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深海救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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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世上真正爱你的人那么多，回头望一望，又何必捧着那源于谎言的累赘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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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被救了下来，他是从安禄山的军营里杀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还抱着一颗圆溜溜的头颅，整个人如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被血给浸的像是泡了个澡。
颜杲卿自刎后将自己的首级交给了沈剑心，借此让他有理由接近安禄山，为的是最后的图穷匕见，为的是让安禄山魂断洛阳。
沈剑心没明白自己怎么没拦住他，颜杲卿再怎么说也是一届文人，自己怎么可能拦不下来？可是直到文人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只能看着颜杲卿脖子上的伤口一直在流着红色的泪，直到泪流的干干净净。
头颅最后到了沈剑心的手里被他当做了接近安禄山的筹码，而他自己则微做乔装，掩去了自己惹眼的外貌。毕竟让一个手沾无数狼牙鲜血的人表示投诚，怕是得不了几分信任。甚至在进军营时他都不敢带天道之剑，不仅因为世人皆知天道之剑的使命便是除佞，也因为天道之剑几乎成了他身份的象征，天道一出谁不知道这是纯阳的侠义至尊呢？而别的几把剑虽然名声比天道差了些，可依旧是他的象征，除了——
愿无违。
这把剑是当年叶英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来的，几乎无人见过。当年他对纯阳别册的领悟还不够，把控不得这力量，哪怕是藏剑大庄主叶英锻造的碎星在他的手中也只能落得个身死的结局，这私库里拿出来的剑他更是碰都不敢碰。
原本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一定能够成功，可最后还是失败了，沈剑心看着安禄山从自己的剑下逃走，而他却只能抱着颜杲卿的首级杀出军营。
又失败了。
沈剑心已经数不清自己失败了多少次了，似乎从某一刻开始，自己就再也没有成功过。所有自己想做成的事最后都只能无疾而终，和这一次一模一样。
“剑心。”
李忘生看着沈剑心这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担心，明明已经回了纯阳好几天了他却还是这个样子，常常一个人看向窗口，像是在等待又像仅仅是在神游。
沈剑心分明已经逃出了洛阳，可却又像留在了那场梦魇里。
坐在窗口的白衣少侠过了许久才动了动眼，他像是落在了海底，声音过了好久好久才落得到他的耳中，循着这声呼唤他僵硬的转过头道：“掌门。”
李忘生曾不止一次的后悔让沈剑心孤身一人去调查海图，当初应该让洛风与他一同去，亦或者根本不要让他去，不要让他去那片海所在的地方，因为那片海会吞噬他。
沈剑心在领了师命开始追查海图的线索后就一直没了消息，等他再回到中原，再回到纯阳时，李忘生却再没见过他笑了，就像是那个会笑的孩子被埋葬在了寇岛附近的那片海下，永远不会出来了。
可彼时还只是关门弟子沈剑心最喜欢笑了，他不仅自己喜欢，还喜欢逗别人笑。所有人都说他大大咧咧，可李忘生知道他其实是个心细的孩子，当年沈剑心不过是见着掌门生辰冷清，便愣是借自己生日之名把整个纯阳打点的热热闹闹的，让许久没感受过人间烟火的李忘生有点恍惚。
多好的孩子啊，李忘生想，谁不爱呢？
“掌门，我想回趟稻香村。”
原本一言不发的沈剑心忽然开了口，李忘生抬眼看着他，潜意识告诉他他应该拒绝，不可以再放沈剑心归去伤心之地。
“好。”
可是他又有什么理由呢？思念故人的愿望都要拒绝那未免也太薄情了，李忘生只能看着沈剑心的身影消失在了风雪中，就像是沉入了白茫茫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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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是个奇怪的群体，因为他们总能从一个结局里编出很多精彩到开花的故事。
沈剑心曾经就揍过乱编排七秀的说书人，可如今编排到自己头上时他却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从红衣教到长安，也不知道这些人脑子怎么长的，愣是能把每个故事里的自己编的要多渣有多渣，甚至连和李复暗生情愫都编出来了。沈剑心觉得自己应该邀请秋叶青来听听，保准第二天这些人就只敢说复秋天作之合秋复应结为秦晋之好。
“......若说负心，这沈剑心最负的，还是那位宋姑娘......”
