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股掌之间》登徒子徒

1、爱意 在角落里生

　　莘学高中，高二（5）班，下午六点。
　　临近放学，教室里一片喧闹，同学们无心自习，全部两三聚做一堆，叽叽喳喳的玩闹打趣。
　　唯有一人与这间教室格格不入。
　　他坐在教室后排靠近垃圾桶的一侧，过长的头发盖住了眼睛，甚至遮挡住大半鼻梁，下面，还有一架让人看着便心生烦躁的黑框眼镜。
　　此刻，他正在本子上奋笔疾书，带着旁人难以理解的专注与认真。
　　少年苍白的手指被袖口遮住了大半，那件外套就像快要盖住整张脸的头发一样，盖住了他身上几乎每一寸的皮肤。
　　校服裤子也是大一号的。长度近乎垂到地面，裤脚被卷了三卷，才勉强能够看见里面白色的运动鞋。再仔细观察，那稍露一角的鞋子似乎还微微泛黄，不知穿了多长时间。
　　用一个词来概括这副场景，那便是阴暗。阴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阴暗的人，从长相到性格，无一不叫人避而远之。因此这个班级里的同学们大多不愿意理他。

　　与之相对的，就是教室里光鲜亮丽的那一边。
　　少女梳着高挑的马尾，碎发从耳前绕至下颚，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明眸善睐，脸蛋精致而小巧，同样宽大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更衬出身材娇小。
　　她很漂亮，却又不止漂亮在长相方面，更重要的是，她的性格温柔又大方，成绩优秀却并不自傲，不光在高二（5）班，在整个莘学高中，都颇为有名，是女神级别的人物。

　　然而此刻，女神却盯着那个阴暗的小角落很是一会儿了，不知在看些什么。

　　“时雨！”
　　直到一声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黎时雨将视线从角落里缓缓离开，回过头来，面前出现一张放大的脸。
　　“你刚刚……莫不是在看鹿林深？”是她的同桌张小泉，此时压低了嗓音，一脸八卦地问她。
　　黎时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好奇，他在那个本子上写些什么呢，看上去这么认真。”
　　“这有什么。”张小泉眨眨眼睛，毫不在意地回到：“他每天都在那个本子上划来划去，我猜啊，多半是些自己臆想的黄色段子和中二设定。鹿林深八成是个宅，死宅的那种！”
　　张小泉是个二次元，对同圈男性可谓是十分了解，所谓现实中的社恐通常都在网络上重拳出击，更何况鹿林深还留着那头十分“动漫阴暗男”的过长刘海，在她心目中，他就是个典型的宅男。

　　“你每天都看到他在写？”黎时雨却另起它问，关注点十分特别。她眯了眯眼睛，又向那个角落看去，神态显得有些古怪。
　　谁知听得这话，她的同桌却赶忙摆摆手，表情带了点嫌弃：“谁没事会关注他……我是说，有印象的时候他几乎都在写啦。”

　　“是么……”黎时雨若有所思地回道，她摸摸下巴，忽而展颜一笑。
　　张小泉心中奇怪。她小心翼翼看了黎时雨一眼，虽然黎时雨面上在笑，却莫名给人一种她在生气的感觉。
　　她正要再问，黎时雨却如常的拿起作业，也开始奋笔疾书，就好像她提起这个话题只是一时兴起，紧接着便没了兴趣一样。
　　张小泉的满腔疑问被堵住，于是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时间过得很快，不久后，漫长的自习课终于将要结束，张小泉见黎时雨收拾起了书包，面上重回了往常的笑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暗自吐槽自己多想。
　　两人在最后一分钟聊了聊今晚的数学作业，很快，下课的铃便恰时响起。
　　伴随着铃声，教室瞬间乱作一团，留校的同学们有几个迅速地冲出了教室，向着食堂疯狂奔去。

　　和他们不同，黎时雨是回家大军的一员。她和张小泉结束了聊天，一手拎起已经收拾好的书包出了门去。在经过教室门时，不着痕迹地又向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早已经空无一人。

　　楼梯上，成群的学生们顺流而下，不少都像黎时雨一样背着书包，准备回家。
　　莘学高中与普通的寄宿制高中并不相同，它并不强迫每个同学住校，也不要求女生们都将头发剪至齐耳，在市区一众重点高中里面可谓独树一帜。也正是因为这项“通情达理”的规定，每年招生季，应届的初中生们都挤破了头想要考进来。

　　黎时雨也算是“挤破了头”的之一。
　　她的发尾微微卷曲，是初升高那年暑假烫的，看起来温婉美丽，正如其人。她的校服裤脚在高一时改过，为了露出纤细而白嫩的脚腕，特地将裤子裁短了两分，还将裤口扎紧了些许。
　　就像莘学高中宽容的校规阻拦不了变美的少女那样，它更拦不了少年的慕艾。
　　“时雨！”远方传来清越的呼喊声，黎时雨停了脚步，向那边看去。远处，一个高大白净的男孩正一边招手，一边向她快速跑来。
　　黎时雨脸上绽开笑，也冲他挥挥手。很快，那男孩便像一阵风一样在她面前站定。

　　来者名叫韩宇辰，是黎时雨很久以前的邻居。因为母亲关系好的缘故，他们很早就认识了，但自从黎时雨搬了家，两人就逐渐生疏起来，关系一直不远不近。
　　然而巧的是，在小学、初中都不同校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考入了同一所高中。

