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股掌之间》登徒子徒

4、同行 夏

　　夏暑渐消，凉秋已至。昼出的日光消弭在高楼之顶，折射出金色染紫的光彩。

　　黎时雨走过街灯，步履越来越快。她用余光走马观花般略过身旁的店铺，那些或明或暗的灯光于夜色之中铺成一条璀璨的金线，延伸向无限远处。

　　借着迎面而来的玻璃建筑，少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后景象。那尾随的黑影此时正隐没在路边停驻地车辆间，时不时露出高大的轮廓，丝毫不知她已然发现了他。

　　拙劣的跟踪技巧没有消除被跟踪带来的恐惧感，尤其是在已深的夜色里，隐没在阴影处的轮廓更让人心惊胆战。黎时雨看向前面的路程，离家还有很远，她于是放弃了回家的计划，企图转上更加宽阔的马路间，想要再同他周旋一会儿。

　　但这突如其来的转向显然打乱了跟踪者的计划，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重，黎时雨的脑海顿时警铃大作，飞速地跑起来。直到耳边除了一啸而过的风声还传入了什么动静，她才猛地刹住了车，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时雨！时雨！”

　　少女转过身体，借助明亮的灯光将眼前熟悉的身影印在眼里，她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心里涌上来劫后余生却发现这是一个大乌龙的无限愤怒：“韩宇辰？你跟着我做什么？”

　　来者见到她含怒地眼神，心中一慌，急忙解释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路上有危险，想偷偷送你回家……”

　　少年的眼神赤诚热烈，还夹着若有若无地期待，这让黎时雨恢复了冷静。她不动声色地向他身后看去，在那里，灯下的行人街空旷而安静，别说跟踪的人影，就连以前偶尔会一窜而过的野猫都没有出现。

　　黎时雨叹了口气，将视线重新移回他的脸上，再开口时，声音夹上了礼貌和疏离：“……谢谢你，但我想我不需要，现在天已经晚了，你快点回家去吧，别让阿姨担心。”

　　韩宇辰挠挠头，有些不甘，眼中含着挣扎说道：“还，还是我送你吧，天已经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很危险的……”

　　“不用了。”黎时雨果断拒绝道，她皱紧眉头，语气忽而冷淡起来：“之前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了，你用不着这样麻烦。韩同学，比起我，你还是专注于学习更好。”

　　说完这话，少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韩宇辰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连同他的一腔欢喜和热情，全部被她毫不留情的扔在了原地。

　　被拒绝的男孩顿时失魂落魄，竟就这样红了眼眶。他远远看着黎时雨离去的背影，想要追上去，却又碍于少女的不耐和自己残余的自尊，最终只得僵硬在原地。

　　他并不知道，在身旁自己完全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一个鬼祟的暗影轻松绕过了他，随着少女的身影继续向前跟去。

　　悄悄尾随的鹿林深将身体背靠在狭窄地墙缝，挡住黎时雨警敏地觉察。他瘦削的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完全不同于韩宇辰的蹩脚，在这条路上，哪里可以藏住自己、哪里绝不会被黎时雨发现，他简直轻车熟路。
　　扫过身后仍站在原地的韩宇辰，他心中的快意像水雾一样弥漫出来，就连几日前积压地暴虐情绪也一扫而空。

　　他被拒绝了。活该。

　　谁叫他不知好歹，卑劣又恶心的妄图霸占她？

　　这条路本是属于他们俩的。黎时雨在前方走，鹿林深则默默尾随，短暂地路途是一天只有一次的、独属于他的隐秘时光。不为人所知，就连黎时雨都被蒙在鼓里，他可以在角落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韩宇辰却像是突然闯入的强盗、小偷，企图夺走他的东西。他怎么敢跟着她，还对她说这是保护？他恨不得他去死，可是下一秒，黎时雨口中却吐出了“拒绝”……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话。