沈剑心没再听后面的话了，因为他逃了。
他不怕所有的质问，唯独怕这一场荒唐。
所有人都责难他，说是他没有保护好岛上的明珠，可若要沈剑心选，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就不要去触碰这颗明珠了。可那是不可能了，回不去的是沈剑心，拉不到过去的自己的是沈剑心，一切都是沈剑心自己的选择，他强大到可以面对一切，他不够羸弱不可以抱怨，所以他是自己的苦主，所以无处诉苦，所以他沉在了海底。
沈剑心捂住了嘴，他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活了几十年的光荫在他的肚子里摇晃，巴不得他把脑子都吐出来。
好像一切都从他跨海开始变得错误了起来：他没有查到海图的用途是什么，他稀里糊涂的对见面不过几次的女孩产生了好感，他莫名其妙的把好友扔在危险的岛屿上，他明知女孩羸弱偏偏要与她一同面对强大的敌人......
错了，一切都错了。于是他拼命的弥补错处，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老天爷像是在和他开玩笑一样，开始让他永远都慢上那么一步。
垂死的女孩所需要的最后一味草药在她死去的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沈剑心的手中；稻香村在他回去的前一个晚上被血洗，一个活口他都找不到；霍仙儿在他杀死李云袖的一刻钟前命陨山谷；而颜杲卿......
等沈剑心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到了稻香村的村口。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被人捡回去的，现在他又回来了，可是再没人把他捡回去了。
沈剑心没有呆多久，只是看着晚霞染红了废墟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穿着纯白的纯阳道袍，像是谪仙又像是穿着一身孝服，他抬手向天空撒着黄纸，黄纸埋住他的脚印，让他看起来轻的像一只猫。
可是他不是一只猫，沈剑心养过嘬嘬，所以他知道猫是不会去贪恋他人的爱的，因为猫是永远不会缺爱的，所以它们是自满到自负的生物，所以李复可以是猫，叶英可以是猫，可他沈剑心绝不是。
他就是一条落水狗，扒着一点从人家指缝里露出来的爱就要死要活的，和曾经村口的大黄狗没区别，全都是从最开始被扔在稻香村口到最后被扔在稻香村口，一切都像是一个轮回，轮回结束后他也该结束了。
沈剑心就带走了稻香村的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在赶了一天的路后他升起了一团火，火烧的噼里啪啦，而他只是蜷缩着抱着这捧土，然后麻木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有时候他在想他是不是不应该与千岁的少女并行，因为她太羸弱了。随着对纯阳别册的掌握增加，自己理应明白自己所面对的事会越来越棘手。李复可以与他做伴，因为他智计无双；秋叶青可以跟随着旅行，因为她会武艺和医术的同时还有着一手精妙的驭雕之术；甚至是单儿也可以，他见过暴力医女的功法，蓬莱的武艺精妙绝伦，像极了白龙出海。
唯独少女还不可以，起码在面对藤原广嗣时不应该让她与自己共同迎敌。
可沈剑心很快就不敢想了，因为他听着周围的声音，只感觉连火焰烧着木柴的声音都化作了指责和哭闹。
“她爱你啊她爱你啊她爱你啊怎么能让她为你重伤为你昏迷为你挡下攻击为——”
沈剑心难受的厉害，可是他早就习惯了，指责他的人大有人在，从红衣教事件开始到刺杀安禄山失败，他甚至没理由去反驳——因为他足够强大，所以所有的苦难他理应能够阻挡，于是这苦楚他吐不出又咽不下。
沈剑心想起多年前他似乎并不在意世人的指点，其实现在他也一样不在意，毕竟一切只要顺应本心他何须借他人之口正名？可当他人加上爱这个字再来点评时，他就再也不能忽视了。
他的本心忽视不了。
沈剑心感觉累了，他再不想被人爱了，或者在爱他前能不能与他商量一下，告诉他这爱的代价是多少他应该怎样去填平这个沟壑，或者说如果爱沉重到需要付出生命的话，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靠近他。
可是他说不出口，好像哪怕只是在心里想想，吹过的微风都会指责他怎么如此狼心狗肺，所以沈剑心只能喘着气堵着耳朵，强迫着自己去讨得片刻的清静。
但沈剑心心知肚明，他逃不出这片深海了，一切从他跨海的那一瞬间就发生了错误，从那天开始他就开始烂了，他用尽所有的力气也没有办法把自己从这座深渊里推出来。错误还在继续叠加，以前的错再不能弥补，以后的还会越来越多。
