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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何以镇剑守河山 ...

  •   1-

      是人皆有秘密,即使沈剑心平常大大咧咧的,却也逃不过这定律。

      这位纯阳宫的关门弟子有一个说出来都没几个人信,却同时也是他本人极为不愿意承认的一个秘密。

      ——他沈剑心,其实是个病秧子。

      别看他不像,毕竟病秧子一般都娇贵,是要供着看着的。可偏生沈剑心有些与众不同,他这个变异的病秧子非但不娇贵,大多数时候还是被放养着的,平常身体也是倍儿棒,风吹雨打都不怕。为了当大侠东奔西走日夜颠倒都不是问题,连常年到处跑的李复有时候都跟不上他的行动节奏。

      但是越是这样沈剑心越是明白,自己的身体里到底还是有着数不清的旧疾,或是忽如其来的一个气闷就能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时光,毕竟啃野菜长大的后果便是长期的营养不良。

      一大堆拖出来的隐患都撂在那里,沈剑心已经有点不好的预感了,可更雪上加霜的事却没有放过他——修炼纯阳别册到了至高境界后,便有着盖世武功,可是作为一种交换,它同时也会隐隐的加重这具身体里的隐患。不过之前因为除了吕祖,根本没人能修炼到那个层次,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会儿等沈剑心已经能够感应到时,已经为时晚矣了。

      但是之所以沈剑心到了现在还能蹦哒的和兔子一样欢,也全是靠着这纯阳别册修炼出的一身雄厚内力。多亏了内力压制着隐疾的爆发他才能安然无恙,可是反过来说,一旦内力不足的话......

      直到这时沈剑心这时才明白,原来他平常用不出纯阳别册的功力是因为身体机能下意识的排斥他无故浪费内力,以防他一个没控制住内力使用过多导致体内旧疾爆发。

      沈剑心有些无奈的揉了揉头,怪不得他拔了天道之剑后才发了一招就晕了过去,搞了半天是因为体内旧疾爆发,身体承受不住这才昏了过去。这件事最开始连李忘生也没有意识到,直到后来沈剑心自己发觉到不对劲了,他的掌门大人这才渐渐的醒悟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事到如今,沈剑心每次使用内力前都要先保证不会用到让自己的旧疾压不住。可是这次空雾峰救援实在是紧急,无数的同门被困在里面,现如今逼得他是不上也得上,实在是没办法保证自己体内的内力可以完全充盈到能压住体内的旧疾。

      沈剑心咬了咬牙,一边暗骂这群没事儿到纯阳宫来捣乱的家伙,一边顺便照顾了李忘生几句,心想这老头子是连隐藏病号都好利用一通,就不怕他出事吗?

      不过这回沈剑心是真的误解自家掌门了,若非是从得到的消息看来,在空雾峰集结的都是沈剑心能够一剑一个的小喽啰,李忘生可能还真的不放心他去。但是既然没有问题,那么向来抠门的纯阳掌门自然把目光放到了最近刚好在纯阳宫到处给人算命的沈剑心身上。

      苦工不用白不用,沈剑心就这么被撵了过去。

      看着在自己剑下几乎死的差不多的捣乱者们,本来沈剑心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大不了回去找李忘生把这事儿算成绩效,给自己提一把工资。可就在大家在转移病号时,异状却开始突发——

      更多的,成群结队的倭寇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出,几乎是一瞬间就包围了这漫山遍野。

      这对沈剑心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多又怎么样,武力差距摆在那里,就算他慢慢来解决也没什么问题。

      可是最大的问题是,他身后还有着一堆到处是伤的纯阳弟子,他可以慢慢来解决,不代表他们可以慢慢来解决。

      眼见的这些倭寇就要越过他向着他身后纯阳弟子们攻去了,沈剑心望着那些凌冽的刀刃,蓝墨色的眸子里微微的浮现出了一丝恼怒。顾不得旧疾的问题,一瞬间,澎湃的内力从他的体内奔涌而出,将那些倭寇尽数拦住,再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气剑自他体内蔓延,六合也从天空浮现,一瞬间便将这一片的的倭寇尽数的埋葬在了原地。

      别看这一幕帅气的不得了,沈剑心只觉得体内刹那间开始翻云覆雨了起来,他脸色惨白的向着欢呼的纯阳弟子们挥了挥手,然后强忍着体内的不适带着他们赶快撤出了空雾峰。

      毕竟巨大的虚弱感自他体内蔓延,好像随时都能让他直接倒地一般,若是危险再次来临,他可不一定护得了他们周全。

      队伍的主心骨不能随随便便的就断片,所以沈剑心在勉强将队伍送回到镇岳宫后,这才有些头脑发昏的找到了李忘生,还没等他开口大骂一声‘糟老头子’,自体内突然爆发的巨大疼痛就将他拉入了昏迷的深渊。

      2-

      “掌门,你下次信息能不能准确点啊。”沈剑心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自己的内力爆发虽然让大家伙都免遭于难,但是旧疾也同时爆发了出来,现在的他正乖乖的躺在床上,虽然他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再跳脱一点,可是这声音落在李忘生和于睿的耳中依旧是虚弱的不能再虚弱。

      “这华山冰天雪地,到底还是不适合养病,”于睿看着沈剑心那苍白的都快化作一张白纸的脸色有些心疼的皱了皱眉。沈剑心虽然常年在外,但毕竟是纯阳弟子,见面后也会毕恭毕敬的叫一声师叔,这时间久了,自然还是有了点感情,“既然剑心和藏剑山庄的庄主叶英交好,不如寄信去藏剑,拜托叶大庄主......”

