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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毒解执念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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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婶被押走后,过了几日清闲平淡的日子,这日,林引苏正在院中喝新配置的药,寸满和青菱一左一右的围着她,等着看反应。
林引苏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毕竟这些日子,药方已经改了几十次。
最开始喝过之后立刻陷入沉睡久久无法苏醒,有精神异常兴奋后昏睡了两天两夜,强行用针扎醒的,最严重的一次,是林引苏喝完药后,刚开始没什么奇怪之处,半个时辰后浑身疼痛难忍,差点试图自戕,总之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
林引苏砸吧砸吧嘴,嗯,这次的药没那么苦了。
不等她在寸满、青菱和沈见知紧张又期待眼神中说出自己的感受,林引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霎时空气变得冰冷,能冻死人一般,沈见知面色铁青的抱着林引苏回房。
他前脚走,沈十二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手臂长的短刀,抵在青菱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掐着寸满的脖子。
寸满被掐得两眼翻白头冒金星,不停用手划拉,青菱着急忙慌解释,“沈十二你先别急!!!这是这次药方的特性,不信你问袁老去!!!不信你去问袁老!!!……”
林引苏已经被沈见知抱回房间,安放在床上,见她面色平和柔软,心里安心不少。
但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他伸手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随后对着窗外轻轻一唤,“沈八,速去寻袁老和云仇来。”
“是!”
见沈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青菱吓了一跳,连忙招呼他劝劝这位动不动就要杀人的姑奶奶。
沈八头也不回的往外走,根本不看被架在原地的两人,谁让她们俩前些日子让林娘子生吃佛头毒藤,想用以毒攻毒的法子。
幸好林引苏觉得那玩意儿太难吃了,服用得不多,只是半个小指头那么点,差点让她当场去世,只打了一顿实在太便宜她们了。
虽是挨了板子,但这俩对解毒仍然十分上心,再加上确实颇有成效,就继续让这两人研究解药了。
有了那前车之鉴,今日便怪不得沈十二会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两人。
半个时辰后,袁老医师和云仇老人才慢慢悠悠的走进来,两人年纪实在大了些,沈八生日自己赶得极急了出什么事儿。
沈见知让开位置,袁老医师上前把脉,云仇老人留在门外开始询问药方里各种药材和比例,石桌上放着熬药用的药渣子。
两位老人神色各异,默不作声的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又凑在一块商议了许久。
袁老医师才上前两步,对着沈见知郑重其事说道,“药方没问题,按理来说用天桑柑皮、土梨灵芝和菩提藤根做引,配上这些个名贵药材,林娘子身上的毒不说好全,也至少能初见成效,但这突然昏厥,脉象竟紊乱里透着平和,恕老儿我医术浅薄,实在不明白究竟为何……”
“那自然是因为少了最重要那味药材!”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爽朗的男声,话音未落,穿着锦衣长袍的少年郎君快步走了进来,赫然是消失了许久的阿肆,或者应该叫南肆。
沈见知追问,“什么药材?何处能寻?”
阿肆摇头晃脑,伸出一只手指比划,见沈见知眼神里透出摄人的寒意,立刻烫着了一般的收回手。
“表哥别急别急,我们都知道噬心丸最重要的一味毒草是佛头毒藤,它的伴生灵草菩提藤根可让人短时间内感受不到疼痛,负面效果是需要长时间的昏睡保持药性,佐以西域的土梨灵芝和东海的天桑柑皮,明面上看的确是极好的搭配,但我们却忘了,菩提藤根带来的昏睡无法消解,若要彻底制出解药,还有一味最重要的,就是西疆土生土长的九阳青参!”
说完这段话,阿肆长舒一口气,他一路可背了许久,就为了这一刻,他期待的看向沈见知,见他已经开始安排人速速前往西疆,务必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东西送来。
阿肆两连忙上前拦人,见沈见知的眼神看来,阿肆一抖,不敢再卖关子,连忙说道,“阿果已经寻到九阳青参!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多久到?”
“还需一日!”
“沈八,速速前去接应!务必护送药材尽快进城!”