　　少年这样恶毒地想着，神情是夹着癫狂的快意。若有人看见他此时的模样，定然会心惊胆战。

　　然而，没有人发现他的尾随。
　　韩宇辰也不知何时离开了此地。
　　重新沉寂下来的街道，又恢复了方才的空旷与安静，几乎只余下少女的脚步声。

　　偶尔有一辆汽车从旁边呼啸而来，紧接着，又夹裹着它疾驰的灿烂迅速离去。

　　野猫在轻声觅食，像觅着少女身影的鹿林深一样，都藏在莫讳如深处。

　　黎时雨仍缓步而行，她的发尾随着步调而微微摇晃，跟着她的少年觉得可爱，也随着那摆动的弧度挑起嘴角。

　　不一会儿，便有夜风从耳尖抚过。
　　仿若故意捣乱，它钻进鹿林深宽松的外套间，还吹起他挡住瞳孔的碎发。
　　少年的眸然后短暂的暴露在夜色之中。
　　于是街边明亮的灯光也恰如其分地璀璨住他的双眼。
　　他不受控制地阖上视线。
　　便是一恍神地功夫，方才还在印在眼底的黎时雨骤然没了身形，连一角影子都消失不见。

　　鹿林深皱起眉头，窥探的目光左右扫扫，仍不见她的踪迹。他的心跳逐渐加快，几步走出藏身的角落，放大了脚步向前追去。

　　跟丢了么？
　　不过他知道路，只要走快点，应该还可以追上的。

　　鹿林深垂着眼加快了自己的速度，丝毫不怀疑是自己被发现了——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跟丢的情况，可是每次他向前追一会儿后，少女的身影又会重新出现在前方。

　　纵使再如履薄冰，尾随了她这么多次后，他也早已不似一开始那般小心翼翼了。

　　心下这样想着，鹿林深又想要加快速度了。然而，还没走几步，他却忽然被人拍住了肩膀。

　　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
　　鹿林深屏住呼吸，缓慢而艰难地转过身去，待看清来人之后，面色霎那间苍白下去。

　　是黎时雨。

　　仿佛血液被冻结，夜色下，少年的手脚一时冰冷。
　　晚风吹来的寒意浸入骨髓，他不受控制去想：她发现了。完了。
　　她会不会讨厌自己？会不会嫌他恶心？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可是下一秒，他又截然相反地、兴奋地欢呼道：还好出来了。

　　她总算发现了自己，这总算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她发现后，会是什么反应？
　　那一双从不曾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是不是终于也会因为他而染上情绪了？

　　他看着黎时雨漂亮的面颊，心思不禁又更加阴暗。
　　既然她都发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鹿林深，为什么你现在不抱住她呢？为什么你现在不亲下去？然后把她绑回家里藏起来！让她只看着自己！只属于自己！

　　少年的喉节微动，看着她的神色晦暗不明，血液的躁动仿佛将理智绞成了碎片，那疯狂的占有欲几乎要喷涌而出！

　　将要忍耐不住时，却忽然听到她的声音。

　　有些惊喜，夹着颤抖的尾音，柔弱、又美妙的：“鹿林深？真的是你？”

　　鹿林深愣在原地。他垂下眼去看看黎时雨，忍住喉间的微痒，不发一言。

　　“你怎么会在这里？住在这里吗？以前怎么没遇到你？”

　　“来买东西。”他将声音压的很低，藏着一些克制地哑，几乎算得上是冷淡的回应道。

　　“这样啊。”黎时雨笑笑，对少年挑起眼睫。她的神态好似有些局促，又夹着几分叫人遐想的试探：“那你……买完了吗？”

　　少年抬眼看着她，黎时雨一顿，忽然又张口说道：“啊，对不起，我没有强迫你说的意思。”

　　空气一时间有令人尴尬的静默。鹿林深将手放进外套兜里，攥紧拳头。

　　“那个……”黎时雨开口打破了安静，声音有点紧张：“其实……我是想问，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有没有时间？他的目光直愣愣望进少女的瞳色之中。她的眼睛映出街边发散的荧光，夹着某些他看不懂的期待，横冲直撞进他的脑海。

　　街边路过的车辆忽然鸣笛，胸腔之中传来一声又一声鼓动的闷响。

　　“是这样。”少女笑笑：“如果方便的话，你能陪我走上一段路吗？一小段就好。”她说着，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

　　鹿林深默了一会儿，随后问道：“去哪？”
　　少女的面颊微红，高兴的说道：“跟着我就可以了。”

　　鹿林深随她向前走去，才发现这正是她回家的那一段路。

　　真有意思。以往他都是悄悄地走在这条路的角落里，这还是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着她，不用担心被她发现，更不用为了隐藏自己绞尽脑汁，因为这是她请求的。