      “不行!”还没等于睿说完,沈剑心就赶忙火急火燎的制止了这一想法,“不......我是说......我如果去藏剑的话还没开始养病呢说不定就被叶英的弟弟们打死了......”

      沈剑心自然是知道叶英的弟弟们究竟有多讨厌他,毕竟在他们的眼中,自家兄长是天人之姿,怎么可能就跟沈剑心这个土里土气并且毁了碎星的家伙当上了知交!肯定是沈剑心这个邪恶的家伙用了什么奇怪的阴谋诡计,竟然让他们家单纯天真的大哥和他做了朋友。

      沈剑心心里苦,但沈剑心不说,他并不想表明是因为太欠了你们大哥五百两外加一把碎星才做上这个朋友的,穷苦的劳动侠士沈剑心真的希望叶庄主能够立刻忘掉他的存在。

      沈剑心本以为自己躲过了这一遭,却没想到仅仅一周后自己连带着天道之剑就一起被打包送去了藏剑山庄,他不是没想过挣扎一下,但是当李忘生拿出那封带着银杏叶的信封时,沈剑心当即就察觉到了大事不妙。果然,当他看见随着信纸一起掉落出的一枚纯金做成的银杏叶后,李忘生原本还稍显的纠结的面色一下子就开朗了起来。

      再之后,他就被送往了藏剑山庄。

      沈剑心大惊,叶英原来已经想要通过压榨病号的方式来报复自己迟迟不还债的行为了吗?他近乎是死鱼眼的看着马车外正红着脸对被请来为他诊治的谷之岚说着话的祁进,觉得心里一阵苦,明明祁真人是奉命来护送自己去藏剑山庄的,结果自己倒是先被喂了一嘴的狗粮。

      沈剑心在身体好的时候习惯用轻功赶路,不到两天就可以从纯阳到达扬州,可是现在的他被送到藏剑山庄可没有那么快,念及他的身体现在受不住太大的颠簸,谷之岚与祁进一直是走的弯弯扭扭的官道,全程几乎用了将近两周的时间,等沈剑心到达藏剑山庄时,已经能看见微微泛着黄色的银杏叶了。

      三人被藏剑弟子带着去了天泽楼,而沈剑心抬眼望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如同以往一般站在海棠下的叶英。

      3-

      当祁进和谷之岚拜别后,沈剑心几乎是有些战战兢兢的站在叶英的面前,看样子是随时准备跪地求饶,希望叶大庄主不要趁此机会欺负他这个病人。

      沈剑心盖不住心思,想的什么分明都已经摆在了脸上,现在这满脸的生怕自己被吃了的模样,惹得叶英忍不住失笑。

      “沈大侠的脸色不太行,看来是因为体内的旧疾还是没能修养好,叶某是想到华山毕竟天寒地冻方才将你接到藏剑的,无需多想。”

      沈剑心愣了愣,随即小声道:“真的......不是因为还债?”

      “你想还也可以现在还。”

      “不不不不不不,”沈剑心赶忙道,“我现在实在是没那个能力,等我身体好了后一定会赶快去挣钱!”

      叶英这次倒是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再次看了看沈剑心,随即才问道:“你的旧疾,治得好吗?”

      沈剑心愣了愣,心中先是把李忘生给骂了个百八十遍,心想你怎么什么都说,本想直接笑着扯个谎,但是当他看见叶英的眼眸后,却是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道:“不能。”

      把这两字说出口时先是把沈剑心自己吓了一跳,但是想收回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扭捏了半天,这病号这才继续说道:“谷姑娘和村里的郎中都说过......这是小时候拖出来的毛病,已经扎进根了,治不好了。”

      看着沈剑心有些吞吐的模样,叶英也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眼。

      从第一眼见到沈剑心开始他就注意到了沈剑心意外苍白的脸色,那是从前的沈剑心所没有的。虽然这人面上还是笑着的,但是他能察觉到这股笑容中的力不从心。

      叶英的身体里不是没有过旧疾,当年他被气急败坏的叶孟秋老爷子罚不吃饭落下了一点胃病以及轻微的营养不良,好在之后及时的补了回来,所以没有什么太深重的病根。可是沈剑心没有,他的病根明显已经深种了下来,看样子是因为底子还行才没让他这次直接垮掉。

      “沈剑心,”叶英微微俯身说道,“你不要想太多,之后你就在藏剑修养吧,直到康复为止。”

