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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灭韩篇(贰) 新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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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城大火四起,人群仓皇逃窜。红莲茫然无措,她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可她找不到路呀,这里是王宫,她为什么找不到路呢。
她逃来逃去,还是被困住了。大火绵延四起,将她围困在中间。恍惚间,卫庄的身影在火场中若隐若现。红莲定睛一瞧,卫庄也在看她,可他转身就像火焰深处走去。
红莲要阻止他,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可他充耳不闻,仍是前进。红莲跟随他的身影跑去,却被大火拦住了脚步。
“庄!!!”红莲大喊,猛地惊醒,不想竟是梦。
她冷静下来,窗外不知何时响起的喧嚣声引起了红莲的注意。那声音与梦境中的嘈杂重合,红莲跑出去,院子里的人早已跑空。
她跑出寝宫,眼中映出了赤色的火光。
乱了,新郑彻底乱了……
“我父王呢?!”红莲揪住一个宫女,厉声问道。
那宫女跟遇见老虎一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脸上还挂着泪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红莲也指望不上她能帮什么忙了,丢下她自己前去韩王办公的大殿。
这段路好长,周围的一切也渐渐安静下来,再往下,红莲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这个时候找父王有什么用呢?跟他一起给这个国家殉葬吗?好吧,谁叫我是韩国的公主呢。
她的裙角被烧掉了一角,浑身脏兮兮的。等到她看到明火四起的大殿,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爬上纵深多层的台阶,门前的侍卫早已逃跑。
红莲冲进大殿,她的父王果然在这儿。可是还有一个人,他不该在这儿。他举起手中的鲨齿,一剑贯穿韩王的身体。韩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看到了红莲,伸出手,嘴里好像在说着:“快走……”
红莲捂着嘴巴,晶莹的泪珠因划过她满是尘土的脸庞而变得浑浊。卫庄拔出鲨齿,韩王应声倒地。
卫庄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红莲。他一步步地走向大门,红莲更希望他是走向她。可是他目不斜视,径直从红莲身侧走过,只是在走出大殿时,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城外的那座悬崖很安全。”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去。红莲呆呆地站立在原地,直到眼泪也干涸。她鬼使神差,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向新郑城外走去。
红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全到达悬崖边的。这里能看到整个新郑城,整个城市都在火光的笼罩下。她不怕,甚至不惋惜,只知道她的精神已经死掉了,她的□□也应该被焚毁。
墨玉麒麟在卫庄身边附耳低语,随后渐渐隐去。卫庄看向悬崖的方向,收起鲨齿,走向城外。
这座城市越来越安静了,卫庄好像快听不到人的声音了,只有火焰腾风而起,愈烧愈旺,只有火焰燃烧起来令人恐惧的声音。
“这个肮脏的韩国,我们的韩国,从今天起就不存在了。”
卫庄向前走着,在红莲的注视下,站到与她平行的位置。卫庄浑身是血,那头白发也沾上了血迹,红莲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她大婚的时候。
新郑城的大火持续不断地燃烧着,红莲回想起大殿时的场景,沉沉地说道:“你杀死了我的父王。”
“我说过,任何挡住我去路的人都只有一种结局。”
风呼啸而过,好似不想让她听到答案。但红莲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男人是个野心家,没有人能吞食他的猎物,或是阻挡他吞食猎物。
她不怪他,韩国的命数也就到这儿了。她自认自己就是一个白眼狼,她没有韩非那样沉重的家国情怀,相反,她恨透了这个一点一点将她吃干抹净的王室。她也曾为这个国家奋斗过,可是最后回报她的是什么?回报韩非的又是什么?
她就这样静默着,没有说一句话。那火势好似是小了一些。
“至于你,你有两个选择。”卫庄冷不迭说道:“第一个选择,从今以后跟着我,我会还你一个更好的韩国,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的韩国。”
红莲看向他,恰好卫庄也在注视着她。她想,她应该不需要第二个选择了。
“第二个选择……”
“我选一。”
她的语气很坚定,卫庄未曾料想。那灼热的目光令卫庄无所适从,他别过脸,继续俯瞰这破败的美景。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我会努力活到你说的那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一起离开,除非是你先杀了我。”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什么韩国,也再没有韩国的红莲公主,就在刚刚,她的□□也被焚毁了……
清晨,新郑城四周薄雾蒙蒙,张良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烧焦味。他快马加鞭,却在看到新郑城大门时,瞳孔不由得放大,双手用力勒住缰绳。
这还是繁华的新郑城吗?原来新郑与断壁残垣也只有一把火的距离。
“你回来了。”
张良站在王宫前,听见声音后,叹了口气。他转过身,问道:“卫庄兄,你为什么不离开呢?”那张纸条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
“我为什么要离开,”卫庄冷笑道,“我要是走了,你怕是早就成了秦国的刀下亡魂。”
“看来这封召令是你写的。”
卫庄沉默以对。
张良绝望道:“……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是流沙的人。”
“可我也是韩国的人!”