洛道的夜安静的很，可是尸人是不分白天黑夜都在爬行的物种，所以哪怕此刻的沈剑心闭着眼也知道有尸人在靠近。感受危险的他下意识的侧身躲避后拔出了背后的愿无违，只肖一招，面前的尸人顷刻毙命于此。可是也因为这个动作，一直被他捧在怀里的那包土歪到了一侧，而在下一刻，他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个身影，虽然他凭借漂亮的身法再次闪过，但那包已经滑落到侧腹的包裹却被尸人的利爪给割裂了开来。
沈剑心有一瞬间的恍惚，甚至任由尸人的利爪将他的手腕狠狠地捏住。纯阳的鹤没有半点反应，只是眼神飘忽的看着尘土在空中飞散，就像是有人准备离去一样。
那就把我一起带走吧，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沈剑心用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尘土被吹散的方向，那是纯阳的方向，尘土像是飞鸟一样展翅，最后却是坠落在了空气中，与洛道的灰融为一体。
他屏息看着这一幕。该消失的还是消失了，抓不住的就是抓不住，直到最后一抹尘土消弭，沈剑心终是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既然没办法从深海里爬上来，那死在里面不也是一种解放吗？
沈剑心一把甩开尸人，可尸人抓得太紧，虽然的确被甩到了一旁，但也近乎生生的从他的手腕上扯下一块肉来。只是他像是没感觉一样看都不看，就这样举起了手中的愿无违。
愿一生顺遂无虞。
叶英当年是怎么祝福自己的他已经记不太清，沈剑心就这样看着愿无违，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笑容。
愿无违，不要违背我的意愿。
颜杲卿是怎么死亡的他还记得，在剑刃落在脖颈的一刹那沈剑心感觉到了一瞬间的痛，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自己倒在了地上，好像有血从脖子里流出，把附近的枯草都给染红了。明明死亡在靠近，可是他却没有感受到半分恐惧，只感觉自己是在上浮——那是一种释然与解放。
终于可以不去爱了，他终于可以从深海中永远的解放了。
他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光看着即将熄灭的火堆，火堆的那一头是纯阳的方向，那是他的第二个家，风雪之中最温暖的地方。
回不去了。
2-
王大石猛地从床上翻坐起来，不停的喘着粗气。
身上的疼痛似乎还没有结束，脑子更是混乱的不行，王大石只能隐约记得的自己的战友似乎带走了兵书，他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放心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大石！”
还没等王大石完全搞清楚情况，一个焦急声音便从门外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苍老的身影跑了进来，一把紧紧的抱住了身形健硕的男子。
王大石愣了许久才有些不可置信道：“娘——”
“大石，我的大石，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自从稻香村遭了十二连环坞的报复，王婆婆和王大石就只能离开这里了，原本是想要相依为命，没成想娘俩最后还是失散了。最后待到天下大乱，王婆婆不得不再回凌雪阁后，却是在情报中看到了儿子身死的消息。
那是如何的晴天霹雳啊。
“娘，我没事，我没事了。”王大石也紧紧的回抱着自己的娘亲，等两人都冷静下来后，干脆一起走遍了稻香村，竟发现村里人都有着以前的记忆，哪怕是年龄最小的小白也不例外，除了一个人。
沈剑心。
看着村里人一大早后就跟要吃了自己一样的盯着自己，沈剑心毛骨悚然，就在他以为自己天天抠脚犯懒的事终于被发现所以马上要被大家给铁拳制裁了之时，却只听见王婆婆长长的叹了口气。
“好孩子，辛苦了。”
王婆婆原名王梦花，本是凌雪阁之人，当年为了山河社稷图才留在了稻香村，没成想这一留就将近十年。这十年让她的心态变了不少，原本对唐简的执念变成了对村里人安危的执念，于是待她再回到凌雪阁，每次看情报时都会下意识的去寻找稻香村众人的影子。