      “可是叶英,我没有钱。”穷困的沈大侠表示自己是不是又要欠债了。

      “这次是免费的,”叶英答道,“好好养身体,我可还等着你还那五百两和碎星。”

      4-

      沈剑心现在的身体的确是大不如从前了,他本来还在和叶英说着话,可是这说着说着就渐渐的没声了。叶英本是一直背着沈剑心抱剑观花,他听着身后的人谈天说地,刚听到兴头上,一直在絮絮叨叨的人却突然没声了。当他转头望去,却发现这人已经趴在石桌上睡得个天昏地暗了。

      放下手中的焰归,叶英将一旁的坠着银杏叶纹饰的给袍子给取了下来,毛绒绒的领子围在沈剑心的脖子上,使得睡梦中的沈剑心不由自主的往毛领的方向靠了过去,时不时的还蹭了几下。

      看着这幅小孩子模样的沈剑心,叶英不觉的笑了起来,沈大侠的英名现在在整个大唐可都是广为传颂的,加上他老是爱顶着自己的一脸童颜出场并且自带装逼风,所以常备被外人误认为是一位冷峻的少年侠士。只有熟知他的人才知道这个大侠的名气有多高,这个人本身就有多么的跳脱,如同小孩子般的让人哭笑不得。就连李复都说若是让沈剑心的一些粉丝知道他们的偶像走的根本不是冷酷大侠风而是逗比风时,不知道有多少少男少女的心会碎成渣渣。

      不过叶英觉得自己倒是很乐意见到这一天的来临。

      入秋已经有一阵子了,暖意褪去,寒风袭来。感受着这有些冰凉的风,叶英在想了想后还是决定将沈剑心带回房间,他的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扣住沈剑心的膝盖下方,而另一只手则搂住了沈剑心的腰,之后便一把将其抱了起来,动作轻柔至极,并没有没有吵醒正沉迷于周公谈话中的沈剑心。

      虽然叶英本人看似弱不禁风,但他毕竟身为藏剑男儿,打铁锻造还是会的,力气自然是不小,加上沈剑心没钱买不起马坐不起驿站,常年都是靠着一身轻功东奔西走,自然体重也没有多重。况且旧疾复发,导致他现在的体重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在往下降,所以叶英抱起他时根本没费多大的力气,甚至觉得出乎意料的轻。

      “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叶英看着脸色苍白的沈剑心低声道,他微微抵着沈剑心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样子就像是在与爱人轻语一般。

      若是这一幕被外人看了去不知道会在江湖上掀起多大的波澜,叶大庄主固然风华绝代,但是在他人的心中终究是有些冷僻的。叶英待人接物都分外得体柔和,可终究是因为恪守君子之道才生出的行为,并非从心而发,所以叶英的粉丝们也曾猜测过,说或许除了叶英的家人以外,再没有人真正的享用过他发自内心的温柔。

      沈大侠现在是享用到了,可惜自己却深陷于与周公的谈话中,根本没有料到自己究竟得到了多少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不过即使沈剑心享受到了这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温柔,但这毕竟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之前在华山养病本就因为天寒地冻的原因好的慢,现在好不容易现在到了南方,天气虽然不暖但也算好,眼见得沈剑心身上的病痛就快好了,却因为突然早到江南的一场寒冬,又给把人给重新打翻进了药罐子里。

      “不喝!”沈剑心捂着嘴瞪着面前的那一碗黑漆漆的药,颇有些厌恶的转过头去。他其实并不是怕苦,黄莲他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可是药喝多了毕竟还是挺反胃的,更别说要是喝下了这么大一碗药,肚子都能被填满,根本吃不下别的东西,反胃吃不下去的问题都可以另当别说了。

      沈剑心本身的确不是乖巧的人但也不是会怎么耍脾气的人,可或许是因为最近喝药喝的太多了,沈剑心甚至有了一种自己最近就是被泡在了药罐子里的错觉,全身一股草药味不说,每天都是满嘴发苦,脾气也越发的有些暴躁执拗了起来。

      端着药的侍女也没办法了,侍奉了一段时间这位沈公子,她也算摸清了身前人的脾气了——一般的时候好说话的很,怎么逗弄他都没问题,可是要是真的闹起别扭来,怎么劝都劝不住。

      看着沈剑心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侍女也只好退出房外,然后将唯一劝得住沈剑心的叶英给请进了房门。

      叶庄主自然是从来没服侍过别人也不会去服侍别人,更不可能低声下气的哄着沈剑心喝药,他只是端着药碗走进了房门,然后便看见了缩在被子里就是不出来的沈剑心。

      有些无奈的拍了拍那一团软乎乎的团子,叶英唤着里面的人道:“沈剑心,出来喝药。”

      “我不!”听见了叶英的声音的沈剑心更加不愿意出来了,谁知道叶大庄主耍了什么阴谋诡计,每次和他说了两句话后自己都会乖乖的去把他手中的药给喝下去,所以这次沈剑心决定坚决的不屈服,就在被子里不出来了看叶英能怎么办。

      深知道沈剑心小孩子脾气上来了的叶英也不着急,但是既然不是真的小孩子就不能惯着,叶英将药碗放在了一旁,然后伸手便扯起了裹在沈剑心身上的那团被子。虽然沈剑心的确是扯着那团被子,但是毕竟双手无力,拢在身上的被子一下子就被撤掉了。

      被凉风一下子吹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沈剑心一下子翻过身来,他有些恼怒的看着罪魁祸首,刚想出声质问,可没想到叶英非但没有退后,甚至猛地欺身向前,伸手便扣住了他的两只手腕,顺便将他整个人都按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叶英,你放开!”

