怪他们失败，但是！”
　　相昭深吸一口气：“朕的丞相……就郑宵那个家伙如果能忍得了这等庸人在他头上跳脚，朕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郑宵此人，惯会挖坑设套，偏偏又长了副美如冠玉、多情含笑的好相貌，往往对手被他卖了还要替他感恩戴德地数钱。而且这人面白心黑，手段无穷，表面温文尔雅实际上却傲在骨子里，连相昭与他相处时也是作为朋友对手大过作为君臣主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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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郑宵早早与相昭君臣相得，因而把目标随之放到江山社稷上，且他个性随心所欲不会过分热衷权势，这才有了如今堪称肱骨国士的郑相。倘若头顶换个上司，此人极有可能就成了什么口蜜腹剑的大奸臣、大魔头——而且是最终全身而退的那种。
　　这样一个人会甘于被那些世家大族把控的傀儡驱逐？反正相昭不信。
　　声音似乎被相昭提起郑宵时的情绪反应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回答说：“实际上在陛下您死去不久后，郑丞相就失踪了。”
　　不待相昭质疑，那声音便肯定地表示：“千真万确！”
　　事已至此，纠结真假倒没什么意义，相昭心里冷静地思考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开口问道：“你将我带到这来总不会别无所求，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言。”
　　“我知道陛下必定心中疑惑，可就这样英年早逝陛下难道甘心吗？如今陛下想要还阳延寿，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收集气运。”
　　“气运？”相昭若有所思，“要如何收集？”
　　那声音见相昭有意，立刻知无不言：“如果陛下同意，我可以借助龙脉的力量送陛下前往不同时空即将灭亡的国家，陛下会附身到主动献出身份以求得偿所愿之人身上，只要达成其挽救国家的心愿，弥补该国受损的龙脉，就可以收集许愿人身上的气运了。”
　　相昭闻言却又不解：“此等人士既为挽救国家甘愿献出生命地位，心性品格皆是不差，若能重来一次未尝不可达成己愿，为何需要委托他人？”
　　“陛下有所不知，天道运行自有定则，能够重来一次已经是博取其仁慈留下的最后一丝生机。被选中之人即使重生也不能留有未来记忆，这些许愿之人只怕自己能力不足，若是故国发展一如既往，岂不白白浪费良机。”
　　“我若答应，也会失去记忆吗？”
　　“是也不是，”声音解释到，“陛下以人主之姿承接天命，保留自己本身的记忆自然无碍。然而穿越过去的时间节点不定，只能继承原身时间节点以前的记忆，同样无法获知原时间线未来的具体发展。”
　　“倒也不失为一场有趣的旅行，”相昭闻言一笑，“可以，我答应了。现在就开始吧！”
　　“是。第一位许愿人——柯谕。宁朝怀帝幼子，因父兄暴毙仓促继位，在位期间难辨忠佞、无所作为，朝中奸臣当道，最终因外寇入侵身死国灭。
　　许愿人愿望：抵抗北辽入侵，保住宁朝山河。”
　　随着声音话落，相昭眼前一片白光，眩晕感随即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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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昭醒的时候正好是清晨，太阳还没怎么露脸，离平日里大宁上早朝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相昭静静地躺着发了会儿呆，脑海里消化着刚刚获得的巨大信息量。
　　整理完原身的记忆，相昭不等下人服侍便起了床，一边找镜子一边不禁捏了捏自己细瘦的胳膊。
　　别的暂且不提，他现在这具身体，年少文弱，正值舞象之年的身板单薄到拉张弓都费劲儿。虽然根据记忆来看，这个短短的成长经历都沉浸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里的末代皇帝，本身也没兴致闲着去跑马弯弓。
　　相昭现在所处的王朝国号为宁。
　　在柯谕留下的记忆中，他的皇帝老爹和原身都醉心于诗词书画。作为幼子的柯谕容貌秀美又自幼体弱多病，所以很得皇帝怜惜疼爱。再加上他毫无野心，和几个兄弟关系都很亲近，只情愿将来做个富贵王爷，风花雪月，一生逍遥。
　　只是宁怀帝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是不称职，宠信佞臣而冤害忠良，风流享乐却不理国事，导致朝政大权被近臣把持。
