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姿道骨》溪照

9、夜嗅狼威

　　第九日，姜虞放弃了挣扎，只当自己是一个无情的吞吐机器。

　　每一次她感觉到了极限，就快炸裂的时候，她的经脉就好似又粗了一分。几经反复，到如今，她已经免疫了这种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想吃饭，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切不断这些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灵气。

　　奶奶的，这些灵气也填不饱肚子，越吃越饿。这破功法该不会就这样把她撑死吧？眼看着自己的经脉越拓越宽，已是原来的三倍，姜虞感到庆幸之余，一阵后怕。

　　现在她是挺过来了，若是哪次没挺过来呢？这些灵气可完全没有顾忌她的死活。思及此，她越发胆战心惊。

　　又是两日过去，姜虞体内已经有了一百多颗金豆子，她想笑，笑不出来。

　　暴动的灵气渐渐平息，她的神识也重回灵台，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姜虞睁开眼睛，紧接着她就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藏书楼外，上百人驻足。这旷日持久的引灵入体一直持续了整整十一日，在灵墟宗，这样的场面并不算独一份，可是在外门，却是实实在在从未有过。

　　也是，外门哪有这般引人注目的弟子？

　　于是乎，灵墟宗的外门正式弟子奔走相告，三两相约，围在藏书楼外等着亲眼看一看这位同门的庐山真面目，沈青云师兄妹和武冈村一伙也在其中。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些等着看热闹的人今日注定要失望而归，因为姜虞在里面这一撅就是三天。

　　砰！

　　静室紧闭了十几天的门终于打开，然而当视线落在忽然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李斯的瞳孔猛然睁大。

　　姜虞，顶着一个鸡窝头，一手扒着门板，一手按压着咕咕作响的腹部，原本有些婴儿肥的的两颊清瘦凹陷，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人造得简直没个人样。

　　除了异常红润的脸色和……一双如狼似虎的眼。

　　亮晶晶的眼神盯得李斯浑身发毛，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姜虞走火入魔了。两条腿颤巍巍地往后龟挪，李斯心里盘算着该说点什么。

　　不等他整理好思绪，姜虞已经先他一步，朝着藏书楼外跑了出去，步伐摇晃，状似癫狂。

　　姜虞此刻确实走火入魔了，只不过走的是灶王火，入的厨神魔。她是真饿呀，别说牛了，就算面前有一座山，她也能扑上去啃两口。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邋遢模样，不管不顾地朝着饭堂跑去，肚子咕咕叫着，姜虞脚下步履生风，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越了人生速度的极限。

　　偶有人对疯子一般的姜虞指指点点，她全然不理。她的眼里，除了吃的，根本容不下其他事物。

　　“艹！”

　　姜虞惯性爆粗口，她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饭堂门口，看见里面零星晃动的人影，又强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天色，才反应过来，这时候饭堂不开火！垃圾，搞个食堂还要定点供饭。

　　可随即，姜虞神色一喜，她三步并作两步，掀开靠窗雅间的珠帘，猛地吸了一口里面传来的香气儿。

　　有鸡！

　　她不自觉地舔舔嘴唇，十分豪迈地跨坐在椅子上，拿起眼前的香酥鸡大快朵颐，油滋滋的鸡腿入了嘴，微微下陷的眼眶里陡然流下两行清泪。

　　“好吃，好吃，太他马好吃了……”

　　一连清空了桌上十几个碟子，肚里有了点食儿，姜虞躁动的血肉平复稍许，长期饥饿造成的焦虑也得到了缓解。

　　她拎起酒壶，猛地灌了几口热酒，竟也不觉得辛辣，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这才看向雅间里另外两个人。

　　俞还江和上官雅四只眼睛瞪圆，半扬半压的唇角微微僵硬，对这突然闯入房间打断他们谈话的乞丐，良好的教养促使他们二人并没有做出无礼的举动。

　　“姜虞？”

　　在来人扬起下巴灌酒时，俞还江不禁惊呼出声，视线在姜虞身上来回扫视，他蹙起眉，面带犹疑。

　　姜虞没有突破？眼前的姜虞分明是连炼气门槛都没入的……凡人一个。

　　怎么可能？他心里咋舌，嘴上也问出了声。

　　姜虞手中的筷子一顿，神色却没有半分异样，没有故作云淡风轻，沉稳而平静地答道：

　　“说来惭愧，我枉担七窍之名，修炼一途屡屡碰壁，至今未能寸进。”

　　吃人嘴软，嚼着俞还江的酒肉，姜虞收敛起初见时的防备，对眼下的际遇并不避讳，只隐去了藏书楼图腾一事。

　　屋内两人沉默半晌，俞还江轻咳一声，没有料到姜虞会如此坦诚。

　　“你这是……”