      这要是放在平时的沈大侠身上,最多以为叶英是在和他闹着玩,说不定还会和对方拌嘴几句,可是被体内的病痛和药物折磨了这么久的沈剑心即使脾气再好也被磨成了粉末,他在几番挣扎无果后竟然起身猛地咬了叶英的肩膀一口,不过好在他也顾及着面前的人是叶英,即使这人有了武功,在沈剑心的的潜意识中叶英也是该被护着的,所以这一口到底是不重的。况且是咬在有点厚的冬衣上,所以在叶英的感官里只是微微的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有些被挤压到而已。

      “叶英,你放开。”沈剑心的头微微下滑,然后靠在了叶英的胸膛上,他分明只说了这么一句,可是叶英却听出了其中无尽的酸涩和微微的命令意味。

      放开了沈剑心的右手手腕,叶英将左手托在了那人的背后,好让沈剑心不要那么费劲的撑起身体,而沈剑心也用右手扯住了叶英的衣襟,但是明显不是什么温柔的轻扯,反而带着一种抗拒。但他本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垂着头。

      叶英本人倒也不急,他就这样拥住沈剑心,冬披微微垂下,将两人都拢在里面,好让沈剑心不至于受冻。

      “叶英,我说了你放开!”沈剑心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声嘶力竭的意味。在这偌大的藏剑山庄,唯一愿意听他说一大堆话的只有叶英,但是最近叶英也因为藏剑的事务常常脱不开身,沈剑心也不会过分到会对着拖着一身疲惫的叶英说东说西,但是没了叶英,他也就没了说话的对象,长期不开口的代价就是声音中没有了以前的欢悦跳脱,装着的慢慢的都是沉闷的痛楚。

      听得沈剑心声音中的那份痛,叶英更是没有理由顺着沈剑心,他只是重复着自己的目的说道:“沈剑心,你需要喝药。”

      “我不喝!”沈剑心那只在抗拒的右手的力度明显开始增大,可是还没到多少又消了下去。叶英听得怀中人的微微喘气声,便明白沈剑心这是累了。

      曾经怎么折腾都是生龙活虎的沈大侠,现在竟然虚弱到连推人都要花费全部的力气才行,这一认知让叶英不禁有些愕然,也同时让沈剑心更加颤抖了起来。

      “不是的......”沈剑心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颤抖,“怎么回事,怎么这次这么久了还是......为什么,不是早该好了吗?我......”

      叶英微微放开了沈剑心的另一只手腕,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沈剑心给全数的抱在了怀中,而感觉到了叶英的拥抱的沈剑心也不自觉的将手搭在了叶英的腰上。

      “沈剑心,”叶英微微垂头道,“你是大侠,一直都是。”

      “叶英......”沈剑心微微睁大了眼,他感受着自己一塌糊涂的体内,脑中却回荡着叶英的话语,而当他清晰的认识到这中间对比时,却不知为何再也忍不住眼泪,“我......明明应该好了,明明可以保护大家了,明明不需要再没日没夜的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被喂着药了......”

      “明明......真的该做回大侠了......”

      无力感第一次充盈着叶英的全身,那是当初明教法王出言向丝毫没有武功的他单挑时都未曾出现过的,可是听着沈剑心近乎崩溃的呢喃,他能做的却是只有更加收紧了自己的臂膀。

      “沈剑心,会好起来的。”叶英只能如此干涩的安慰着沈剑心,他微微侧过头,便看见了眼眶处还挂着一两颗泪水的沈剑心。而沈剑心也看见了叶英的目光,但他自然是不愿意将自己这丢人的一幕放在叶英面前的,所以便干脆利落的转了头,可是还没转过一半,叶英就已经微微将他的头扶正,然后轻轻吻去了沈剑心眼角的泪水,“相信我,好吗?”

