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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阎魔旱魃,原是与鸠槃王鼎足而立,争霸天下的魔部王者。
      此魔性情奇特,曾率魔部不靠权术计俩,单凭武力横扫魔域,所向披靡。魔部的特点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直爽、悍勇、义气、轻诡计而重武力。
      阎魔旱魃持强者为王的信条。是故单挑决战败于鸠槃王之后,说服就服,从此任其驱策、一片血诚,某种层面上讲,倒比诸如厉风毗多之类来得豁达。
      历来,败将为己用倒是常见,败王不杀、还予以重任就是凤毛麟角了。鸠槃王对旱魃似乎毫无猜忌,一向放心地将大军交由旱魃带领;而旱魃也确实厚道,征战四方,任劳任怨。这奇特的君臣之谊,可算一段佳话。
      然而再怎么佳话,那只是鸠槃王与阎魔旱魃之间的。佳话反过来想——如今,鸠槃王已死,对旱魃来讲,无疑意味着‘天下第一的强者去了,便轮到天下第二的我座大了’。
      鸠槃王死时,旱魃正奉其命驻守边域,镇压败北的异部联军,手下精兵悍将之众,原本足以让其独立为王。
      旱魃若是逆袭,首当其冲的是谁?

      冥鬼毗多正在写信予旱魃,告之鸠槃王已卒的消息,战神负手站在他身后观望。
      这封信会引爆多大的变局呢?毗多罕见地矛盾着——既期望可以趁乱获利东山再起,又担心现在自己之境况不足以应付乱局。
      但到底寄不寄信,这由不得他来选择。这封信书是鸠槃神子的授意,他希望毗多以鬼族族长身份告诉旱魃,神子远逊鸠槃王。既然上面都开口这么说了,毗多颇想在信中顺势狂骂神子一顿泄愤,无奈战神在旁,终究不敢,只一句‘神子才德不足以为君’了事。
      信虽短,毗多却越写越是憋了一肚子话。好不容易写完,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族印欲落章,觉触感有异,心中一番苦涩——自王殿一变后,神子便收去了手下各部自古流传的旧族印,颁予新印,这是新王掌权的标志吗?看来,还需要时日习惯新族印。
      还有新局面。
      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啊。毗多暗叹一声,将信封好,打上火漆,递给战神。看着战神带着一贯的认真态度仔细地将信放入怀中,想到他曾是为自己如此工作,现在却时过境迁,颇感不是滋味,忍不住冷然道:“你如此认真,神子应嘉许才是。”
      战神没有回答,径直向门外走去,毗多更觉难受,道:“你对神子之忠诚,能到何时?到其失权,你又投何方?”
      战神脚步不停,平静回道:“毗多族长,自王殿一役后,汝之气度弱了不少。”
      这记闷棍够狠,毗多顿时哑口无言。
      其实,毗多之失格也有情可原。战神少年时,本只是一流浪战士,毗多偶然得见,赞其强勇,才一路栽培提拔至自己的副手高位,信任无比。如今养虎为患,原本气度再好的人,怕是也要抓狂,毗多尚只是讽刺几句,当属很有风度了。
      然而,毗多若见过战神听闻神子濒死时的惊恐、见神子无恙时流下的眼泪、神子语露怀疑时的焦虑与恐惧,便根本不会问‘能忠诚到何时?’这个问题。
      或许他会改问‘为什么?’。
      战神的目光柔和下来——有些事情,毗多怕是永远都不知道,亦不会明白。

      他对待外物没有任何兴趣,除睡梦时,也几乎没有什么感情波动。
      曾经,他见过神子很多次,却都没说过什么话。很长一段时间神子在他脑袋里就是个象征‘鸠槃王之子’的符号。
      直到那一天。
      那个时期,是鸠槃王已成气候,正自与阎魔旱魃对峙之际,冥鬼毗多与战神皆在军中。
      毗多膝下有一子,名为螣邪郎,为亡妻所诞,自幼极为娇宠,是故性格极为嚣张顽劣,见者头疼。此番征战,这孩子竟也瞒着父亲,偷偷跟了过来。当毗多发现爱子居然在阵前杀敌时,吓得直冒冷汗。于是,垫下数名护卫的血泪后,螣邪郎毫发无伤地从战场上归来,却被父亲一顿胖揍,然后立刻遣送回鬼部。谁知道这孩子极其拗直,第二天就又跑了回来,并且越揍越勇,屡送屡回。最后,毗多认输,只好由着螣邪郎随军‘观摩锻炼’,并派手下重兵保护。
