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心 叶沈]万言书》高谈阔论

12、断根重生

　　越是愿意流浪的人越是不可理喻的会念家。
　　沈剑心在稻香村时就经常听到村里的老人说着这句话，他本来是不信这个邪的，可是现在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却是不得不信了起来。
　　算上初九，沈剑心其实已经在藏剑山庄待了足足十天左右了，这段时间看起来貌似很长，但是一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做起比较来，这十天却又似乎显得太短太短。
　　初九的藏剑午膳已经没有除夕和初一那几日的丰盛了，但是比起沈剑心常年在外吃的那些粗菜淡饭，明显还是要精致的太多太多了。
　　沈剑心吃着这桌上的饭菜，但是整个人却是处于了一种发呆的状态——人一发呆就不可抑制的会胡思乱想，而有的时候这种胡思乱想就会演变为稀奇古怪的人生思考。
　　孩子们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沈剑心转过头看着这一片其乐融融之景的藏剑，心中默默的将此地唤作了家。
　　能被沈剑心叫做家的地方不多也不少，以前有个稻香村，之后有了纯阳宫，再之后有了藏剑山庄，甚至连曾被自己行侠仗义过的长安也算半个。
　　可是能让他放下一切去过新年的，现在却是只有藏剑山庄了。
　　沈剑心在瞿塘峡帮小师兄雨承卓躲避多方的追捕时，曾和隐元会有过短暂的合作，而他就在那是发现隐元会有人做过记录说，沈剑心是向上长的藤，叶英是向下扎的根，一个天南海北，一个固守一方。
　　可是有的时候，沈剑心觉得明明自己才是向下扎的根，所以才会在生在稻香村的根被人连根拔起，连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时，便疼得他差点疯了起来，直接闯过李复的阻拦，在稻香村的废墟上大开杀戒，将驻守在原地的宇文残部杀的片甲不留，让本就血流成河的稻香村更是雪上加霜。
　　直到叶英的到来才让他停了手。
　　叶英其实并非第一次为了一个人走出藏剑山庄，当年小妹叶婧衣犯病，叶英在三日夜中连换七匹快马才请到了医圣，救回了这红颜一命。
　　可是他也绝不会轻易就离开藏剑山庄，当初叶炜携妻子柳夕归来却被叶老爷子赶出家门后，他没有出藏剑山庄去寻，因为有爱妻相随，叶英知晓在叶炜心中是不苦的；再后来叶凡离家闯荡，叶英不是不晓，但是他也没有出庄去寻，毕竟那是男儿志气他没有理由多加阻拦，只是每每抬头望月时都期待着幼弟的回归；更之后便是叶婧衣的偷偷离去，想到身体孱弱的小妹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江湖中闯荡，他终是想要出庄去寻，可是思来想去到了最后也只是命下人小心保护，并没有选择将这娇嫩的金丝雀重新带回抚育并困束了她十六年的地方。
　　叶英考虑的有很多，毕竟他是叶家的一家之主，同时也是藏剑山庄的大庄主，藏剑家训还给了他一份以天下为己任的重担，所以他身负的责任并非常人可比，不是私心就能趋使他去做什么的。
　　于是沈剑心有时候就会在叶英面前调笑着说，外人都说沈剑心心系天下责任重大，可是我的责任我想背就背想扔就扔，根本算不上什么责任，而你却是不仅被这责任压死压牢了，还心甘情愿的要被其压榨完最后一滴心血。
　　这时的叶英就会用自己那双漂亮的玉色眸子看一眼沈剑心，直到看的沈剑心全身发毛然后再缓缓的说道，你放不下的。
　　我了解你，责任这种东西，一旦你沈剑心背起了，除非直到它压死你，你都很难再放下。
　　“沈剑心，你放不下的。”
　　沈剑心看着叶英的眸子，那人的语气虽然依旧是风轻云淡，但是他却能清晰的感觉出那句话中的坚定，他们相互之间用眼神对峙着，谁都不肯让谁，直到最后低着脖子的沈剑心觉得实在是脖子疼，这才无奈的败下阵来。
　　他捂着脖子转过头去，叶英现在的神情看起来并不疲惫，起码比当年好得多——想当初叶英的确是为了沈剑心的事出了庄，当然，比起某些情绪来，更多的却是因为需要承担的责任使然，毕竟能阻拦发狂中的沈剑心的，无论从交情还是实力，叶英都是不二之选。
　　天下风云交汇之际，沈剑心的存在必然是极大的助力，让沈剑心继续这样下去直至力竭而死，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所以叶英才会二话不说便接受了李复的这份请求。
　　叶英承认，是责任大于私心，他才会踏出藏剑山庄，但是若无私心，他也断不可能如此的快马加鞭。
　　“沈剑心。”
　　叶英仰头看着捂着脖子的沈剑心，这人实在是跳脱的很，吃完饭就闲不住了，一个梯云纵就翻上了墙，整个就是把藏剑当做了自家的破院子。
　　不过这样也好，叶英微微垂了垂头，现在的沈剑心才是他希望看到的沈剑心。
　　他再不想看见那时的沈剑心了——即使是拿着剑的手分明已经严重骨折，却依旧执念着不愿意放开，那双原本是墨蓝色的眼中，却沉淀着不可言喻的血色，在夕阳的勾勒下更是显示出了惨淡的萧瑟。
　　“沈剑心。”