      看着叶英那双玉色的眸子中所流泻出的认真的目光,沈剑心那原本还很暴躁的情绪竟然渐渐的减弱了下来,他顶着面前人的无上之姿说道:“叶庄主堂堂君子,自然是一诺千金——”

      “我纯阳弟子毕竟向来穷苦,自然还是相信的好。”

      5-

      沈剑心似乎也知道自己刚刚突然上头的闹脾气不对,可是看着那碗药时他还是退缩了,下意识的往角落里缩了缩。

      看着沈剑心这万般纠结的模样,叶英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自己便端起了那碗药,之后,在沈剑心那还没来得及抬起的手掌和有些惊恐的眼神里不紧不缓喝下了一口。

      沈剑心这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随即就看见了叶英的那张放大了的俊脸,也感受到了与自己冰冷的唇瓣相触碰的那寸柔软——带着苦涩的药液从叶英的口中缓缓的渡入了沈剑心的口中,沈剑心本人却只能呆愣在原地,他看着叶英的眼眸,然后毫无知觉的喝下了这原本让他难以下咽的药。

      直到叶英离开了自己的双唇,沈剑心也还没能回过神来,等到他看见叶英又准备再喝一口时,这才一个惊慌赶紧将碗抢了过来,自己立刻将其喝的一滴不剩。

      沈剑心几乎是涨红了整张脸,当他准备再把自己缩进被窝里时,这次叶英却没让他得逞。将沈剑心轻轻的拉了过来,叶英将放在一旁的另一件冬披搭在了他的身上,沈剑心还没反应过来叶英要做什么时,却发现大庄主早已坐在了床边,然后顺理成章的将沈剑心拥在了怀中。

      “叶......叶英......”沈剑心涨红着脸的看着叶英,可是叶英却如同没有看见一般将沈剑心更加的抱拢了一点。

      隔的太近了。

      沈剑心红着脸抓着叶英的衣服说不出话来,他甚至能感受到叶英的呼吸,每当轻微的热流拂过他的额顶一次,沈剑心的意识都会更加的混乱一番。

      但是渐渐的,或许是药物中有催眠成分的原因,也或许是美人的怀抱太过于的让人安心,亦或两者都有......总之,沈剑心渐渐的便在叶英的怀中睡了过去。

      感受着肩上一沉,叶英这才低下头看向沈剑心,怀中的人的脸颊还有些微红,睡梦中的他整个人意外的乖巧了起来,而叶英眼中的光芒也随之愈发的温柔了起来。

      “沈剑心,我的大侠,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6-

      或许是承蒙叶庄主吉言,沈剑心之后的确很快就好了起来,没过两周就变得生龙活虎了,生龙活虎得让叶晖有时候会产生想把这家伙给撵出藏剑山庄的冲动。

      但是这种祥和却并没有持续多久,沈剑心渐渐察觉到了从藏剑山庄中蔓延的隐隐开始紧张起来的气氛。

      藏剑山庄什么都好,他吃得好喝的好,可是唯一不好的就是消息不灵通,沈剑心不是没想过去询问叶英,可是得来的却永远是带着敷衍的回答。

      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沈剑心心想,可是他却如同一个没有感官的人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没想过从藏剑弟子的口中来获取消息,可是每每都是无功而返。甚至有一次他去了扬州,却依旧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思来想去,要是说这里面没有叶英的什么功劳,沈剑心打死都不信。

      月色如水,沈剑心有些郁闷的站在落满银杏叶的地面上,原本会掉落发臭的白果已经早早的被藏剑弟子们尽数捡去做了餐盘中的养生食物,所以除了秋冬混杂着的萧瑟的气息,这里也只剩下了湖水的微凉。

      这两天他和叶英吵了一架,其中的原因无非就是他不明白叶英为什么要对自己隐瞒江湖上的消息。争吵中,他是第一次看见叶英如此冷峻的面庞,但是叶英又何尝不是第一次看见沈剑心如此气急败坏的一面呢?

      到了最后,两人也都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好,最终也只有相顾无言,不欢而散。

      沈剑心看着映射在湖面上的冰冷月色,脑中想到的,却是叶英那一头温凉的白发。

      “叶英,”沈剑心低声说道,“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沈剑心。”

      就在沈剑心还在沉浸在郁闷中时,不同于叶英沁雪幽月般的清亮嗓音从房檐上传来,沈剑心猛地转头望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站在高处摇着折扇的李复。

      “李复?”沈剑心有些不解的问道。

      “沈剑心,你是不是一直很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复看着站在树下的沈剑心道,“叶庄主把你保护的真太好了,这段时间江湖上甚至失去了你的消息,我也是经过多次辗转才打听到你的所在。”

      “李复,究竟发生了什么?”沈剑心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安来,李复平时为人的确不太靠得住,但是他不会无缘无故的花费这么大力气来找自己,一定是最近出了什么大事。

      “......我其实也明白叶庄主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李复看着沈剑心道,“依你的脾性,知道后应该会立刻就赶赴战场了吧。”

      “战场?”涉及到了战争,沈剑心终于意识到事情绝对不小,他顾不得许多赶忙问道,“怎么回事,是沿海有倭寇侵袭?不对,倭寇虽然厉害但是还没有挑起战争的能力,那是边塞出问题了,还是……”

      “都不是,”李复合拢了手中的折扇,面色这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而是长安……”

      “李复!”熟悉的声音从沈剑心身后传来,瞬间打断了李复的话,而沈剑心在听见这个声音后则是微微愣了愣,然后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人。

      “叶英。”

