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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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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鹿林深?”
吱呀的搬桌声响吵得人睡不着觉,在临近第一节课的那节课间里,刚刚自我介绍完的同学们纷纷听从班主任的指挥,将自己的桌子搬到新的位置上。
这是高一正式开始上课的第一天,由于招生人数一年比一年多,莘学直接扩建了校区,新生们都被分到新建的教学楼里,也因此,所有的书桌板凳都要他们自己归位。
鹿林深动作很快,似乎是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磨蹭,在大部分同学还在纠结挑选课桌的时候,他已经连人带凳搬着桌子,坐在了教室的新位置上。
此时教室里还无人,他趴在桌子上,有些不适应高中过早的起床时间,正打算再睡一会儿,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的问话。
少年皱了皱眉头,还是将脑袋从双臂之中抬了起来。在还没完全睁开的模糊的视线中,入眼是一个堪称漂亮的女生,正笑着同他打招呼。
鹿林深的眼睛扫扫她已经搬好的书桌,确认她并不是想要恳求自己帮忙后,冲她点了点头,女生便顿时展颜。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你的名字很好听。虽然已经自我介绍过……但我想你应该不记得了吧?我叫黎时雨,是你的新同桌,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哦。”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鹿林深只是木讷地点点头,又紧接着将身子趴了下去,那时候,他对黎时雨最大的印象,只停留在她热情地自我介绍中。
高中生的生活除了上课便是考试,完全没有属于青春应有的色彩,在最初的新奇感消失过后,校园的每个角落里都充满了无趣。
令鹿林深意外的是,和黎时雨同桌的时光并不像从前那样十分难熬,或许是因为天生性格使然,叫两人很是投契。她并不太吵闹,与鹿林深对她的第一印象相差很远,与他说话也总是笑意盈盈,语气轻柔。
然而没有砂砾能掩盖住宝石的光芒,就如同黎时雨不会一直陪着他在角落里安静。美丽的女生总会引人注目,更何况她几乎无处不完美。
她的成绩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名,她的性格让许多同学如沐春风。越来越多的人被她吸引而来,就像众星捧着月。
靠的很近的两个座位于是有了天大的反差,鹿林深绞尽脑汁的想了一种比喻,那类似于动漫《冰菓》里所说的,玫瑰色生活和灰色生活的差距一样。
少年天生寡言,不喜欢与人交流,别人突兀的触碰会引来他的强烈不适,一惊一乍的吵闹声更是叫他烦不胜烦。
所以时日一长,周围同学便都知道,黎时雨的同桌是个难以相处的怪人,渐渐地便不再有人愿意理他。
忘记那是哪一天了,他一如往常拎着面包来到学校最顶楼的楼梯间口。
这是他固定午休的地方,远离教室中纷乱的课业与吵闹谈话声,在夏日炎炎的天气里,是校园里少有的凉爽好去处。
只是这一天却不同往日,没有了从前那令人安心的寂静,一墙之隔处,传来叽叽喳喳地谈话声。
鹿林深垂下眼,心中觉得她们很快会离开,于是坐了下来,一边咬着面包,一边计算着时间。
“时雨,你的手链真的掉在这里吗?”
“应该就在这里的,其实我自己找找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们……”
“这是什么话,”忽然传来扑通一声,是一人从楼梯上跳了下来:“多一个人找到的几率就大一点嘛,而且我们也想帮帮你。”
“你什么时候丢的呀?”“嗯……大概是今天课间的时候,我来交作业,路过这里了。”
鹿林深觉得一时半会儿自己清净不了了,于是决定起身离开,回去教室。就在这时,却有另一个掩着不耐的声音传来。
“时雨,我们都找了这么久了也没看见,这会不会是别人捡走了啊?”
女生的话仿佛意有所指,让鹿林深忍不住皱皱眉头,不知为何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什么意思?”黎时雨问道。
“我是说……哎呀,其实我没有恶意的。但是就是…”她的声音微微压低,但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前几天,看到你那个同桌……他好像经常没事的时候到这里来,说不定……”
“你不会觉得……手链是被鹿林深捡走了吧?”另一个有些柔弱的声音传来,她语气中夹着几分怀疑。
“时雨,你也别太相信我……就是我总觉得……你看他平常也不说话,看上去好像很阴暗的样子,用的东西也不是很好,说不定他捡到了然后觉得值钱,就……”
周围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鹿林深背靠着墙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有些老旧地帆布鞋,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了?”黎时雨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都觉得是这样?”
几个女生纷纷摆手否认,没有证据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隔着一面墙,在众多纷乱地否定声音中,他却清晰地辨认出黎时雨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总夹着笑意,这一次她好像非常认真:“他不会这样的。我知道你们都怀疑什么,但是和他同桌的是我,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真的捡到,肯定会还给我的。”
……除非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我的。
黎时雨心里的话并没有被鹿林深听到,但在一群人不敢轻易下结论的质疑之中,她是唯一一个这样坚定又认真地表达相信他的。
“呃……时雨,你别生气,我也只是猜猜,并没有说真的怀疑的…对不起。”
“虽然你不应该向我道歉……但算了,我就偷偷的替他原谅你一次。”
这天之后,黎时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待他一如往常。她同他一起安静学习,偶尔会问他问题,还时不时与他打趣,哪怕这些玩笑话他多半都不会回应。
那条丢失的手链不知何时,也回到了她的手上。鹿林深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望了一眼,那是一条蓝色手链,上面的水晶闪着荧光,坠在黎时雨白皙的手腕上格外漂亮。
手链的事情仿佛一个契机,鹿林深开始渐渐回应起黎时雨。在一日日的相处之中,也发觉出她许多细微处不经意地温柔。
小组讨论的时候,周围同学们都发表完想法,将要结束时,黎时雨总是会问他:“你说呢?”
