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异》岫子包

2、介绍死者 她这次是真

　　尤其是程风，作为访月组织近年来最优秀的成员，所有意识都被培养得很好，如今可能有队友遇难，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程风等人从第三间房出来，刚跨出门就被吓得一怔，赫然躺着一个被砍了好几刀的人，脸也被划花了，每一道伤口又深，还有涓涓鲜血流出，地上已经流了一滩。
　　认不出来是谁，程风摁了摁左太阳穴，空中弹出一块透明的控制台，划出队伍名单，一一对照——何蕊甜被杀了。
　　程风在空中一划手指，控制台被隐藏。闭眼回回神，深吸一口气：“019号访月队伍第一名被害者，2987号何蕊甜。”
　　这个姑娘人如其名，一生之间都是可以用甜来概括的，可谁能想到她最后会死成这样呢。
　　……
　　一年之期已到，018号访月队伍自动认定为无人生还，访月组织开始筹备019号队伍，这次不打算众人拾柴火焰高，而是决定挑选最优秀的少数人去——免得白白丧命。早已经定好的是2934号程风，2945号玉云帆，2947号霁沧海。两位后者都算是非常有特色的改造人，所以有他们并不奇怪。但剩下八个人，就比较难挑了，中间的过程已经快忘记了，但记得最清楚的，还是最后一位2987号何蕊甜刚来的时候。
　　何蕊甜的眼睛特别漂亮，相较于正常人而言，何蕊甜的眼睛圆了太多，瞳孔又无瑕的黑，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可以说是特别机灵的一个女孩子。
　　访月队伍的十个人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何蕊甜姗姗来迟，像新生的小鸟一般看了看顶上的字“1号会议室”，才有点跳跃地走进去，坐在末尾。
　　“都来齐了，那么言简意赅地吩咐几句。”坐在主席位置的周总指挥道。
　　“由于这项任务难度巨大，组织准备换一种策略，那就是人少而干练。恭喜你们，2934号程风同志，2945号玉云帆同志，2947号霁沧海同志……2987号何蕊甜同志，成功入选019号访月队伍，你们的队长是，2934号程风同志。”周总指挥严肃地念着手中的资料，手微微发颤。
　　众人默契地给予掌声，随后又整齐地停下。
　　“希望各位不负众望，争取让这项任务大跨一步。”周总指挥鼓励道。
　　“嗯。”
　　“收到”
　　“好。”
　　众人的表情都清一色的严肃。
　　“如果我们有幸回来，总指挥是不是要犒劳犒劳我们啊？”只有何蕊甜，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里灿若明星，不像是去出征的，反倒像是去旅游的。
　　霁沧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没有人才了，这种姑娘都能被拉进“人少而干练”的队伍。但面上还是抿抿唇，轻咳一声，道：“2987同志，希望你搞清楚，这项任务持续二十多年，仅有05队是几乎全员回归，看起来虽然有26%的概率，但05队伍有58人，一人未归。也就是说，每个人只有1%的概率能回来。”
　　众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何蕊甜听得有点不爽，她知道这些是拐弯抹角说自己妄想的，她倒不是怕死，只是……抬头看一眼霁沧海队服上的个人信息，收敛了点活泼外放的语调道：“霁姐姐，我，知道了。”
　　何蕊甜没有多说，霁沧海也不是喜欢捕捉人面部表情的人，自然没看出来何蕊甜的担心，只当是小年轻受了教育，也没必要再冷嘲热讽，微微勾起嘴角，冷哼一声道：“知道就好。”
　　何蕊甜低着头。
　　“各位还有没有什么问题？”周总指挥问道。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
　　“散会。祝平安。”周总指挥站起来，向众人敬礼，右手微微颤抖，但周总指挥已经尽力，稳住这只手——只是送给这群年轻人最后的告别。一年以后或许重逢，或许阴阳相隔。
　　“敬重逢。”众人也起身，坚定地敬礼，每个人的动作都是那么有力，好像他们真的不是去完成一项前人奋斗二十年也没完成的任务，而是去做一件普通的小事。
　　在真正去完成任务之前，还有一个月的磨合期。
　　但说是磨合期，不过是每个人在同一间房子里，各做各的，训练自己的系统。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沉默得死寂——因为何蕊甜不在。
　　何蕊甜好像每天都有很多事，经常往外面跑，不过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下午五点。
　　“各位，忙了一天了，过来吃点呗。”何蕊甜推门而入，两只手里提着一个撑得满满的大塑料袋。清脆的声音比人先回来。
　　起初屋里的人只是答应一声“不用。”“你看起来太瘦了，多吃点长身体”“忙着，放那吧。”以及霁沧海独一调调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闲”。
　　后来，除了霁沧海渐渐开始期待着何蕊甜每天下午五点回来。
　　或许会带零食，会带小玩意，又或许是瘫在沙发上跟众人八卦。反正大家是该吃吃，该玩玩，该听听。
　　“我告诉你们，今天去医院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护工，那个护工小姐姐长得特别漂亮，但是护工都是去照顾病人的，那个护工姐姐去照顾了一个老头子，哎。”何蕊甜感叹道。
　　“你怎么知道她是护工啊？”琼歌月一边撕开薯片包装，坐到何蕊甜旁边，一边问道。
　　“嗯……不知道，感觉她是个护工，只有护工才会干这么辛苦的事情吧？”何蕊甜先思索一会儿，随后歪着头说，一边伸手去拿薯片。
　　“那还真不一定。”程风参与了两个姑娘间的对话，一边熟练地模拟使用控制台，一边面无表情地道。
　　“哦，我们的程大帅哥见多识广，那你说可能是什么？”何蕊甜看向程风那边。
　　“难道不可能是这个病人的儿女吗？”程风沉默一会儿，才回答这个问题。