      然则,毗多能够认输,他的手下却没办法认输。一群驰骋疆场的铁血魔者被诡计百出的小主折腾得死去活来,偏偏还打不得骂不得,当真是一点魔权都没有——譬如这天,战神与毗多刚刚走出鸠槃王的帅营,就见其中一魔愁眉苦脸地四处巡查,见了两魔不迎反躲,毗多心知不妙,召其逼问,得知螣邪郎已失踪半日有余。
      其实,这个戏码经常上演,只是众魔一见小主没了总是瞒着不报、找到了自然更不会报,这次时间还算短的。但,这事败露让毗多知道,却是头一回。
      只要事关儿子,毗多就很难保持其优雅之族长风范,再加上军事烦心,大怒道:“多多派人去找!找不着就不用回来了!”吓得那魔一叠声地边说是,边像被追的兔子一样绝尘而去。
      时近傍晚,螣邪郎还没找到,毗多坐立不安,战神见族长心情郁卒,便告退出来。世上,有些人厌恶任务,有些人没有任务却不知何去何从,战神属于后者。巡视营地一圈也没找到什么事情作,看来除了螣邪郎一事外,今日军中比较太平。沉吟片刻后,他施展轻功,向那片地域最高的崖上掠去。
      这只是一时兴之所致,战神万没想到众魔遍寻不获的螣邪郎正在崖顶上。不过,他首先注意到的却不是螣邪郎那一头与自己同色的、张扬的火红头发。
      那幅画面战神至今依然记得很清楚——机灵古怪的小主枕着一名年轻魔者的腿睡得十分乖巧,那魔身型英挺,优雅而大气,右手持书正在阅读,左手却在温和抚摸螣邪郎头发,正是鸠槃神子。
      换了那些负责保护螣邪郎周全的众魔看到这场面,十有八九会跪地唱征服——螣邪郎居然会有如此乖驯的时候?这姿态怕是他爹都未见过!然而,使战神震惊的并不是这个。第一眼,他脑袋里就陡然一片空白,久久看着这个画面,难以挪动分毫。
      很早很早以前,也有那样一双手,抚过一头红色头发,那种温柔的触感……
      战神失神落魄之间,神子亦放下手中书册在打量他,眼中闪出丝好奇、也有丝思量,但转瞬即逝。碧眸复又平静深幽如古潭。
      崖上一片安静。神子抬起手,在空中虚写,霜气成字:尔来寻螣邪郎?
      战神方回过神来,突觉自己之失态,心乱如麻,不敢再看神子,炎字说谎:是。
      神子书:伊醒后,吾送还。
      战神如获大赦,躬身一礼后,飞快地化光而去。最后,他瞥了瞥神子。
      神子又在看书了,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旱魃归附,其间数场战役,鸠槃神子既不张扬,也没做出什么特别贡献,战神却无法再忽视其存在。
      凡事只要一旦留意去观察,总会觉出其特别之处:大部分魔物本能地排斥书籍经卷,然而神子好书;按说在核心众将中,鸠槃神子地位只逊于耶糜姬,但他没有‘魔君之子’的锐气与骄傲,举止言行十分低调稳重,始终以种驯从的姿态站在其父其母身后,随波逐流。
      这一度让冥鬼毗多很是羡慕——当然,数年之后,他完全改变了看法。
      对于战神的观察,神子似乎毫无察觉。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还是比较生疏。
      直到某次,战神与神子被谴去收服一方,谈兵论事之间,两魔的交流才多了起来。
      鬼部有一分支,名为狼族,这次任务和此族相关。狼族族人不仅善战,也擅长煅造武器军备。此族原本力挺旱魃,旱魃臣服鸠槃之后,局势便起了改观:狼族高层分为两派,一派主张联盟其他异部独立;一派主张归附鸠槃部。
      就当时局面来说,鸠槃部新得旱魃,势力正如日中天,异部虽多,乌合之众也多,实力差距很是明显。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分歧,是因为前狼族族长刚死不久,新上任的这位很年青,长了坨比较魔部化的大脑,思维模式是典型的热血理想主义,觉得刚当了几日王就要称臣十分不爽,遂与其势力集团搞自立;另一派的领头者名为补剑缺,是有第一铸剑手之称的狼族长老,派内亦多铸剑者,这派就理智多了——反正武器是死物,给己族异部也是用,给鸠槃部也是用,何必冒险去抗鸠槃部呢?
      鉴于此况,鸠槃部出兵平乱,自是义不容辞。
      不知不觉间,神子的气质有所改变。和战神的合作中,他的态度一改之前的中庸,开始站在主导者的地位下达命令——这种命令却也不同于战神一贯接受的命令那样理性冰冷,这种命令是温和的、细腻的、关怀的、权威的,更像某种指示和引导。
      对于神子的命令,战神发自本能地接受,这与被毗多鸠槃王命令那种机械麻木感完全不一样。他自己也未意识到,这是为什么?