卫庄不屑置辩,“这个从里到外都腐烂了的国家不值得你这样卖命。”
张良欲辩解,可这话与祖父所说又何其相似。
……
“祖父就是想说,这国你尽力去救,韩国的定数可能就到这里了。子房,祖父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淌这蹚浑水。”
“可是……韩国也是我们的国呀。”
“这国……心都烂透了,还能指望它什么?子房……”
……
张良败下阵来,眼底是藏不住的忧伤与无力感。
“公主呢?”他问道。
“这里没有什么公主,你说的那个人从昨天起就只有一个身份了。”说罢,卫庄便走开了。
“卫庄兄!”张良匆忙叫住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
“卫庄兄,求你给良一个答复,也给韩兄一个答复,我们之间不能再有更多的遗憾与误会了。”
张良曾经一直都很信任他,尽管点点线索都在告诉他,卫庄不可信。他到如今都相信,流沙的情义从来都不脆弱,只不过他们从一开始志向就是不同的。
“为了复仇,”卫庄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必须覆灭韩国。”
那背影很沉重,他真的忍受了几年的屈辱在与他的敌人合作。
一直以来,他的感情都是假的……
这湖心洲早就拆了,可是红莲还是喜欢坐在岸边看这些断壁颓垣。
“公主。”
红莲的眼皮微动,随后无奈地说道:“没有什么公主了。”
张良无奈地笑了笑,“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红莲一时也没想好,无意间碰到了缠于腰间的赤练剑。这剑还是紫女姑娘给的,可是如今她人也已经离开了。
“那就叫我……赤练吧。”
赤练王蛇看似剧毒无比,实则毒性很小。张良知道,她总是想装作很强大,尤其是在卫庄离开后。她待人冷漠,经历明珠夫人那一案,大家都认为她心狠手辣。可只有张良知道,红莲的躯壳内跳动着一颗温热的心,流淌着滚烫的血液,她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懂得“人”。
“那……你以后就跟着卫庄兄吗?”
“我已经答应他了。”
张良点了点头,“过几日,秦国的军队就会踏平韩国,你们要离开吗?”
“卫庄大人自有安排。韩国……早在昨晚就已经灭亡了。”
“果然还是抵挡不住历史的洪流,天下终归还是要一统,可悲的是,我们是被牺牲掉的那个。”说罢,张良自嘲般笑了笑。
红莲兀自说道:“它会回来的,我们的韩国,它会回来的。”
“会吗?”
“会的,卫庄大人说过,它会的……”
张良没再开口,只是陪着红莲继续观赏这单调的风景。他们都心照不宣,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们拜别彼此,终归是同道殊途。
半月后,铁蹄铮铮的大秦军队夷平了整个韩国。曾被列为战国七雄之一,存在了近200年的韩国在历史的某一节点终究还是停止了前进。
……
“晚辈张良,特来拜见荀师叔。”
门童向他鞠躬,随后进门通报。张良站在门外等待,道路两侧的幽幽竹林倒让他想起了故人。
韩非就喜欢在一片竹林中畅饮。
“先生,夫子有请。”
张良跟随门童进入正厅,面见了荀夫子。
“晚辈张良,拜见师叔。”
“子房,听说你棋艺了得,陪老夫下一盘如何?”
“那良便献丑了。”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一盘棋下了一个时辰,最后也打成了平手。
“良多谢师叔承让。”
荀夫子捋了捋胡子,他心里知道,是张良手下留情了,谦谦笑道:“果然棋艺了得,老夫竟败给了你。”
“师叔过奖。”
“子房,听闻你与韩非是故交?”
“是的,弟子之前对儒家著作多有研究,弟子愚钝,韩兄还来帮弟子答疑解惑,良多有感激,但如今想想,那段时光竟也过去三年有余了。”
窗外的竹叶随风飘落,这么久过去了,每每想起故国与故人,他的心中还是充满遗憾。
有那么一瞬,荀夫子好似看见韩非坐在对面,两人有太多的相似,让他想对这位学生也多加了解。
“子房,给老夫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
张良垂下眼帘,笑了笑,昭示着已对往日释怀。
他将这一切都娓娓道来:“张家世代为相,时至家父,已佐五代国君,鞠躬尽瘁,惟愿大韩江山永固。风起长平,暴秦无厌,割地亦无法换得安寝。唇亡齿寒,九万亡魂的痛哭却叫不醒疲秦的大梦。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韩兄与良是为正命而生,可惜未尽其道,韩国劫数以至。故人零落,我远遁齐鲁之地,求学儒家。我那可怜的故国,或许能在这时代中迎来新生,这曾是我最大的心愿。但现在,让天下百姓不在饱受战乱和苛政之苦,才是张良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