　　“啊？可是他们长得真的太不像了。”何蕊甜当时是真没想到，但还是不甘心地说了几句。
　　程风停下今天的训练，转过头对何蕊甜笑道：“只是一种可能，而且你指望老了能多好看？我科研方面不错，如果我研制出了防抗衰老的药，看在你是我队员的情况下，我大发慈悲给你一管，让你永远留在现在。”
　　“美人在骨不在皮啊，真正的美人老了肯定也很美！我才不稀罕，你等着瞧吧。”何蕊甜双手抱胸，眼睛俏皮地眨了眨。
　　程风闷笑一声，回答道：“我等着瞧。”
　　“程队长，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霁沧海冷道。
　　此话一出，自然没人接话。十几天过去，众人已经知道霁沧海是个什么脾气——对什么都能拿出话来批判一番。过了一会儿，程风才关了控制台，哼笑道：“是是是，2947同志。你天天过得跟苦行僧似的，真的舒服吗？”
　　“舒不舒服有什么重要的？程队长，我们是访月组织的人，我们一生又不是活给自己的，舒不舒服根本不重要。”霁沧海冷笑道，一笑程风的幼稚，二笑程风居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2947同志，我想你是把这些看得太重了，等你体会到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乐趣，估计我们都死了几百年了。”程风继续搭话。
　　霁沧海脸色微变，不动声色但咬着牙地盯着程风道：“我等着那一天。”
　　眼见火药味越来越浓，何蕊甜跟琼歌月再也无法坦然地八卦，何蕊甜劝道：“霁姐姐，也不必要这样，你又不是神，哪里有必要把每个地方都记得清清楚楚，哪里有必要整天把访月者这三个字刻在心上。这个月再怎么样也是断头饭吧？吃好喝好才最重要对不对？”
　　程风没再说话。霁沧海没理，垂眸做自己的。
　　何蕊甜虽然讨了没趣，但好歹两个人还是没打起来。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何蕊甜来到这个队伍，或许光靠活泼点的林染火、琼歌月，还有平时因为忙是在没办法跳脱的程风，绝对带不起来这样比平时轻松得多的气氛。
　　当然何蕊甜也有唯一一个坏处，爱熬夜。
　　因为众人还不怎么清楚何蕊甜的能力，所以也没怎么管，可没想到，何蕊甜的影响力太大了，像玉云帆、霁沧海这种特别需要休息的按照生物钟睡觉之外，包括程风都被何蕊甜带着熬夜。
　　磨合期很快过去，人人都比之前容光焕发，但很快又要面临着未知的恐惧——二十年过去，只有05队伍回来，而05组的大多数访月者都说不记得在那里发生了什么——这又是芯片对人的影响。
　　但年轻人就是年轻好啊，再长的荆棘路，他们踏过，也是火树银花之景。
　　每个人都这样无牵无挂地登上了飞船，除了何蕊甜。
　　何蕊甜有一个妹妹，聋哑人，平时受了欺负都是何蕊甜去抱不平，她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甚至不能回来。她的妹妹该怎么办啊……
　　何蕊甜已经走上了飞船，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等待一个奇迹。
　　“请访月者尽快登上飞船，飞船马上关闭入口。”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她没有等来。闭眼深呼吸，奔上飞船。
　　“入口即刻关闭，3，2，1，祝平安。”机械音还是说了句令人感到一丝宽慰的话。
　　门关闭的时候，船舱内皆是一震。
　　平时比较不适应交通工具的玉云帆戴上口罩，闭眼休息；程风直视着前上方的数据显示台；林染火和琼歌月玩着不发出声音的小游戏；霁沧海观察着窗外的景象，随时记录在脑子里，不时扶一下眼镜。但何蕊甜不一样，何蕊甜失神地望着窗外，她在想昨天跟妹妹的告别。
　　因为马上就要登月，所以事情比平时多，哪怕何蕊甜平时并不被派什么事情做。
　　何蕊甜回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过，她已经尽力快地回家了，车没有停好——这在平时被检测到是会被扣分的，高层组织翻倍扣，不过她也没时间管这些了，都最后一面了。
　　喘着气回到家里，何蕊甜看见妹妹坐在门口看书。她知道这是在等自己。鼻头一酸，冲上去抱住妹妹，把头埋在妹妹的肩窝——她或许很久之后回来，甚至不会回来了。
　　可是她没办法说出来，她其实也知道妹妹对自己的想法，何蕊甜想，是不是给她一个盼头，就会好好活下去呢，所以她不打算用任何方式把实话告诉妹妹。
　　衣兜里猛地开始震动，是闹钟。她该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不能因为一个人，而断送了千千万万人。
　　她起身，摇了摇手，表示告别。
　　她看见妹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来。组织说会叫人照顾好她妹妹。
　　她走了。
　　没过多久她转过身来，站着——那个闹钟是她提前二十分钟定的，因为她是一个很准时的人。所以浪费一点时间并不会怎么样。
　　就这样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她妹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
　　看着她妹妹也这样看着她，她们的距离好近，好远。
　　她低下头。
　　她没有看见，她妹妹此时放下书，张开双臂朝她奔过来。
　　“啊。”何蕊甜惊讶出声。只觉得怀里有个小火炉一样偎着，她等到了。
　　何蕊甜终究没有哭——这只是一次历时一生的出差而已。
　　她抚了抚妹妹的头，松开了妹妹的怀抱。她这次是真的得走了。
　　……
　　“出口即将开启，3，2，1，敬重逢。”机械音冷冷道。
　　何蕊甜才醒了，乌发粘在发粉的脸颊上，她在飞船上居然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缓缓起身下了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