沈剑心的消息出现在情报上的频率是最高的，当年不过是一介小保安的少年终是成了一代名侠，她明白他将去面对无数的危险，稍不注意便可能会成为亡者，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关于沈剑心的最后一份情报竟然会来的那么快。
——侠义至尊，纯阳玉虚座下关门弟子沈剑心，自刎于洛道，原因暂不知。
这便是，一代名侠的落幕。
事后她曾问过姬别情是否知道内情，吴钩台台首曾与沈剑心有些许交集，他思索了许久后才开口道：“他想的太多了。”
“像我们这种人在某些事上就不能想太多，进哥儿是这样把自己搞得断了手，沈剑心更厉害，直接把自己搞得断了命，不是说纯阳是断情绝爱的地儿吗，怎么一个个的反而困在情里出不来了？”
3-
稻香村的众人凭着重生记忆知道了后续会发生什么大灾，于是干脆早早的做起了迁移的准备。可是在这之前，另一件事却是让大家面面相觑了起来。
纯阳发来了名帖，点名邀请沈剑心入门做弟子。
奇怪，现在分明还不是每年各门派招收弟子的时候，唯一的可能便是纯阳那儿也有重生之人。
无论是纯阳只是看中沈剑心今后的侠名还是想早早的将他保护起来，这都是好事。村长在拿到邀请函后并没有将纯阳点名邀请他这事说给沈剑心听，只是问他有没有去门派学武的打算，本来就思索着想做大侠的沈剑心当然是激动的点了点头，完全没注意为什么非得是纯阳。
等到沈剑心启程的那一天，稻香村的信也到了纯阳的手里，纯阳的掌门比重生前似乎还年轻了几分，至于原因那便是纯阳的糟心事比以前少了不少。
最起码的，静虚一脉安然无恙。
“我倒是好奇，你为何那么看中那孩子。”谢云流坐在李忘生的身边，两人看着在一旁练剑的洛风，时不时还会提点一两句。
李忘生喝了一口清茶，如今自己的茶叶倒是不会因为一个不留神便丢失个一两分，这让他颇有些不太习惯。在听得自己的师兄这样问出这个问题后，李忘生这才抬眼道：“最开始，只是因为他的声音与师兄的极为相似。”
一开始李忘生关注沈剑心的的确确只是因为嗓音，虽然比起谢云流的声音，沈剑心的更加清亮，但是那与故人八成相似的声音还是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去观察声音的主人，而这也让他看见了少年的一颗勃勃雄心。
“后来我发现，他心思开阔且颇有天赋，假以时日必定是一方大能，若是等到他与风儿一同成长起来了，我也就能够放心的将纯阳交给他们了。”
“但是他死在了半路。”谢云流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有些漫不经心道。他也曾见过沈剑心，说他有天赋不假，只是可惜了最后却死在了心性上。
“他被心魔困住了，到最后也没走出来，”李忘生道，“我曾听闻他在长安遭过心魔劫难，本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却不曾想那些藕断丝连的东西会在他遭遇情难后卷土重来。”
纯阳的云雾依旧在天上高悬，李忘生站起身道：“既然师兄的结局可以改变，那么剑心的也一定可以。”
他应当是纯阳的一颗明星，而不是沉在海底的白鹤。
“那你有想好派谁去接应吗？”谢云流道。这是他一早就和李忘生说的问题，因为当他重生后他发现李重茂和不少东瀛的老对头也重生了，那么同样的，沈剑心重生了，他的敌人们呢？
“想好了，今天他们就会启程，”李忘生转过头道，“并且藏剑的大庄主已经先一步出发了。”
“噗——”谢云流被呛了一口，“关他什么事？”
在他印象里，这位天字第二从来就是不问世事的性子，要不是方乾与他约战怕是天字榜的排名他也不会在意，怎么会突然间对一个小弟子感兴趣了？他记得那沈剑心就算在日后也没上天字榜啊？
“师兄不妨猜猜看？或者说，你觉得师妹对纯阳以外的人的态度和对明教那位夜帝的态度是一样的吗？”
谢云流再不明白他就是傻子了，猛地灌下一口茶，然后抖着嘴唇道：“怎么又来个藏剑的，咱们纯阳是要和所有门派联姻吗？”
4-
沈剑心的脑子是乱的。
刚出扬州不过十几里路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虽然他武功粗浅，但好歹也是练过的，在察觉到不对劲的一瞬间他就准备拔腿开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明晃晃的箭一只只从他的眼前出现，沈剑心只能狼狈的躲藏在树后半点动弹不得。
“怎么了？昔日的侠义至尊怎么变成这样了？”从第一阵破风声出现的那一瞬间，沈剑心就觉得头疼，“哦我忘了，现在的你还没上纯阳。真是可惜，上一次我死在你的剑下，这一次我们可要换过来了。”
他在说什么？
沈剑心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缺了好多拼图一样，它们在用力的招手，可是自己就是看不清。
不，别让我看清。