吩咐完沈八,沈见知转头朝着屋内的其他几人郑重行礼,“这些时日劳烦诸位医师看顾阿苏,她身上的毒因我而起,已有数月未解,劳烦诸位再辛苦几日,为阿苏尽快研制出解药,届时我青州沈氏,必有重谢!”
众人连忙摆手,出了房门相互探讨起来,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抓着阿肆问这九阳青参和噬心丸之毒的事,阿肆连连叫苦,早知道自己就不揣着糊涂装明白了,只能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反反复复回答了许多次才被几位严谨的医师放走。
房门大开着,外头的吵闹无法影响屋内静谧的气氛。
沈见知坐在床头,他掏出绢帕细细擦拭林引苏的额角,天儿渐渐热了,这屋内有些闷,林引苏的额角和脖颈上都溢出浅浅一层薄汗。
他想起数月前,在混乱的人群里抱着她,当时就是用这张绢帕捂住了她被割伤的脖颈。
血沾湿了整张绢帕,他只能将这绢帕裹在伤口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驾马躲开追兵时,心里的慌张和酸涩直至今日,仍无法用言语表述。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幸好伤得不深,这毒才是棘手的,若这毒不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回京都的。
当天夜里,亥时一刻城门落锁前,几匹马狂奔进了城门,城内不许纵马,被守城兵拦下后,一个约摸十多岁的小女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盒,郑重的交到另一个高个男人手中,高个男人纵身一跃,跨过几条街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这次林引苏足足沉睡了三日,她醒来时是早上,有阳光透到眼睛上十分晃眼。
正想抬手遮一遮,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禁锢住,动弹不得。
沈见知趴俯在床头,清醒过来的速度竟比林引苏还快些。
“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还好?想喝点水吗?……”
他一连串问了好多,林引苏脑子一片混乱,一时间不知道从何答起。
这次醒来,她觉得自己有些不一样了,从中毒开始,数个月以来,那种心脏被长期裹缠的感觉消失了,身体内部有一种从未感觉到过的轻盈和放松。
她暂时无法用言语描述,只能回答,“好像还可以……”
沈见知倒了水喂她,竟然是温的,也不知究竟守了她多久,想到这里,林引苏的心顿时柔软下来。
睡得太久,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缓了许久才站起身来,绕着院子走了两圈。
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时,林引苏正被沈见知扶着准备回房休息,她转过身去,瞧见了自己担心许久的人。
她有些惊疑不定,“阿果?”
“呜呜呜……林娘子,是我……呜呜呜……”
欲语泪先流,是阿果无疑了,林引苏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最后两人抱在一块儿痛哭流涕,许久才被沈见知和阿肆拉着分开。
听阿果讲了许多她在路上发生的事,林引苏害怕不已,再次叮嘱她下回不可信再这样了,她真的担心坏了。
见阿果答应下来,林引苏的困意袭来,在沈见知的搀扶下,回到屋内倒头便睡。
这是噬心丸解药的副作用,但还好这种情况会慢慢缓解,只需半月噬心丸的毒性便会彻底除尽。
沈见知的回京述职已经拖了许久,实在不宜继续拖下去,在八月底的某一日,他终于决定离开了。
这日林引苏没去送她,因为沈见知离开时,她尚且在沉睡中,每日清醒的时间实在太短,她只迷迷糊糊中听到,很快便会回来的话。
醒来得知沈见知已经离开的消息时,林引苏还是懵的,她恍惚了许久,才挥挥手让沈八退下。
撑着身子坐起来,她伸出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雕刻得歪歪扭扭的玉兰花簪子。
捏在手中摩挲了许久,她将玉兰簪子放在一旁,再次伸手进枕头底下摸索,这次掏出一块玉佩,她将两样东西放在一处,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从沈见知去京都述职那日开始,隔三差五便有书信传来,负责送信的沈家护卫都得了命令,必须要带着回信归去。