　　“奥，你说我啊。”姜虞低头瞅瞅自己这身行头，鼻尖耸动，进而皱起眉头，“都臭了。”

　　闻言，两男再次沉默。

　　姜虞主动拉回正题，讲述了自己在藏书楼闭关十几天险些被饿死的经历，真真假假，她实话实说。

　　说完，她看向兀自沉思的俞还江，问道：“还有吃的吗？”

　　桌上的菜已经吃完了，才吃了个半饱。

　　“饭菜眼下是没有了，还有些点心。”

　　俞还江两指在腰间一抹，两包点心落在桌上，一包小米糕，一包绿豆糕，都是村里难得的稀罕物。

　　姜虞的目光在俞还江腰间停留片刻，接过点心，边吃边道谢：“多谢俞世子今日的款待，改日……”

　　俞还江抬手打断，“你若真想谢我，一个月后杏山小会见。”

　　“杏山小会？”姜虞抹掉唇边的点心渣，抬眸凝视回去。

　　“此次鸾洲各门派前往凡俗界选拔弟子三万众，杏山居广邀修士作贺，届时不仅灵墟宗，鸾洲各方皆会列席。”

　　看出姜虞的顾虑，俞还江苦笑：“你才是灵墟宗的主角，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陪衬罢了。”

　　也许是他自尊心作祟，在得知此次灵墟宗招揽的弟子中有人资质在他之上时，他确实把姜虞当做平生大敌。可在见识过今日狼狈的姜虞之后，他的攀比心连带着那点莫名的敌意奇异地消失了。

　　姜虞思忖片刻，点了点头，算作应允，也没去纠正俞还江半是挖苦半是恭维的话。手边，两包点心见了底，她的腹中适时传来一连串“咕噜”声，霎时窘迫难当。

　　“我这还有一些。”

　　上官雅和俞还江对视一眼，将一篮青果推到姜虞面前。

　　“多谢……”

　　一天之内，她丢光了能丢的所有脸面。

　　回到宿舍，姜虞提着木桶在灶房烧水，洗完澡又趁着月色在院子里搓洗衣裳。夜色宁静，晚风沁凉，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武冈村，只是她回头的时候，窗边并没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炕头冲她咧嘴傻乐。

　　泼完最后一盆脏水，姜虞躺上床，从枕头下拿出一本基础阵法，随手翻看。上面的阵型她已能倒背如流，可惜到如今她都使不出半点灵力，要布置上面的阵法，除了阵石之外还需要灵石辅助。

　　而灵石，对她们这些预备弟子来说，可是紧俏资源。

　　“若是能用净身术……”

　　向过往的无名神明许下美好愿望，姜虞闭上眼睛，轻车熟路地用灵力冲击着体内的经脉和穴位。

　　两个时辰如滴水入隙，夜已平寂，沙沙作响的树叶却似突兀噤声。

　　不对，沉浸在体内世界的姜虞眉头微动，匆匆拔出神识，空气格外静谧诡谲。今晚，未免安静得过了头。

　　她双目紧闭，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用神识一步一步向外探究，看似自然搁置在床内的左臂悄然握紧一柄精巧的匕首。

　　变故陡然发生。

　　来人动作很快，快到姜虞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和机会，她猛然睁开眼睛，还没看清逼近头顶的黑影，脖颈便是一凉。

　　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姜虞的身体也被一股极寒的灵力死死束缚，还没照面，她已动弹不得。

　　“不想死就别出声。”

　　头顶响起一道沙哑的男声，姜虞定睛去瞧，入目只见一张妖异到极致的脸，浓墨勾勒的眉峰下是一双幽深的眼，如同定格般的笑意未达眼底，和这人的声音极度不符。

　　被动沉入幽深的眼波之中，姜虞倏地惊醒，两眼顿时一痛，她艰难地闭了闭眼，仍觉酸涩无比。再次和来人对视之前，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也很识时务地闭紧了嘴巴。

　　男人好似没有看到姜虞的小动作，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下一刻，姜虞就看到紧握的匕首“嗖”的一下从她手心抽出，在男人骤冷的面色中化为齑粉，一撮银白的粉末落在她胸前。

　　姜虞不由一阵肉疼，这是她花了大价钱换来的防身武器，品阶虽然不高，只是鸾洲随处可见的最基础的的兵器，却也比凡物锋利百倍。

　　院外的山腰忽然喧闹起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无数飞剑破空的声音同时挤入两人的耳朵。

　　愈加密集的声音和数百道陌生的气息闯入院落，姜虞心中一喜，暗暗蓄力。她现在虽没入修炼法门，身体强度却早已今非昔比，经脉中残存的无形力量无声对抗着来人的钳制。

　　成了！

　　就在姜虞方能动弹的手摸到枕头下门派发放的驱散粉，准备一扬以蔽之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笃定，森然。

　　“他们进门之前，我的刀一定可以先一步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