沈剑心一瞬间打了个激灵，可是也因为这一分神，他猛地一个趔趄，一只箭就这样直直的射中了他的小腿。
巨大的痛苦一瞬间就蔓延了上来，这局躯体尚且还没有经历过彼时战争的洗礼，沈剑心一瞬间脑子就空了，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该迈出哪一条腿。可是比腿上的伤更痛的是脑子里的跃动，有什么东西像是想要喷吐而出，可是沈剑心下意识对其产生了恐惧，他只能尽力的不去看清他们，逼迫着自己死死地抓着手里的剑，勉强的挡下了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刀刃。
沈剑心忍着颅内的剧痛，看着面前的人嘴巴一开一合，似乎一直在说着什么。但他没精力去分辨那人在说什么，因为随着攻击一道道的落下，沈剑心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伤口，血渐渐的浸湿了刚换的新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刚从一座军营里杀出来一样，只是手里缺了一个头颅。
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让大家死。
就在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沈剑心手中的铁剑突然碎裂成了两半，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抓上了来人的武器。没管剑刃的锋利，就这样看着这削铁如泥的利器碎裂在了自己的手里。下一刻，沈剑心的手抓上了来人的面庞，毫不犹豫的将其一头给扎进了地里。
“你......”
来人睁着眼透过指缝看着沈剑心，似乎是想将他看穿一般，可是沈剑心的双眼是茫然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成这一切的，他也来不及再想了。
因为就在一切完成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腥甜的味道从他的喉咙里逆流而上，灼烧的感觉瞬间充斥着他的腹腔，那被利箭穿透的小腿和身上的刀伤也疼的厉害，他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脸色变得异样苍白。
被他按在地下的人有些狼狈的爬了起来，来人的眼中有些惊惧，可是更多的是愤怒。他举起了手中的刀，沈剑心想躲，可是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而衣服上的血重的像是铁链，牢牢地把他拴在原地。
就在沈剑心以为自己快要出师未捷身先死时，一道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那身影举起了手中的轻剑，只是一个照面，所有的攻击就那样烟消云散了，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心剑叶英？！”
来人正是叶英，藏剑的大庄主没有理会这暴怒的声音，而是相当平静道：“狼牙现在就开始行动了吗？”
剩下的沈剑心就听不清了，若是放在今后，这样的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是如今的沈剑心太弱了，他还没有修习过纯阳别册，也没有碰过太虚剑意和紫霞功，护心的功法更是半点不懂。沈剑心只感觉自己疼得要死，直到一股暖意开始在经脉中游走，等他再找回一点思绪时，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了叶英，沈剑心就这样呆呆的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脑子里却是乱的要命。
叶英看着沈剑心的模样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天知道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回到幼年时的感觉，在这么长的时间中他尝试着去改变了很多事情，有的他成功了——比如自己的三弟叶炜和霸刀柳夕，他终于让叶琦菲成了有娘的孩子；有的他没成功——比如五弟叶凡的丢失。
可是没关系，以后还会发生很多事，他会尽力的去弥补遗憾。
叶英想起了自己刚开始听见沈剑心身死消息的时候，那时候的藏剑也正值风雨飘摇之际，自己的四弟殒命不久，他来不及再为别人悲伤，只是近乎漠然的将这份消息压到了桌底。