林引苏有些无奈,刚开始还每一封都认真回复,久而久之也失去了耐性,收到五六封后,才会写一篇长些的,短的就是“甚好,勿念”“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直至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林引苏正在灶屋里忙着做明日的糕点,苏娘子在铺子里看店。
苏货郎,啊不,如今已经不做货郎了,连氏布庄的苏掌柜,订了四盒杏仁佛手酥来招待贵客,阿果要去柳府寻阿练玩耍,就顺道送过去了。
她拎着食盒出了堆枣巷,正好瞧见安平桥下有一行人阔步走来,其中一个蹦蹦跳跳毫无半点优雅贵气的样子,一看就让人很讨厌。
阿肆跑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食盒,两人吵吵嚷嚷的往七里街走去。
平州城已经来了新的县令,虽无什么新的建树,但城内能保持一如既往,没有做任何改动,算是个能守成的,也得了城中百姓许多夸赞。
沈见知疾步向前走去,越走脚步越发慢了。
不等他走到铺门前,远远便看见一个青绿色的身影站在巷中。
她身上的围裳还未解下,头上是随意挽成的发髻,斜插着一支白玉雪梅簪。
太阳过于热烈,她拿着一把绣着紫竹的团扇放在额顶遮挡太阳。
嘴角含笑,眼波流转,世间万物好似都在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沦。
***
承化十二年 夏末
沈见知被陛下委任雍州汉阳郡四品郡守,继续为一方属官,为民造福,延续民生。
睢宁郡主剿匪有功,陛下为其另行赐婚,沈见知与睢宁郡主婚约作废。
林引苏的糕点铺子生意愈发好了,她每日看守铺子,每月腾出一天去城外拜祭,每夜抄写经文送往城外静和寺祈福,日子过得平淡充实幸福。
承化十三年 春末
九皇子宸王至纯至孝、忠厚英勇,立太子,入住东宫。
沈见知升任从三品御史大夫,回京都任职。
承化十五年 秋末
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雍州城下了第一场雪。
林引苏披着松叶绿色的狐皮大裘站在城墙上看雪,今天是北方的夕月节,下头是热闹熙攘的人群,她身子不适,只能站在这上头等去为她赢一盏月亮灯的人回来。
不过一会儿,她听见了“咯吱咯吱”积雪被踩踏的声音,那声音缓慢又坚定,如同从前每一次,一步一步的走向她,从未偏离过。
她转过头去,一眼撞进那温润的眉目中,他们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那盏月亮灯发出淡淡的亮光,照出一对儿相互拥抱的身影来。
承化十六年初春
林引苏如往常一样守在铺中,阿果两个月前去了应州的河庭书院,刘二婶家的颂女郎如今在书院做女先生,得她举荐,阿果可在书院修学半年。
她正偷懒昏昏欲睡之际,铺子里走进来一位就约摸六十多岁的老人,只有一个穿着普通的丫鬟扶着进来。
林引苏站起身来招呼,见两人身上穿着虽然简单朴素,但从言谈举止和神色气质来看,必定不是凡人。
她心里有了猜想,却不敢证实,只当是普通客人一般招待。
这条夜里,负责留下保护她的沈十二带回来一个精致秀美的箱子,打开一看,放着一些首饰和三张书契,赫然是林家和宋家在青州的宅契,还有林家糕点铺子的契书。
这是当初,她去信托阿母旧友麻婶帮忙卖掉的,如今一件不少的全回来了。
承化十六年夏末
林引苏收拾好东西,跋涉月余回到了青州城中,她将两家的宅院和从前的铺子都打扫干净,却没有忙着开业,因为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珲春巷子那位貌美的糕点娘子,要嫁给乾临街沈家那位大人了!
大婚整整热闹了三日,整座青州城歌舞升平昼夜未歇,城内小儿手中人手一把喜糖,城外的善粥棚子搭了三个月,各大街口搭的戏台子,数个戏班子来回轮唱了整整一月才散去。
***
大婚次日,老太君特意派了人来传话,新媳半月不用晨起问安。
青州夏末初秋正是雨多的时候,每日总要淅淅沥沥下上一会儿才会停。
屋外雨下得愈发大了,阿肆和阿果蹲在亭中喂鱼,林引苏抬手招呼二人尽早回屋,切莫淋雨伤寒了。
沈见知穿着红色寝衣,随意披了件外衫,抬脚从里屋走出来,坐在她身旁,“莫管他们了,一个比一个体壮,明日糕点铺可还要开?”
林引苏回过头,二人视线对上,屋内风恬浪静,只剩嘈杂的雨声,良久后,又各自羞红了脸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