下课他离开,回来时自己的座位已经被来找黎时雨说话的同学占住,但即使是处在人群中心,她总能一眼发现站在最外层的他,一边伸手向他招呼,一边对占座的同学说抱歉,请他起身。
还有许多、许多的,就连鹿林深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她待他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善意与友好。她很有教养,说话从不叫人难堪,即使是令他猝不及防的玩笑话,也始终不曾越界,适时的俏皮又显得那样可爱。
他不是一个缺爱的人。不是随便什么人对他友善,他就能给予好感。
可是偶尔的谈话间,绽在少女眼中的光,仿佛夹着漩涡,如磁石一般将他牢牢牵引,甚至令他产生一股奇异的归属感。
于是,等到反应过来时,鹿林深已经不可抑制的想要关注她。
关注她原来并不是天生话少,只是同他无话可说罢了。
关注她原来也会开怀大笑,只是他太难像其他人一样妙语连珠,可以逗她开心。
更关注她那自己之前从未仔细打量过的,美丽的外表。
他从她莹白的脚腕向上看去,在她偶尔倾身时不受控制地垂眸,去想像更深处的景色……不曾注意到自己越发炙热的视线。
直到那天晚上。
顽劣的孩童探向自己渴望的玫瑰,原以为是囊中取物,却将它轻易催折。他于是放纵自己的欲望,去亲吻那仍带露水的枝叶。
玫瑰艳丽的红直刺目间,恍然苏醒,如同隔世。
于是观赏变成占有,好感化成爱慕,好像蛾子对于明火的执着,来得汹涌,叫人丝毫反抗不得。
不受控制去想。如果那笑容只对着自己,会是怎样?如果她的温柔只给自己,会是怎样?
如果她只看着自己,会是怎样?
他用尽一切办法克制自己,与之相对的,他用尽一切办法满足自己。
跟踪、偷拍、妄想,像黑暗中贪婪的狼、阴沟里老鼠和潮湿处的蟑螂。
黎时雨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是如平常,放松地与他搭话,肆意走在阳光下,丝毫未察觉暗中有双觊觎的眼,正待着将她拆分入腹。
“哇时雨,听说了没有,最近咱们市一个女孩被杀了,上新闻了呢!”
“你们猜猜凶手是谁?居然是她男朋友!她男朋友好变态,表面上说给她自由,其实一直都在暗中跟踪她!在把她杀死之前好像还有过囚禁的想法呢……”
“啊?好可怕!”“对啊对啊。”女生们乱作一团,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不过,他能那么做,一定是因为很爱他女朋友吧?”有一个女孩发问了。
“你懂什么啊!爱她能杀她吗?这才不是爱,是控制!变态!这爱给你你要不要啊……”
眼看着女生们要吵起来,黎时雨赶忙打圆场:“这也只是个人行为吧?不管爱或者不爱,女孩都死了,真的好可惜……”
“时雨,那你觉得这是爱情吗?”
空气有短暂的静谧,所有人都在等着黎时雨的回答。
甚至他也侧过耳朵,微转了转头,向她看去。
“如果这真的是爱情的话……我会觉得很恶心吧……”黎时雨微垂了眼睫,抿着嘴说。
恶心。
从未展露过负面的情绪,不曾出口任何贬义的话语,第一次表露对一样事物的厌恶,她用了“恶心”这个字眼。
鹿林深才惊觉,原来梦里看似娇柔的玫瑰,也是有刺的。那刺像针一样扎入肺腑,哪怕根本不是对着他,也叫他无比恐慌。
布满笑意的眼睛斥上冰冷与厌恶,往昔的温柔尽数化为排斥和恐惧,她不再对他微笑,出口的话语皆是说他“恶心”,只是这样一想想,鹿林深便觉通体冰冷,好像经历一场炼狱。
不能。不能被她讨厌。哪怕将自己的心情永远藏起来,也好过失去现在所有的一切。
少年夹在自我厌弃的涡流中,越是渴望,便越想靠近,越想靠近,便更觉恐慌。
一日又一日,在习题与试卷的飞舞中,时光缓缓而过。她不再是他的同桌,两人交集形同陌路。
但是在私下里,没人知道的地方,窥视的目光逐渐大胆,占有欲同绮念日日深重。他越藏,深夜里无人可见的幻梦中就更加得寸进尺,有几次他醒来,恍惚都以为一切真的发生过。
“喂,听说了没!!3班的韩宇辰跟时雨告白了!”
仿若银瓶乍破,黑笔忽然摔下课桌,惊得鹿林深猛然抬眼。
“真的吗真的吗?那她同意了没?”
“那可是韩宇辰,是你,你不同意?”
女同学咯咯的笑声散在夕阳光里,在地面上铺就一层深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