直到范阳献捷，安史之乱结束，天子重归洛阳，一切才算是安稳了一点。于是在某一雨夜，他偶然间又翻出了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张，上面用黑字毫不犹豫的写着死亡的消息，全然没给人一点幻想。
这时叶英才如梦初醒，他这才来得及为心底的那点悸动悲伤。
寇岛一事后他随着中原侠士们离开了此地，最后见着的就是沈剑心的背影。最开始他以为一切都还是有时间的，他会在藏剑等着，觉得沈剑心总有一天会和以往一样来找他，纯阳的小道长会从某一堵墙后突然窜出，怪笑着喊着他的名字，得意洋洋的告诉他自己是怎么溜进来的。
到那时候他会听着这人添油加醋的形容自己是如何的武功高强，叶英不会告诉他自己早就嘱咐了弟子们见他不必拦着，否则就算是沈剑心也没本事在剑庐和四季谷里自由的穿梭。
本来他以为还有希望的，可是希望就这样熄灭了，甚至是熄灭在了自己送给他的礼物下。他无法想象沈剑心会自我了断，这个没心没肺敢公然宣称藏剑特产是藏剑大庄主的家伙就这样死在了自刎下。
叶英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谬，他送给沈剑心的剑，最后竟然成了夺他命的利器。
“你获得了解脱吗？”叶英很想问问沈剑心，可是纯阳已经将他残存的尸骨收敛，埋在了温暖的风雪中，不给人半分窥视的机会。
“你......”
沈剑心的眼神渐渐的回复了灵动，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深海中，可是混乱的记忆不肯告诉他这份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他只能看着叶英，寄希望面前的人给他半分答案。
叶英不知道该如何说什么，他只能像是宽慰弟妹一样柔声道：“我在这里，我来救你了，别怕。”
和预想中的不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沈剑心的眼中不可抑制的流露出一丝恐惧。
“不要救我，不要救我！”原本安静的沈剑心突然间声嘶力竭，他用力的推开叶英，眼中装的满满的都是惊惶，“不要来救我！”
我可以一个人受伤，我可以一个人死亡，但不要再把我放逐到那片深海里了。
在重新回到中原后，沈剑心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当时的叶英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他认为沈剑心好歹应该带上一两位旅伴，更别说当时其实是鬼谋自己提出要陪伴沈剑心的。虽说平时的李复看起来只会坑沈剑心，但是叶英明白他本质上还是很关心这个纯阳友人的，否则当年在调查黑渊玄晶时他直接来藏剑找自己就是了，何必绕去长安一圈，就为了看看沈剑心的安危如何。
可现在叶英好像明白了，因为在沈剑心的心中宋琪玉的死终究像是一根拔不出的刺。
最开始沈剑心是不介意与他人合作的，当年初次潜入红衣教他便是和李复一同行动，可是那意味着互相间需要将性命交托，需要互相依赖，同时那便意味着两边要同样的强大，否则并肩就是笑话。
所以在岛上的那场托付是错误的，就是那场托付把他拽进了深海，都说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沈剑心也是一样。
只要独来独往，就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危，不会牵连他人，这是最好的选择。
看着如此的沈剑心，叶英并没有心急，藏剑的大庄主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他没有容许沈剑心推开自己，但依旧温柔的抱着怀中的人轻轻的抚着他的背一点点的顺气道：“放心，我不会受伤，我可以救你。”
“我有能力救你。”
沈剑心从最开始挣扎到渐渐的停止了动作，不知道是因为他真的伤的太重了还是听懂了，总之当叶英再看他时，他已经阖上了双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哒。
叶英突然从寂寥的空气中捕捉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他警惕抬起头，只要声响的主人展露出一丝敌意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将心剑甩出，可是当声音的主人真正的出现时，他一时间却不知该作何动作，只是忽然间庆幸沈剑心现在不是醒着的。
