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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政变(三)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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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大郑宫惊天一声长呼,赵太后跌跌撞撞地在宫殿内奔走。
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人呢?人呢……我的孩子……孩子……”
只是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她身边的宫女宦官竟全部被换上了新面孔,一个都没她识得的。更惊恐的是,她的两个孩子也不见了……她跟嫪毐所生的双胞胎儿子,不见了。
此时守着她的人,一身漆黑,衣服上都绣有通体发白的蜘蛛。赵太后不认得他们,但个个面色不善,吓得她胆战心惊。
我的孩子一定是被他们带走了……他们是政儿派来的?
赵太后痴痴的,瘫坐在地上,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与傲气。罗网的刺客就只是站在一旁,好不冷血。不过他们的任务也仅仅只是保证在秦王来之前,太后还活着而已。
“王上驾到——”
赵太后渐渐抬起眼帘,眼睛微微转动,好像是在仔细思考这句话。待到反应过来,她如获福音,慌忙跑出去。
她的发髻乱了,看起来疯疯癫癫,全然没了太后的富贵。她向着秦王奔来,也只有到这个时候她才会想起她与嬴政的母子情分。
盖聂见她疯的不成样子,生怕赵太后想玉石俱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随即拔出佩剑,挡住了赵太后的去路。
“盖聂先生,放下剑吧。”秦王说道。
赵太后看着盖聂,眼神中充满了敌意。她的目光随着盖聂将剑收起,而慢慢转向嬴政,眼神也不再狰狞,反而是充满了希望。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找不到了……政儿你要帮帮母后……帮帮母后……”她上前紧紧抓住秦王的衣袖,两眼满含热泪,苦苦哀求。
秦王见状,更是恨意绵绵。“母后要找孩子?寡人不正站在母后面前吗?!”
“……政儿,母后说的是你的两个弟弟呀……”赵太后痛哭流涕。她后悔,肠子都悔青了,事到如今她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支持嫪毐造反。
是权力的荼毒,还是对于嫪毐的偏爱?她明白了,都是自己太贪心,到现在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如今已经一无所有了。
“住口!!!”秦王此时对她这个母亲毫不留情地吼叫:“寡人没有弟弟!寡人唯一的弟弟成嬌已经死了!母后,挡寡人的路,就只有这一种下场!”
赵太后一怔,抓嬴政衣袖的力道小了一些。嬴政欲推开她,却不料她先发制人,一巴掌甩到了他脸上。
“你把他们怎么了?!!他们是本宫的孩子!本宫的孩子!你怎么敢?!”赵太后咆哮着,咬牙切齿地说着每一个字,好似要将秦王的肉一块一块撕下来。
太后的手劲并不小,秦王的左脸红肿了一片。随同而来的众人皆是一惊,谁料秦王却兀自一笑。他转过脸,那傲世轻物的眼神倒让赵太后看得惴惴不安。
“寡人怎么不敢?天下都会是寡人的,生杀予夺,寡人还决定不了吗?”
赵太后失魂落魄,哭得不能自已。嬴政心灰意冷,明明他也是赵太后的儿子,可她还真是一点也不为他这个儿子考虑。他是君王,万人之上,赵姬能坐上这个位置全是靠他,如今反倒输给了两个孽种。
“……他们是你的弟弟呀……”
“母后你糊涂了,你就只有寡人一个儿子。”秦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终于有一天他对他的母亲也使出了这样压迫的眼神。
秦王如今真的成了寡人,孤家寡人,但也终于睥睨一切。
赵太后瘫坐在地上,涕泗滂沱。盖聂倒也有些于心不忍,但这总归而言也是秦王的家事,他怎好插手。
“……你这暴君……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她现在倒想起来秦王也是她的孩子了。“暴君?”秦王失笑,“寡人不在乎,仁慈的君主从来就没有好下场。”
“此后,你便居住在这大郑宫吧,没有寡人的命令,你不可出这宫殿。”秦王盯着仍瘫坐在地,双目无神的母亲,他说道:“自此,秦国的王上与太后也再无任何瓜葛。”
这样一位少廉寡耻的女人不配做他的母亲,也更不配母仪天下!
今夜,天上下起了大雪。赵太后蜷缩在床上,尽管被子足够暖和,火炉烧得也足够兴旺,她却还是感觉身上发寒。秦王夜不能寐,捧着竹简,硬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遣散了所有人,包括盖聂。他是君王,怎么能让臣下见到他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炉中火焰红似鲜血,温暖的空间使他身后生出点点薄汗,但心上却再也无法感知冷暖。他赢了,却也好像失去了一切。
秦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政变,此时的韩国却锣鼓喧天。
韩国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小公子,韩国最后的希望。
这是一个公子,上天眷顾韩国,为他们赐下了一个男孩。他在万众瞩目之下出生,将来必定承担着巨大的责任——复兴韩国的责任。
韩王大悦,大赏胡美人。韩王日理万机,却还是能天天陪在小公子身边。自他出生伊始,红莲便再也没得过韩王的宠爱。不过,她好似也没有之前那么在意这份真假难定的宠爱了。
韩王对这个小公子格外上心,特意请人来为他算了一卦。没成想,那道士竟说小公子命中缺水,正好与红莲相克,需得让红莲早日搬出王宫。
于是乎,红莲的婚事就又被搬出来了。
天知道红莲知道实情后究竟有多生气。这就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父王,这爱来得多虚假。红莲憋得满脸通红,眼中噙满了泪水。
天这么冷,她却夜里在小亭子里买醉,小宫女立在身侧,冻得搓手跺脚。
她还没去看过小公子,一次都没有。她本不信韩王会如此待她的,直到前几日,韩王拒绝了红莲去探视小公子的请求。
那一瞬间,红莲感觉这要塌不塌的天彻底砸下来了。她自嘲道:“我知道父王,宫里传的都是真的,我与景灏命中相克,所以我不仅不能见他,我还得搬出王宫。”
“……红莲……父王会补偿你的。”韩王羞愧难当。他想再摸一摸女儿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像卫庄还没离开之前一样,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红莲不动声色地避开,韩王已经让她失望了太多太多次。红莲苦涩地笑道:“补偿?”他还如何补偿?他在红莲心中早就已经死了。
“父王,我若是离开了王宫,是不是就不用嫁人了?”她哽咽道。
“你不嫁人,父王怎么安心让你出宫呢?”
