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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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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不安、忧虑一时间涌上心头,像被藤蔓缠绕无法脱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不安,承不承受不住,她都想知道真相。
“麻烦大人,念与我听罢。”
沈见知看着她良久,心中那点踌躇散尽,她缓缓将那信打开,不再抬眼看她。
他一字一句开始念,“承化九年秋,突厥大军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庆武军节节败退至雍州城,宋唯时任庆武军百夫长,领命前往平州县城提前疏散百姓。”
“次日,雍州太守勾结突厥人,上交雍州内所有城防图并私逃,致使雍州城破,平州城被围,消息中断,近万数百姓在城中等死。”
“庆武军百夫长宋唯,平州县令苏文都曾下令死守,突厥人破城后,为供突厥人侮辱驱使,部分平民得以苟活。”
“一百三十余名庆武军、近百衙役及守城军、数千临时组织的乡兵以及县令一家24口被……屠戮殆尽。”
林引苏面色煞白,猛的站直身子,“……还有呢?”
“百夫长宋唯和县令苏文被突厥可汗处以……烹刑。”
话音刚落,林引苏直直瘫倒在地,沈见知手中的书信掉落,他疾步上前将人抱在怀中。
他手心里已被热汗浸湿,心里像冬日里的寒冰一般孤冷,不停高声呼喊沈八速去寻医师来,守在外头的沈八听见动静,猛然发功跳上房顶,朝着最近的药方极速奔去。
沈见知心中又急又怕,早知便想尽办法瞒着她,任她恨他怨她也要将此事瞒下来,若她今日出了什么事,自己怕是一辈子都要活在悔恨中。
半刻钟后,林引苏渐渐清醒过来,她坐直身子,挥手推开沈见知环抱她的双手,靠着一旁的条桌努力支撑身形站直身体。
她红着眼睛,开口继续追问道:“尸骨呢?”
沈见知仍是刚才的姿势跪坐在地上,他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哽咽,“……尸骨……无存。”
民安堂的袁老医师被沈八背着一路疾行,颠得他“哎哟哎哟”叫个不停,身后跟着提着药箱的小伙计,引起路人一阵围观。
三人到县衙后院时,书房的门大开着,只见林引苏坐在凳上,面无表情眼睛失去焦点的看向前方,沈见知已不在房中。
沈八将快被颠过气去的袁老医师放下,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推着老大夫上前来为林引苏诊治。
林引苏全程木着脸,好似失去了生机一般。
袁老医师把过脉,紧紧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无碍无碍,心气郁结,勿要多思多虑,开个安神的方子就好。”
那日之后,林引苏将自己关在家中,不愿再出门。
沈见知只能让沈十二日夜不离的守在门外,生怕她想不开。
直到半个月后,南边传来了阿果的消息,她一路跟着西疆的商队离开了大梁边境,进入了西疆腹地。
带来这个消息的,是从县衙回来的寸满,她这些日子都住在堆枣巷中,每日会有人送她需要的药材来。
青菱偶尔会来看看,顺便盯着寸满不要胡乱研制些奇奇怪怪的药丸子出来。
两人没事儿就交流交流,要如何解林引苏身上的毒,也有了些眉目。
听到阿果的消息,林引苏总算动了动眼睛,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阿果睡的那间屋子,在床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间屋子暂时是沈十二再睡。
她站在床前,觉得一阵恍惚,问了沈十二好几遍,有没有见过一把手掌大小的尖刃的小刀?
沈十二认真回想后答她,“回林娘子话,十二未曾见过。”
若是沈十二没见过,那就是阿果带走了,想到这里,林引苏捂着胸口坐在床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这些日子她形同槁木死灰,不哭不闹,把所有人都吓得半死。
如今愿意把情绪发泄出来,就是好事。
等林引苏哭到晕厥过去,寸满和沈十二将人扶回房间,寸满留下照顾她,沈十二快步出了后院门。
手指合拢放在嘴边,吹响暗哨,立刻有其他侍卫上前,得了消息火速往县衙赶。
这头的沈见知得了消息,在书房枯坐了许久,墨汁浸脏了纸张,这副字废了。
这半月来他偷偷去过几次,却只敢趁她睡着守在门外。
如今她有了情绪,自己却更不敢去了。
不告诉她怕她怨,告诉她了怕她恨。
沈见知将笔放下,捂着额头自嘲的笑了笑,这般犹豫不决,不是他做事的性子。
在书房中呆坐了许久,沈见知叩响桌面,沈八推门而去,“公子有何吩咐?”