      站在沈剑心身后的叶英微微张了张口,他那玉色的眼眸却有着一丝暗沉,可是当他看见沈剑心那不可置信的模样后却只是捏了捏手掌,终是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虽然很残酷,叶庄主,我知道你一直在隐瞒沈剑心的消息,甚至拦截了纯阳宫的召回令,”李复看着叶英道,“但是沈剑心在战场上会是一个极大的助力,我不可能忽视他的存在。”

      “发生了什么?”听得这话,沈剑心只能看着叶英继续问道,此时的他的身体因为保养得体此时已经几乎痊愈了,脸色也不再像之前的那样常常苍白一片,但是在听见了李复的话后,沈剑心的脸色却依旧是再次的迅速惨白了起来,他快速走上前去捏住了叶英的衣襟问道,“叶英,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英看着沈剑心蓝墨色的眸子,那双眸子中透露出的渴望却是他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叶英抬手轻轻的抚摸着沈剑心的眼角,然后缓缓的抬头看向李复道:“你不该来。”

      李复看着叶英眼底的冰冷,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道:“叶庄主,我知道你舍不得沈剑心,可是你瞒的得了他多久?”

      “安禄山起兵,洛阳已经失守,现在长安已经处在了风雨飘摇之中,用不了多久,少则一周多则半月,战争就会在长安开始爆发。”

      听得李复的话,沈剑心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转头继续询问,可是在下一刻,他的整个人就被猛地拉进了身前人的怀中,紧接着全身都被叶英给牢牢的束缚在了怀中。

      “叶英?”沈剑心被叶英的这个拥抱给弄昏了头,他有些不解的抬起头,却只能看见叶英那玉色的眸子中翻涌着的阴晴不定。

      “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叶庄主,你难道指望沈剑心永远不知道这件事吗?”

      永远不知道?

      如果可以,叶英何曾不想这么做,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最终也只是希望能瞒到这场战争结束为止。

      即使到了最后沈剑心十有八九会怪他。

      但那没什么,所以叶英的确由心的方向尽力的这么去做了。

      可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看着沈剑心的模样,叶英还是不忍的咬了咬唇,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复的话是正确的,他当然知道且心知肚明,可是他更明白,一旦放沈剑心去战场上那就是去找死,战场上战局飘忽不定千变万化,且不说其他危险,单是关于体内的旧疾问题,一旦碰上强敌沈剑心就绝对不可能还有工夫分内力去压制旧疾。

      藏剑叶英,天人之姿,无双君子,究竟有多少人在其的风姿下折腰早就没有谁去计算了。

      可是就算再是与仙人无异说到底叶英终究也是人,他可以做到绝大多数时候都大公无私,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毫无私心。

      “叶英,”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沈剑心突然开口了,“告诉我,这场纷争中,藏剑会只明哲保身吗?”

      叶英看着沈剑心,最后还是颤抖着回答道:“不会。”

      叶家以儒立身,家国有难,当然不可能只顾自己,可是这不一样——

      “沈剑心,这不一样,你是一个人,但是藏剑是一个势力,能做的比你能做的多太多了。”

      “藏剑也是由千千万万个弟子组成的,而我也不仅是我,我是纯阳弟子,同样是一个势力的一部分。”

      “况且叶英,我不甘心落于你后!”

      沈剑心反手挣脱了叶英的怀抱,然后抬手紧紧的抓住叶英的手臂,蓝墨色的眸子中盛满了身前人的模样,他看着叶英缓缓道:“侠者,心怀天下,为国,为民。”

      “虽然我到现在都还不是很懂这一套,但是叶英,我有我的侠义之道。”

      语罢,沈剑心便微微松开叶英的衣袖,他微微退后了几步,而风也同时吹过铺满银杏的地面,顺便掠起几片叶子横亘在了他们中间,犹如咫尺天涯。

      叶英颤抖的抬起头微微的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他看着沈剑心道:“我明白了。”

      令沈剑心分外熟悉的剑从叶英的腰间显露,叶英伸手抚摸着这把天道之剑,最后还是将其递给了沈剑心。

      天道之剑上还残留着叶英的温度和味道,沈剑心垂眸看着手中的剑,可到了最后也只是闭上了双眼。

      而当他在睁开眼时,眼中又重新装满了从前的锋芒,沈剑心看着面前的叶英微微上前了一步,可最终还是收回了步子,转身向着李复的方向走去。

      叶英看着沈剑心一个梯云纵就到达了李复所在的地方,身轻如燕,就好似从前那般,少侠气质丝毫不减,在月色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只是要与友人一同去闯荡江湖而已,而绝非是奔赴战场。

      “叶英。”脚踏蹑云逐月的沈剑心最后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银杏树下的叶英,望着月下的美人,他的嘴角微微掠起一抹微笑。

      就像准备去长久前的例行告别一般,只是这次的不舍浓腻了一点,或许外还多添了那么一两分苦涩。

      “再见。”

      6-

      再见。

      沈剑心能感觉到体内的旧疾猛地爆发开来,将自己的内里搅得一塌糊涂,原本被勉强缝补好的体内再次疼痛翻涌,鲜艳扎眼的血液自嘴角向下蔓延开来,滴落在水坑中,最后和浑浊的泥水混为一谈。