　　“你要回家么？”韩宇辰问：“正好，今天我妈也叫我回去，咱俩顺路一段，一起吧。”
　　他们于是并肩向校门走去。
　　“阿姨叫你回去？是有什么事情吗？”
　　在路上，黎时雨一边侧头一边问他。因为韩宇辰比黎时雨高的缘故，每次黎时雨和他说话时，都要仰起头来看着他。
　　每次少女转过侧脸，向他抬起眼睫的时候，韩宇辰都能感受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心动。
　　他很有自信，自己不仅性格阳光开朗，长相也是潇洒帅气，因而在女生中间人气很高。他觉得，黎时雨对他肯定也有些好感……
　　这样想着，韩宇辰面上便不自觉带出一点笑意，他回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多半是因为又做什么好吃的给我了。她天天耳提面命让我学习，还老是做大鱼大肉…”

　　这两人走在一起，便是良才女貌、天作之合，周围的同学都纷纷露出戏谑又善意的目光。

　　他又说了什么，逗的黎时雨咯咯笑了起来。周边是熙熙攘攘的同学，唯有他们，仿若打了聚光灯一般不由自主便吸引人的视线。两人并肩的背影像是一幅画，带着懵懂的羞涩，可以被轻而易举地题名为青春。

　　但是这样的青春印在某人晦暗单调的瞳孔中，很快被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正如瞳孔的主人。
　　像是隐形了一样，两人身影消失很久之后，他才从楼梯背面的夹角里闪现出来。
　　书包的重量仿佛要将他的肩膀压塌，哪怕他努力挺直了脊背，身体依然不自然地前倾去。他隐在头发和镜片后面的眼睛黑白分明，仿佛还能映出方才少女同男生相携而出的画面，那画面越美好，他心中的阴郁便越要破土而出，将整个人牢牢缠住，简直快要无法呼吸。

　　鹿林深厌恶地看一眼自己颤抖的手背，原地站了许久，也还是走出了校门。
　　他在十字路口的天桥前微微驻足，之后却又缓慢地向着截然相反的地方走去。

　　少年走的很慢，但路途并不遥远，有十几分钟之后便拐进了一家小区。他绕过装修精美的园林和池塘，走进后面的居民楼中，乘上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摁好的楼层。他抿了抿唇，走到门前，又缓缓从裤兜中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谁回……”有温柔的女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声音的主人探出头，在看到鹿林深的那一刻，问话忽然止住。她笑了笑，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深深回来了呀……今天怎么这么早？”

　　鹿林深一言不发地换好了鞋，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关门、锁门，从始至终没有回应过一句话。问话的女人仿佛也已经习惯了，并没有一直追问下去，她叹了口气，又回到厨房，愣愣的盯着燃起的灶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房间后，鹿林深卸下沉重的书包，身体才终于放松过来。他将自己瘫在椅子上，抬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好一会儿之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书桌中掏出一块有些废旧的镜子，撩起了自己的刘海。

　　镜面上映出一张苍白而秀气的脸。
　　这张脸有着一双极黑的眸色，瞳孔之中，仿若含着深潭，偶尔有光，也很快消失不见。因为太瘦，他整个面容卷出几丝虚弱的病容，是烟销白雪、黑湖沉鹤，带着写不尽的阴郁。
　　说不上帅气。更与所谓的“阳光”相去甚远。
　　此刻，这张脸正眼皮半搭，带着几分厌世的慵懒。

　　他看着看着，突然心生一股强烈的怒火，将手中的镜子猛地一摔。那镜片落地便四分五裂，发出刺耳的声响。又仿佛割进了人的血肉，明晃晃的，每一块都带着不甘。

　　摔镜子的声音惊住了外面的女人，她慌慌张张跑过来敲他的房门：“深深？没事吧？”

　　鹿林深默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回道：“没事。”他声音有些暗哑，但听出并未受伤，女人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她隔着门又听了会儿房间的动静，里面却再未有声响，好像根本无人似的。
　　“我没事。”忽然又传来一句。
　　女人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走，忙应到：“好，好，妈妈去做饭了，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嗯。”隔着厚重的房门，终是有了回应，她这才犹豫着离去。

　　房间里，又静默了一会儿过后，鹿林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如果是黎时雨在这里，一定能一眼认出，这就是他在学校里时常书写的那个本子。
　　少年的情绪仿佛被这个本子安抚下来，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眼里的戾气消散，渐渐取代上星星点点的光彩。

　　他翻开本子。

　　如果黎时雨真的在这里，她看见了其中的内容。
　　势必要惊恐的尖叫出声。
　　那本，不太厚，封面普通，时常被少年书写的本子。
　　翻开空白的扉页，之后贴于其上的，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少女的照片。

　　她笑的时候。她哭的时候。她吃饭的时候。她听讲的时候。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在小吃店和闺蜜聊天。
　　她在家里的阳台晾着衣服。她拎着垃圾走出楼道。

　　黎时雨。
　　照片的背面是他写下无数遍的这般漂亮的名字。

　　每一张，每一张。在一切阴暗滋生的各种角落里，生出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恐怖的爱意。

　　仿佛要将一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