“女儿自有办法,父王不必劳神费心。”
“子房……是个可靠的男人。”
红莲禁闭双眼,流下两行泪。“父王你走吧,我不嫁他,他也不喜欢我。”
韩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事到如今,他是不是应该向女儿妥协?可这个生在韩国冷宫的男人如何能让他放心?无论他作为君王还是父亲。
红莲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酒坛已经空了,可红莲却还没消愁。她一时委屈,将酒坛扔了出去。
守在两旁的宫女见状,无不惶恐,她们低着头弯着腰,瑟瑟发抖。
那碎了一地的酒坛就这样横在路中间,拦在了过来人的身前。
一宫女余光瞥见那件青袍,看见那温润如玉的公子,如得佳音。
“御史大人。”那宫女行礼。
红莲闻言,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过身来,正见张良跨过那些碎片,向自己走来。
“公主。”张良拜见她。
红莲看着他,心中是欢喜的,可纵使千言万语,却也只是问出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张良无奈一笑,并未回答她。“天色已晚,天气严寒,公主也该回去休息了。”
红莲噗嗤一声,随后挖苦道:“张御史怎么做起宫女的事来了?”
“保护公主,为良的职责所在。”
红莲听后只是笑,笑得也越来越张狂。张良看着她,从这边走向亭子那头,这笑竟也被他听出了悲苦之意。
“呵……都是骗子。”
“既是职责,良一定会执行到底。公主何处此言?”
“你会执行到底吗?永远保护我,保护大韩王室?”
“世无定事,但良定会竭尽所能。”
是啊,世无定事,韩非也曾说过要永远陪着她,不还是照样阴阳两隔吗?
红莲叹了口气,苦涩地笑了笑,“好,那本公主这就回去,张御史也早些回去吧。”
“公主明日便走吗?”张良问道。
红莲停住了脚步,四下看了看,她生活了十几年的住地,只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明天便要离开了。
“对,明日便走。”
“明日巳时,良与公主一道,就在公主寝宫前等着公主。”语毕,又感觉略有不妥,于是又加了一句:“此乃大王之令。”
“这话倒还不如不加,若不是我父王的命令,你倒还不来了?”
张良笑道:“公主说笑了。”
秦王完成了加冠仪式,平定了叛乱,此时已经回师咸阳。
公子扶苏尚且安好,倒是这王妃却受了惊吓,一病不起。这两日,秦王在朝堂后宫两边跑,一面处理朝政,一面安抚诸位公子王妃,这才没顾得上收拾吕不韦。
这几日上谏的内容出奇的一致,全部都在请求他迎回太后。
秦王大怒,命李斯赵高二人将这些奏折全烧了,并下令胆敢再为太后谏言者,全部斩首。
殿前的一片空地上燃起了熊熊大火,盖聂途径此处,望着出了神。
“盖聂先生有话说?”赵高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一旁。
“赵高大人,”盖聂向他作揖,“盖某只是在想,一场政变竟也能让咸阳横尸遍野。日后,若是真的讨伐六国……”
“盖聂先生,打仗不可能不死人,也不可能不错杀,都是最简单的道理,连我这个奴才都懂,您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可就是最简单的道理,盖聂还是不忍面对。有些道理本该是不存在的,可是因为这乱世却凭空生出许多窒息的道理。
曾几何时,为了维护王权,竟可以草菅人命了?
“王上现下如何?”
“王上正气头上呢,盖先生还是暂时先不要去面见王上了。一群人搬出忠孝礼义,劝谏王上迎回太后。可是你看看,”赵高指向那片火焰,“有什么用呢?王上不在乎,也不在乎六国君王如何耻笑。毕竟,将来这个天下只能留下一个君王。”
一统天下……盖聂如今感觉这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上许多。在这之前黎明百姓还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看到这大一统的帝国?
“对了,赵大人,太后那两个孩子呢?”
“盖聂先生问这个干什么?”
“王上不愿迎回太后,将这两个太后的亲骨肉留在她身边,也算是替王上尽孝了。”
赵高无奈地笑了笑,“盖先生实在是不适合朝堂。你觉得王上还会留着他们吗?他好不容易将身侧的人都清了个干净,怎么会再将这些潜在的危险重新留于身边?”
盖聂未言语,只是在失望与烦恼中,看着眼前的大火熊熊燃烧着。只要分裂存在就一定会有征战,统一无疑是最好的结局,可是这样的帝王,真的可以统治好一个庞大的帝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