      脸上的伤口也崩裂的厉害,可是沈剑心只能苦笑着想下一道攻击可千万不要再划脸了,再这样下去叶英就不喜欢我了。

      冰凉的雨水拍打在了他的身上,而他握着天道之剑的右手也已经开始颤抖了起来,顺带着就连眼前的景色都开始模糊了起来,可是越是这个时候沈剑心越是明白自己不能退缩。

      因为他护着的,不仅是现在身后的这些人,他护着的还有那远在师门的纯阳弟子们,他不希望再在战场上看见那些尚且还年幼的孩子也下山来做这些残酷的任务了;还有那远在稻香村的亲朋好友们,他不希望这场战乱会波及到那个安宁祥和之地,扰乱那里的青山绿水。

      还有......

      还有叶英,和藏剑山庄。

      战火绝对不能南下,北方已经被这场战争搅得一团乱了,战火继续蔓延只能让这个国家越来越糟糕而已。

      沈剑心手中的天道之剑微微翻转,霎时间便再次解决掉了一人。

      他不希望战火南下,毕竟江南温润,水调轻语,怎么受得起战火的袭扰?而那西子湖畔更是藏有风华绝代的一人,那人应该在和风中抱剑观花,在轻纱后柔和的望着那一片明黄的山庄,接受众人崇拜的目光。

      沈剑心永远不希望有一日鲜血会爬上那人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经为了自己端过药碗,也曾轻轻的将自己的头扶过,然后双唇便吻上了自己的眼角。

      叶英。

      我曾想过在离别前回你一个吻,因为我心悦你已久,从名剑大会后的调笑、你仔细为我选衣开始,我就有了一丝心动。

      可是这次我注定是回不来的,所以还是连念想都不要留了吧。

      又是一束刀光掠过,血色同时从沈剑心的身上和口中崩裂开来,此时的他已经微微的有些麻木了,那些痛楚似乎已经镶在了他体内,从一开始就与他连为一体一般,让沈剑心丝毫察觉不出自己现在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是啊,一个沈剑心能做什么?即使再是武功绝代又如何?

      可是沈剑心也是纯阳弟子,他的行为就是纯阳宫的一部分,只有天下有志之人都敢于献身,方才能使天下之悲痛减少几分。

      对不起。

      沈剑心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对天道之剑的感应,他想转头去看看,但是却是全身乏力,无论如何都再也支撑不住的倒了下去。

      稻香......

      纯阳......

      扬州......

      藏剑......

      叶英。

      我以我身镇剑守河山。

      愿你们安好。

      天道之剑早已被血污蒙上了一层,没有了主人的掌握,它也只能掉落在地,溅起一滩哀鸣。

      7-

      叶英重新站在了那棵银杏树下。

      此时的银杏树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了,金黄的落叶因为已经开始腐烂了,所以也早早的被扫走了,已经不是如同沈剑心离开时那样漂亮了。现在的树枝上挂满了薄雪,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叶英本人并未在此停留多久,他只是在枯枝下稍稍顿了顿,然后看了眼当初沈剑心离开的地方,接着便向着别处缓缓走去。

      战争此时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南方,虽然知道可能随时就会迎来山河破碎的时节,可是人们最爱的便是苦中作乐,于是在这年味儿越来越重的时节,该放的烟花依旧在夜空中绽放,甚至将寂静的藏剑山庄都微微的唤的热闹了些。

      叶英望着天边的烟花,最终还是任性了一回,他趁着四下无人之际便擅自走出了藏剑山庄,可是跨过了那道门后他却有些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藏剑山庄,免不得有一丝的迷茫,而在迷茫中,他更是想不通这天下如此之大,曾经的故人究竟是如何知道他要去往哪里的呢?

      不过叶英却并没有因为这点迷茫就因此而折返回山庄,在做了一番伪装后,他便去与还在摆渡的船家交谈了一会儿,之后就乘船前往了扬州城。

      扬州,从外界通往藏剑的必经之地,叶英根据自己那还残留的一点记忆在人群中穿梭着,直至看见了那些飘荡在了河面上的花灯后,他方才停下身来在桥边驻足而立。

      依照记忆中的那般伸出手,可是最后抓住的却只是一团空气而已,但是明明上次不是这样的,明明很多年前沈剑心就曾冒着被全藏剑风来吴山的危险擅自把他悄悄的带出过藏剑山庄,那时候为了防止叶英暴露,他们也是在做好一番伪装后才趁着夜晚去了扬州,那时的沈剑心怕叶英走丢,于是在确定已经紧紧的抓住了叶英的手后,便怎么都不肯放开了。

      白发的青年欢呼着穿梭着,他将自己看见的觉得好吃的小玩意儿都给了叶英,可惜叶大庄主的食物从来都是藏剑山庄特制,也就是说他从没吃过这些平民食物,所以第一次拿到糖葫芦时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在被沈剑心嘲笑了一句不食人间烟火后,叶大庄主毫不犹豫的踹了一脚有些笑过了头的沈大侠,这时沈剑心才恢复正经,一边忍住面前人的那毫不留情的一脚,一边啃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给叶大庄主做着演示。

      “快看!”那时的沈剑心转头看向叶英,他笑着捧着手里的花灯,小酒窝显得更加的显眼了起来,“听说把花灯放进河里,只要在中途不被打翻,最后它就会实现你的愿望。”

      叶英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这不过是图个吉利而已,到底会不会实现谁知道呢?