“宋姑娘。”
叶英将沈剑心抱了起来，他用大长袖将沈剑心的身形给遮挡了起来，其实如今的沈剑心还没有未来那样病态的消瘦，这种遮挡也不过是掩耳盗铃。
可是宋琪玉看明白了，叶英并不希望他们相见。
“我只是，”现在的宋琪玉只是幼女的姿态，她有些苦涩的嗫嚅了一下，“想见见他。”
或许是出于强者保护弱者的本能，叶英说不上对面前的姑娘有多不喜，可是一想到她最开始是用欺骗的手段去接近的沈剑心，他也没办法违心的说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沈剑心是玉虚座下关门弟子，而纯阳的人很快就会到了，”叶英道，“姑娘到时候不妨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纯阳的其他人会不会愿意叶英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李忘生不会愿意，毕竟在纯阳里李忘生偏爱沈剑心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并非说李忘生对沈剑心溺爱有加，而是他对于沈剑心的寄托以及若有若无放纵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不管李忘生多么和蔼也没有哪个纯阳弟子真的敢去偷喝李忘生的茶叶，也没有谁敢给星君摆上莫名其妙的贡品，更别提李忘生曾当众说过希望沈剑心将他这一身功夫全都学个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是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
宋琪玉看着沈剑心垂下的手，一眼便看的出来上面带着些因失血过多而产生的白，曾几何时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接近他的初衷是不善的，可是我在弥补了......因为村子里的大家……”
“为了村子里的大家，所以即便受害的是大唐天下也无所谓。况且你认为你挡在了他面前就是弥补了？让他陷入了无限的悔恨里就是弥补了？你还不如一开始就放他去死。”
叶英少见的有些烦躁，不仅是因为面前的少女曾入过藏剑门下，学了那么久的藏剑风骨竟然半分都没学到何为为国为民；更是因为他曾无数次的代入过沈剑心的想法，他想着若是沈剑心当年是怀着满是恶意的目的接近自己，若是自己在知晓后又看到他为了自己而付出......
自己会有什么感觉？是感动，是懊悔，是悲伤？
不，都不是，自己只感觉到了恶心，那是一种强行想要自己对其产生愧疚感的行为，哪怕对方并没有这个意思，他也不由自主的感到反胃。
或许这也是自己与沈剑心的不同之处，自己从出生开始就被家人们爱护着，哪怕是幼年时父亲发抽一般的苛待也是带着无限寄托，更别提弟弟们时时展现出的关心，最小的小妹也是对自己关心有加，所以对叶英来说不是什么样的付出都能入他眼的，真正的爱是什么他太理解不过了。他为人冷僻却又柔和不过是因为这样对待他人最不容易被指摘，毕竟大庄主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藏剑本身，甚至最初他对沈剑心的嘱托也不过是身为前辈的习惯罢了，要说他那时候就对沈剑心动心了那未免也太随意了。
但是沈剑心偏生就动心的随意，搞得自己最后被压垮到无法承受。
宋琪玉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颤抖着道：“我不会害他了，我早已与藤原断绝了关系，我这次只是想陪着他！”
叶英看着不远处似乎有身影赶来，那应该是纯阳与万花的人，他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的姑娘，就这样开口道：“何必，你当初接近他不过是为了岛上人的解药罢了。事到如今，你应该也知道那场交易不过是一场骗局，藤原手里根本没有解药。不过你大可不必担心，要说什么人是烂好人，那必定是万花的医者，就算你不去找他们，我敢肯定起码徐淮还会再帮你们一次。”
远处的身影靠近了过来，身上的道袍代表着他们的身份，其中还有两道身着紫衣的身影，漂亮的万花标志坠在他们的腰间，随着动作不停的摇晃着。
叶英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落在宋琪玉耳中却是一记重锤：“你要与强大者并行，那就不允许弱小，当年他没有认识到这点，你也没有。你应当站在后面，不要上前来。”