　　月前，太子也因劝谏遭到训斥，忧愤过度，居然于家中溘然病逝。几个大臣暗中运作一番，劝立性格温和、痴迷文艺而看起来更好掌控的安王柯谕成为新太子，正好皇帝素来喜爱这个幼子。
　　许愿人简介说他因父兄暴毙仓促继位，现今他刚刚被册立为太子，想来皇帝老爹过不了多久就该原地去世了。
　　这个世界个人的武力上限较高，武林中境界超凡脱俗的高手比比皆是，江湖势力和朝堂大员往往互通有无，官府的威信和大乾比也相对较弱。
　　然而宁朝朝廷内部却重文轻武，白白流失人才。习惯性软骨头的历代宁帝对外一味妥协求和，对内的许多制度也积弊已久，这几年皇帝加倍昏庸，朝堂上奸臣当道，周边又有外敌环伺，若不是一些能臣良将尽忠职守和部分江湖侠士仗义支援，宁朝只怕早就遭受外寇入侵而灭国。
　　而事实想来也如此，原本的历史里柯谕继位之后始终无所作为，最终北辽攻入宁朝京城，这位还算善良但软弱平庸的才子皇帝落得个国灭身殒的下场。遭此国难，定会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于皇帝而言，无能就是罪过。
　　柯谕的愿望很简单：抵抗北辽入侵，保全宁朝山河。他自知没有这个本事，只好以身份相赠寄望于他人。
　　这个愿望相昭答应了，自此，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是柯谕，宁朝未来的皇帝。
　　“郎君，您怎么自个收拾好了？”
　　一句突如其来的细柔嗓音打破了柯谕的沉思。转头只见一个老太监，面如蟹壳，色近青砖，白眉如雪，唇角下撇，威仪肃肃。
　　柯谕从记忆中得知，这是他皇帝老爹最宠信的内务总管米有桥。
　　虽说宁朝士大夫向来瞧不起内侍宦官，但米有桥武功高强又得皇帝宠信，经常出宫替皇帝传达圣谕，在外朝不乏人脉势力，于宫内则安安稳稳地做着他的内务总管，皇子王公见了也得尊称一声米公公。
　　照顾相昭从小到大的内侍陈瑞身材清瘦，面色红润健康，可能是从小识文断字、通读正学的缘故，不光长相慈眉善目，脾气也相当敦厚和善。与之相比，米有桥虽然样貌清秀端正，却多少显得有点阴冷严酷。
　　不待柯谕作答，米有桥面容一沉：“那些个奴才，郎君刚刚搬入东宫便偷起懒来了！想必刁奴吃定新主子心好，可要小人去教训一二？”
　　“不必，“柯谕神色沉静地整理好身上绯红色的朝服，“小王不喜欢外人贴身服侍才叫她们躲远一些。”
　　话说到这，柯谕温和一笑：“早听爹爹夸奖米公公素来细心又恪尽职守，果如其言，但这回是我习惯了当闲散王爷的日子，不赖那些宫人偷懒。”
　　“原是小人误会了，”米有桥连忙道，“郎君这话说得折煞小人，不过一群宫婢，郎君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就是了。”
　　柯谕闻言心里皱眉，却没叫人看出分毫：“好了，你一大早赶来可有要事？”
　　“如今郎君入主东宫，原安王府众人已收归内务府，东宫人事变动，郎君可有何安排？”安王，即柯谕之前的封号。
　　柯谕不在乎道：“大略职位安排不必变动，不过安王府的下人们熟悉小王的习惯，公公随意挑些人到东宫服侍我起居就行了，下了朝我再去看。”
　　“是。”米公公闻言行礼退下。
　　两旁无人时，柯谕脑海中又传来龙脉中的声音：“陛下好像不信任这个米有桥？”
　　柯谕：“这老家伙看似恭谨忠诚，心里主意大着呢。他刚才问我如何安排王府诸人，绝口不提自己的打算，假意体贴却藏威吓，话里话外多次暗示我根基不稳需要依赖于他。对待几个未犯大错的宫女态度凶狠冷酷，视如草芥，心性可见一般。”
　　“再说先皇去世，近侍大多调离，唯独他不动如山，又得到了我那便宜爹爹的宠信，必定与前朝势力有所勾结。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信任？”
　　“那陛下为何还礼待他，还让他去挑自己身边的侍从？”
　　“此人武功高强，有皇帝支持，身后又有些牵扯，我确实根基尚浅，不宜妄为，不如先假意安抚，以静制动，”柯谕接着解释道，“再说以米有桥的心机手段，挑来的人不会全都是他的党羽，从中未必没有可乘之机。”
　　还有一点柯谕没有说，他一向爱玩，要演戏就要扮的天衣无缝。安王气体清弱，喜静乐闲，不爱与外人来往，府中仆从尚且不得亲近，故而绝大部分外臣和内仆对其仅有个印象，这是他扮演柯谕的优势。但是原身性格出了名的温柔顺和，一下子作风凌厉也难免叫人起疑。就算要做出改变，潜移默化的施加影响总是更保险一些。
　　“原来如此，”声音奉承道，“陛下深谋远虑。”
　　脑中谈话告一段落，柯谕却突然问道：“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陛下可称我为开阳。”
　　“开阳？”柯谕一挑眉，立刻想到自己的爱弓，却不作其他疑”问，反倒叫略有心虚的龙脉声音安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