      可是看着沈剑心那充满着希望的眼神,叶英还是走了过去,然后将自己手中的那张小纸条也放到了沈剑心的手里,看着沈剑心那好奇的眼神,他却并没有顺着这人的好奇说下去,而是道:“放吧,就看看这愿望能不能实现。”

      沈剑心将装着两份愿望的小纸条给塞进了花灯里,然后俯身将花灯放进了水中,可是还没安静两秒,沈少侠却又窜到了叶英面前低声问道:“叶英,叶英,你告诉我你写的什么嘛!”

      “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叶英看着面前的人生出了逗弄的想法,“不说。”

      沈剑心本来还想追问,可是一想到以前村长给他说的‘许的愿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灵验的’一番话,沈剑心还是停止了追问,道:“那好吧,那我也不能说了,不过等愿望实现的那天你要给我说,作为交换,我也会给你说的!”

      “沈剑心。”

      叶英看着河中的盏盏花灯,口中不禁浅浅的唤着记忆中那人的名字。

      沈剑心,我的愿望实现了。

      我许愿,家人团聚,藏剑安宁,沈剑心亦知我心,且再不为江湖纷争所愁。

      可我却忘了许愿这山河圆满,家国安康。

      但若是我许了这愿,那盏小小的花灯又承受得了一个天下的重量吗?

      叶英看着被周围的灯火照的透亮的湖面,隐隐之中就好似几年前那样,他还能从水中倒影看见那个白发的少侠在他的身边笑着说着毫无营养的话,墨蓝色的眸子被盖在了眼睑之下,看起来简直开心的要命。

      沈剑心,你那时又许了什么愿?

      是不是许愿成为天下第一的大侠?是不是希望家人平乐安康?

      是不是希望叶英的愿望全部都实现?

      因为我还站在这里,所有的愿望都已实现,安然无恙,隐元榜第一的还是那个侠义至尊,稻香村此刻也正是阖家欢乐之际。

      你怎么能就杳无音讯了?

      叶英还记得当自己握住那把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天道之剑时的感觉——那是沈剑心的爱剑,不因为其他,而是因为这是唯一一把不会被他折断的剑,于是他视若珍宝,除了来藏剑修养时曾将其托付给了叶英以外,从未离过身。

      “沈剑心呢?”当叶英从信使手中接过剑时,他的面上看不出波动,但是叶婧衣身为心思细腻的女子,却还是明显的听出了兄长声音里的悲恸,她有些担心的看着叶英,却并没有多加言语。

      “大战太惨烈了,所有的尸体都混成了一堆,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最后为了防止瘟疫爆发,所有遗体都一把火烧了!”

      叶婧衣明显看出叶英的身子晃了晃,她赶忙上前握住了兄长的手,感受着掌中的温暖,叶英这才缓缓转过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最后还是对着小妹笑着摇了摇头。

      而就在拿到那把剑的当夜,叶英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来到了战场上,看着满地的遗体混杂在一堆,分不出谁是谁。

      但是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叶英却是一眼就认出了沈剑心的身体,明明连脸都被划花了,白发也早已被烧焦,甚至连握剑的右臂都被生生的斩了去,可是叶英还是认出了他。

      “明明就只有三到五分的颜值,这样下来就更丑了......”

      叶英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他紧紧的的拥住了那具身体,似乎想将其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花灯越来越多,叶英看着眼前那成群结队的在河中飘荡的花灯,隐隐间,他还记得他听见的沈剑心说的那句话——

      叶英,我不甘心落于你后。”

      那人眼中透出他从未见过的苍凉和坚决,那是侠者方有的信念,那是将为后人所传颂的勇气。

      但那是叶英所不愿见的未来。

      沈剑心,那五百两和碎星也留不住你,你睁眼来看看罢,终于,你再也无法落后于我了。

      人的情再大也只有这么大,或是方寸之间或是天高水远,但是一旦心怀天下就要将这情分分于天下,可是天下那么大,真的分下来又能有多少呢,沈剑心最后落在叶英身上的情分又能有多少呢?

      沈剑心,我私心并不想让你成为大侠。

      这是叶英未说出口的期望。

      你知道吗——

      “心怀天下的人最是柔情,却也最是刻骨凉薄。”

      沈剑心,你有你的侠义之道,我也有我的责任在身,所以你一定要等。

      你要等着我......

      “叶英。”

      隐隐的呼唤从叶英的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让叶英猛的一顿,让他的眼前微微的模糊了一下。

      “叶英!”

      欢悦跳脱的声音再次传来,就好像是故人越走越近了一般。

      叶英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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