万花的医者靠近了过来，谷之岚率先去查看了沈剑心的状况，在把了把脉后不禁叹说还好叶英护住了他的心脉，之后便是施针做疗，半点不马虎。紧随其后的裴元看到谷之岚游刃有余的模样便也不再担心，他微微转头，便是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宋琪玉。药圣首徒有一瞬间的挣扎，可最后还是无悲无喜的对着少女道：“我会和徐淮师弟一起去解决你们的状况，所以希望这次你不要助纣为虐了。”
一切都该改变了。
纯阳的门人不可能任由平民呆在此处，他们将面如幼女的宋琪玉也带了回去。当女孩抬头再看向队伍的最前方正睡在叶英怀里的沈剑心时，只觉得自己与他似乎真的再无可能了。
所有人与沈剑心的深交都是任由时间如何变动都改变不了的，只要沈剑心踏出了稻香村开始践行大侠梦的一瞬间，他就注定会认识纯阳的风雪，会相识万花的青岩，会见识长安的繁华......也会遇见到藏剑的红梅。
只有她，与他的深交本就是源于一场欺骗。若是没有这一场欺骗，他们也会相见，只是那时的沈剑心应当是陪着徐淮与裴元一起去解决岛上的问题的，他们或许会相交，或许会交谈，可是注定是萍水相逢，她只会成为他救助的人之一。等到时光流逝了几年后，他可能会连自己曾帮助过她也记不得，只有说书人们会说他曾经远渡重洋在寇岛上行了一次善，那将会成为他传奇故事的一部分。
在那个故事里她再不会在他的人生里划上浓墨重彩，但少年会永远立于海面之上，永远奕奕生彩。
5-
什么是爱？
沈剑心问过，那时候是李复给他做了答，鬼谋牵着秋叶青的手，神色间是一片温柔。
“爱就是你把人家给害惨了。”沈剑心认真道。
“你放屁！”李复一下子就腾了起来，“我和青妹那是天造地设，我们可以携手江湖，我做我的鬼谋，她做她的秋水侠女，我们这叫双剑合璧！”
秋叶青一时间没从李复的直球里缓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李复的手臂甜甜的笑了起来，沈剑心被齁到不行，直言应该让风叶北多揍他几顿。
那是什么时候的谈话沈剑心已经记不得了，而此时的他正站在这里——这里日月无光，有的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了那段对话。
他的记忆还是有些乱，这些拼图虽然都回来了，但是依旧被拼的乱七八糟，沈剑心只觉得那种被压迫在海底的感觉似乎在减弱，但是却并没有完全剥离。
这是哪里？沈剑心抬头，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见。
“叔叔。”
轻灵的童声突然在黑暗中响起，沈剑心循着声音转过头去，只见一个面色不算红润但是长相可爱的女孩正站在他身后，女孩笑盈盈的看着他，看的沈剑心差点留下泪来。
他记得的这个女孩，他救了这个女孩一次，他本可以救她第二次，可是就差了一刻钟，甚至如果看完前因后果，说是他把女孩害死的也没什么问题。
“小仙儿。”
女孩正是霍仙儿，她眨着眼看着沈剑心，听到沈剑心叫了她的名字，还开心的对着他笑了起来。
“叔叔，不要睡了，来找仙儿吧。这次你陪着仙儿抓蝴蝶，你打败欺负仙儿的坏人好不好？”霍仙儿抓着沈剑心的手，一瞬间他感觉不止是霍仙儿，好像还有很多人都在抓着他的手，似乎是想将他从这个地方拽离。
“可是我......”
沈剑心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醒来，或许他死去才是最好的，他怕等他醒来后会不会又连累谁死去，会不会又来不及抓住谁，让谁坠亡在自己的面前。
霍仙儿还在拉着他的手，小女孩依旧笑眯眯的看着他道：“可是仙儿听见有好多好多人在等你，他们都很希望你醒来，他们说他们不需要你保护，他们也可以保护你。”
——有很多人永远不会对你说他们爱你，也不会表达，可他们有能力爱你，也有足够的爱让你去挥霍，你若是辜负了一两分他们也不会计较，所以不要怕——
“剑心！”
沈剑心缓缓睁开了眼，他刚开始还有些恍惚，直到眼神完全聚焦了，他才认清周边的都是谁。
床的周边被围的满满的，李忘生，于睿，祁进，李复，秋叶青，谷之岚，裴元，还有许多师弟师妹，还有......
“醒了。”沈剑心一一看过每一个人，他直觉似乎还少了谁，直到这声呼唤让他垂下了头。
声音的主人正噙着清浅的笑意，叶英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就好像他只是在等沈剑心从睡梦中醒来一样。
他终于从噩梦中醒来，他终于自深海中解放。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深海救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