“谭家那个三郎,还有他留在城中的人抓到了吗?”
“回公子,昨日传来消息,谭林逃往凉州,已被睢宁郡主带人拦截,当场斩于马下,至于留在城中的细作,已抓到几个,剩下的名单还需重新摸排。”
沈见知“唔”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语气随意,“抓到的只审半日,用尽手段不计死活,无论能不能审出来东西,都给我杀干净了。”
沈八领命正要离去,沈见知再次叩响桌面,他沉着脸,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庆婶,可在这回抓着的名单内?”
沈八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叫庆婶的。”
桌面再次被叩响,沈见知有些不满,“去查!务必要尽快抓住这个人,寻到直接就地斩杀,不能让她接近堆枣巷。”
“是!”
沈八领命离去,书房内安静下来,沈见知半躺着坐在太师椅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从后头的书架里,翻出一封书信。
上头的漆印完整,还未拆封过,沈见知看了一会儿,将那封书信塞回原位。
书房的门被关上,他回到屋内换了身衣衫,带着沈八出了县衙。
堆枣巷中,各家店铺开始着手收铺,有往来送货的脚夫和伙计行色匆匆,伴着夕阳映照出长长的身影。
沈见知是从后院门进的林家院子,若是从前头进,他怕林引苏被传出闲话,于她不利。
毕竟前车之鉴苏启还在牢里关着,一日寻不到他说的那个持刀大汉,他就一日洗不清嫌疑。
犹豫片刻,他轻轻叩响门扉,“林娘子,可在休息?”
屋内寂静了一下,传出一道嘶哑的声音,“……未休息,大人进来吧。”
沈见知推开房门,闻见一阵浓浓的药味,还有长久没开窗透气的味道。
他神色自若的走进去,只见林引苏赤脚坐在地上,怀中还抱着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
沈见知急忙上前,将林引苏扶上床坐着,他坐在床边,语气里带着责怪,“怎么赤脚踩在地上,着凉了怎么办?”
林引苏顿了顿,没有回话,只指着地上的箱子开口,“那里有两千六百两的钱庄存票,是曾答应大人的答谢,请您收下,不要嫌弃这点微薄谢礼。”
沈见知看了一眼那个箱子,银票赫然就在最上面,他心中莫名愤怒,却无处发泄。
他沉着声音说道,“你要谢,我却不愿收,若收了你的银票,则算吃贿,两千六百两,够杀一个八品县令的头了。”
林引苏终于抬头看他,“不算吃贿,这是我的谢礼,谢礼怎么能算贿赂呢?”
沈见知暗自恼怒,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见她,不想纠结在银票上。
他抬起脚直接将樟木箱子的盖子盖上,“莫说这个了。”
林引苏疑惑的问,“那说什么?”
沈见知看着她,心中一横,若是此时不说清楚,这辈子或许都说不清楚了。
“我今日来,是为致歉,我以为你当初决定在平州城落脚,是对宋唯的消息有些了解,未曾想过,只是缘分使然……”
林引苏一愣,她紧紧捏着被子一角,语气里带着苦涩,“决定留在这儿,不过是当时觉得合适罢了,没有想过其他的。”
“说起来,我与平州城也十分有缘……”
见林引苏垂着脸不接话,沈见知叹了口气,他缓缓说道,“两年前突厥人南下,我还是御史台从六品侍郎副官,委任黑羽军监军之一,一路跟随军队打回来,突厥可汗、小可汗在雍州澄明郡内被睢宁郡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突厥军队节节败退……”
“至平州县时,我被车骑将军留下负责处理后续事宜,当时整个平州城里尸骨遍地,满目疮痍,旧尸上堆新尸,已有瘟疫初发,为了防止瘟疫蔓延,我只能命人在城外荒地挖大坑,把所有的尸体和骨块全堆在一块儿烧掉就地掩埋,根本来不及分清汉人突厥人军人或者是普通百姓……”
林引苏未曾想过,这其中竟还有这样的缘由,她以为……她以为只是因着党争,沈见知才会千里迢迢的从京都跑到这一方小城里来。
沈见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继续说道,“我来平州县,是因党争波及,也是因为我曾见过此地满目疮痍的样子,若能见证这座城池重新焕发新机,也算不枉此生。”
“我来平州城已近四月有余,此城恢复得极好,或许,我呆不久了……”
说好这句话,他等了很久,可惜他没能等到回应,只能黯然的起身离去。
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林引苏才突然抬起头朝门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