　　叶英起步向前，他没有理会地面上将自己的衣摆染的鲜红的血液，他只是看着眼前的沈剑心——那个原本该是没心没肺笑着的人——想至此处，叶英那原本还算清明的玉色眸子中终究还是染上了一片疲惫。
　　“沈剑心，你看着我。”
　　“干嘛？”
　　坐在围墙上的沈剑心在听见叶英的呼唤后还是没骨气的立即垂下了头，也不去摸脖子了，亮晶晶的墨蓝色眼睛就这么盯着叶英。
　　这是当年的沈剑心所没有的。
　　“叫一叫而已。”
　　“叶大庄主你闲的啊。”沈剑心瘪了瘪嘴。
　　“今天就要走了？”叶英没有回应沈剑心的抱怨，而是问了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沈剑心听到这声问话后身子忽然挺立了起来，但是紧接着却又弯下了腰去，然后小声的答道：“……嗯。”
　　他承认自己是舍不得的，所以他才不能留的更久，毕竟越是长久的留下，他就越是没有办法淡然的离去。
　　一旦沈剑心在一个地方把心扎上了根，那么这根就会在这片土地上疯长，一直长，一直长，长到把人牢牢地钉死在原地，所以他要走，他要远离那些想把自己给缠住的杂草。
　　本来沈剑心的心并没有扎根在藏剑山庄，在当年叶英唤回了他，让他逃离的那片原本的扎根之地后，他曾多次在寒冬腊月于村子附近徘徊，但就是不肯进入，就好像只要他这么做，稻香村就还活着，只要他看不见，一切就都安好。
　　可是记忆不会欺骗他，该发生的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此时的他就是个没了家的孩子，明明家就在几步之遥，却就是永远都到不了。
　　沈剑心不是没想过回纯阳宫，可是华山之巅上的白雪皑皑与他记忆中的家乡新年相差甚远，他真的做不到轻而易举的去覆盖脑中的过去，更或者，纯阳宫还缺了点什么。
　　于是他颤巍巍的捧着那从稻香村的土地中挖出来的那支离破碎的根，不知所措。
　　他流浪了很久，直至再一日路过扬州，路过船家时，沈剑心在遥望这河面之际，这才想起了就在运河那端的藏剑山庄。
　　从那次他唤醒自己之后就再没有见过面了，不知庄里的那人可好。
　　鬼使神差的，沈剑心坐上了前往藏剑山庄的船，堂堂的侠义至尊，此时却是和一个贼没什么区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光明正大的走进去就行了，可是偏就要鬼鬼祟祟的爬墙。
　　沈剑心在好不容易躲过众多藏剑弟子和守卫后才终于寻得了叶英，那人还是和以往一样抱剑观花，像是谪仙之人。
　　而在看见叶英的第一眼，沈剑心也明白纯阳宫中究竟是少了什么。
　　——少了日夜思念的人啊。
　　少了你寄信过去怕打扰，不寄又怕对方太过于的挂念的人啊。
　　“沈少侠来这里干什么？”
　　就在沈剑心的鼻尖有些酸涩之际，一个声音却突然传了过来，当那熟悉的犹如玉石轻碰的声音传来时，沈剑心差点掉了下去，他看着像他渐渐走进的叶英赶忙慌不择言的说道：“我来过年！”
　　说完后沈剑心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蠢话，他赶忙捂嘴，可是却是迟了，说出的话已经塞不进嘴了。
　　此时正抬头看着他的叶英看着手忙脚乱的沈剑心笑了笑，他并没有对这位不速之客表示什么反感，反而是转过身道：“那就来吧。”
　　就这样，沈剑心名正言顺的从此以后入驻了藏剑山庄的每一个新年。
　　沈剑心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是错，他只是不慎把支离破碎的根掉在了藏剑山庄，谁知他们却是疯狂的向下蔓延，当沈剑心意识到的时侯已经拔不起来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于是沈剑心只能眼见着自己的根所蔓延出来的名曰孤独的杂草留不住自己却是包裹住了叶英，但是他却只能在新年时带来一把火，在烧够了十天左右便会熄灭，然后由着新的杂草蔓延生长。
　　但是对于叶英来说已经够了，他早就知晓被孤独包裹的滋味，只是现在又多了一根而已，却同时也多了份念想。
　　叶英会带着沈剑心过着属于藏剑的新年，藏剑的新年比起稻香村的要宏大要喜庆的多，但在沈剑心心中却是缺失了那么一点味道又多了什么味道，可究竟是什么味道，连沈剑心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并不是没有那个小破村里来的热闹，缺的，只是曾经熟悉的人，现在是彻底找不到了，多的，是留恋的人换了，但是思念的剂量却是不减反增。
　　沈剑心一只脚刚踏上摇摇晃晃的船，叶英却伸手一把握住了沈剑心的一只手，他看着站在船上的那人，道：“一路小心。”
　　“这可不是祝福啊。”沈剑心笑了笑。
　　但是沈剑心明白为什么——因为太在乎，反而不敢祝福对方一路顺风，沈剑心深深地明白，所以也开心的笑了出来。
　　“再见。”
　　沈剑心本不是这么拖拖拉拉的人，他每一次几乎都是驾驭着轻功风里来雨里去，可单到了藏剑山庄，他偏就是要乘着船来，乘着船去。
　　来时这样可以看见岸上的那人，去时也能看见岸上的那人。
　　“船家，慢点吧，”他说，“我还想多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