　　想要站在她身旁，不用掩饰自己热切的目光，更想要自己被她同样地注视着。

　　还想要被这样更多的请求。心里有个声音是恶魔的低语：要是她能一辈子这样请求他，只请求他一个人就好了。

　　可是他拼命的压抑住，好像与她无话可说一样，沉默地跟在她后面。

　　街边店铺的霓虹灯打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印在地面，两个阴影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鹿林深将以前只能在远处打量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女的身上，落在她后脑几根调皮的碎发、白皙的脖颈、还有校服外套无法勾勒出的腰间……少年有些恍惚，眼神猛地移开，懊恼地皱紧眉头。
　　却在那一瞬间，世界暗了下来。

　　鹿林深打量四周，才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接近黎时雨家的那个巷口。

　　要……穿过巷子吗？
　　他忽然开始紧张。

　　面前的少女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还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确认鹿林深是否还在。

　　他当然还在，可是他的心思却霎时纷杂起来。少年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想要叫黎时雨停下，可是刚要开口，却感受到来自外套下沿传来的轻微拉扯。
　　　 几乎有一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黎时雨和他靠的很近。本来是一前一后的两人，如今变成并肩行走。
　　她好像很害怕，扯着他衣角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就在前几天，”少女开口了，声音从他身旁传来：“我在这里看到了一只死掉的小鸟。”

　　啊，是那只鸟。鹿林深的血液开始沸腾。
　　原来她在害怕这件事。她在怕他。那她知不知道，现在自己当做保护伞的、攥住衣角的人，正是那个叫她害怕的凶手呢？
　　她现在，正在请求凶手的陪伴。忽然明朗的事实叫鹿林深心脏骤然紧缩。
　　他感到恐慌，可更多的是兴奋，还有隐藏在平静表皮下，那些他想了几百遍的肮脏事情。

　　黑暗的深巷中，只有两人在缓慢摸索着前进。
　　不会有人知道的。假如他现在把她摁在墙上，然后亲下去，又或者是，不顾她的哭闹和挣扎，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

　　少年舔舔自己的下唇，喉结滚动。
　　梦里不都做过的吗？就这样顺着自己的心意，抱着她，亲亲她。

　　就亲一下，一小下，她会原谅你的。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重，几乎让他难以呼吸。他将指节攥得发白，觉得这条路对自己来说，简直堪比酷刑。

　　不可以，这会吓到她的。几乎要崩裂的理智神经发出微弱的警告。与此同时，少女又开口说道：“它身上…还插着一把刀。鹿林深，我不是有意要麻烦你的，可是我一个人真的有点怕……”

　　“……嗯。”他拼命的忍住，然后回应了她。
　　纵然回应简短，可是却叫黎时雨即刻安心下来。
　　她攥紧少年的外套，心跳逐渐趋于平静。知道他不喜欢吵闹，于是开始沉默。
　　可是黑暗的环境给了人太多的错觉，在她走过本以为是平地的路面时，少女的脚下却忽然一绊，像是踩中了什么猛地向前滑去。她短促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整个身体重重地扑倒在鹿林深的怀中，手还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角。

　　她平常走这条路的时候，不都会用手机照明吗？今天手机呢？
　　鹿林深脑海一片混乱，身上柔软的触感促使他愣在原地。他的鼻尖充盈着少女的香气，他知道，这是黎时雨最喜欢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是叫什么牌子来着？

　　他猛地将黎时雨推开。呼吸急促起来，不顾她还拉着他衣角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黎时雨在他身后一个劲的道歉，但少年充耳不闻，记忆仿佛就停留在那一刻，她扑倒在他身上，他的手不自觉触碰到柔软的腰间，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差一点，差一点就揽上去了。揽上去会发生什么？她肯定会很慌张，然后就是害怕吧？自己随心所欲的代价可能是她一辈子的厌恶。

　　明亮袭来，两人终于走出巷口。鹿林深抑制住颤抖的指尖，垂着眼说：“就到这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还未来得及等黎时雨的回应，便快步离开，卷着几分仓促，像极了落荒而逃。

　　他不敢去瞧少女的反应。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又会是一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