      这次,战神和神子商妥战役任务之后,正要出去安排执行,神子突然又叫住了他,道:“此役胜后,吾有奖赏予尔。”
      往日,战神对‘奖赏’从不抱任何期待,这次他却忍不住好奇道:“奖赏?”
      神子笑笑:“现在若告诉尔,就失去趣味了啊。”
      战神只得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过程很是顺利,一切都如神子预料般发展。
      一役定胜负,鸠槃方完胜,狼族新主下台,补剑缺即位。
      补剑缺本质上比较高傲,但做为长老,毕竟还是很会处事,这次坐上狼族族长位置之后,立即拨赠大批武器军备给鸠槃军。
      异魔们本性都是嗜战的,凯旋又得好兵器,欢喜雀跃之场面可谓群魔乱舞。补剑缺很有诚意,送来的武器总体质量很高,其中更是有几柄上品兵刃。鸠槃神子吩咐将一部分拨赏下属,一部分运送回鸠槃王的主力军处。
      战神难得地希望尽快从任务中脱身。安排完具体奖罚、拔营回兵之事后,便径直行向主帐。
      然而,神子并不在营帐中。案上摆放着几柄兵刃,光气如虹,正是狼族此次呈献的武器中之极品。
      战神此刻心怎么会在兵器上?他走出营帐,略为思考,便化光向附近最高的山崖而去。
      鸠槃神子果然在高崖之上。
      他正自舞动一柄血红的长剑。由他功体所引致的雪尘冷霜之中,剑势狂乱而不驯,血刃带起一片炽炎,劈霜斩雾,破风之声丝丝可闻;神子玄衣翩飞,运剑若狂,却神色平谧,似有所品。
      见战神来到,他收了剑势,点头示意。待战神走近后,将手中血剑递于他,道:“此剑名朱厭,乃补剑缺亲铸之绝品,尔觉如何?”
      战神亦是用剑高手,自不会不懂剑。观此剑,剑身红得妖异,丝丝银芒游动在刃口,入手实而稳、重而灵,平衡感极佳;随手一挥,剑刃轻易就切开了脚畔顽石;伸指一弹,剑锋轻吟微颤间,带起阵阵血红炎光,有生命般要择人而噬,确是柄会勾起人杀欲的魔兵。绝品二字,名副其实。
      战神不由赞道:“确是极品,可惜属性为火,与冰似有互克。”
      “是啊,尔懂剑。”神子点点头,“狼族所献兵器中,炎属论,此者最佳;此器之能,在魔域不会排出前五,配得上战神之名。”
      这便是所谓奖赏?
      战神略微沉默,才道:“战神不敢。”
      “武器为懂伊者所用,才是幸事。”神子负手道,“炎系第一魔,忍心见朱厭落入吾之手?”
      “既是如此,战神谢过了。那些兵器中,神子另有中意之器?”
      “嗯,吾有中意者,但非那些。”
      “哦?”
      神子静而不答,一时气氛陷入沉默。战神不知心中如何一番滋味:按说,得朱厭这种等级的魔兵,是件很愉快的事情,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反倒有丝失望,感觉得到的不是原本期待的。但是,原本期待的是怎样的奖赏呢?他却自己都说不上来。
      战神不愿让神子看出此番心境,躬身告退,鸠槃神子望着他,眸中闪过丝深沉的笑意。
      就在战神转身间,神子突出掌切向他喉间,战神自然而然后倾闪避,神子变切为压,同时出腿扫其脚踝。战神对神子本就毫无防备,只觉股柔和的力量压向胸口,脚底一空,顿时后倒。
      他没磕倒在地——神子顺势矮身,稳稳搂住了他。
      战神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起身,然而,神子的手掌依然压住他胸口,力道轻柔却又不可抗拒。战神不由讶然望向神子,后者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却没有嘲笑,倒是从未见过的温和、慈爱。
      “尔不领赏便走?”
      战神心跳剧烈,全身紧绷,他从未如此紧张。就像一个突遇意外不知祸福的小孩般,他结结巴巴地说:“朱……朱厭……”
      “朱厭,是尔与伊之缘分;此方为,吾允尔之奖赏。”
      战神心绪混乱,无言以答。神子慢慢放开压在他胸口的手,轻抚他一头红发;战神一动不动,怔怔望着神子,身体渐渐放松,却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曾经……这是多么熟悉的触感……
      神子搂着他,突然叹了口气,道:“真是傻孩子……”
      战神突然泪流满面,他把头埋进神子怀里,多年来深埋的情绪在此刻爆发,五味陈杂,分不清是悲是喜、委屈或释然?
      那一夜,没有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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