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隆冬的太阳晚起早落,二人策马刚入了京城,远边天际便早早染上一层金,夜色即将拉开帷幕。
京中市集不比他处,再宽敞的地儿都能被来往行人车马围得水泄不通,一路驰骋畅通无阻而来的人甫一见了这架势竟有些久违的招架不住。
稍快一步的少年见此情形预备翻身下马,为免说话的声音淹没于熙攘人潮,他转头朝人扯着嗓子喊道:“姐,要不我们还是牵马走回去吧?”
就在他偏头与人说话的间隙,面前行人主动分至两旁,堪堪辟开一条容得二马并驾齐驱的小道。
少年目光扫见路人行径,得意地朝女子挑了挑眉,转身勒住缰绳喝停马,细沙被风带起顺着马蹄打了个旋。
风带着薄寒撩起少年的衣角,高束的马尾随风扬起,少年将军恣意落拓,挺直了腰身骑在马背上,引得行人纷纷驻足惊叹——
“瞧见了吗?他就是白家小将军!”
“就是那位天才少将?年仅十六便随白老将军出征西康护我边疆的小将军?”
“是他是他就是他!”
“白小将军如今尚未及冠,而在他这样的年纪,举国却是再也找不出可以与之匹敌的儿郎。”
行人并未故意压低声腔,这些话分明就是为了让白邩石听见才说出口的。
随着街道两边赞誉声愈密,落于他身侧的白珊珊突然福至心灵,“我就说为何你执意要策马入城,相必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姐,还是你最懂我!”白邩石咧着一嘴大白牙笑得张扬。
“........”
这时人群里已有人注意到白邩石身侧的黄衣女子,高挑的身形骑在马背上不输男儿气概,纤细腰身只堪盈盈一握,只见清瘦不见羸弱。
有人低声问道:“那白小将军身旁这位姑娘又是何人?”
“莫不是.......”
“眼瞧着不像啊。”
“你还别说,这俩人模样确有几分相似。”
“你们是聋了吗?没听见白小将军刚才唤那位姑娘为姐姐吗?”
“哦!是姐姐啊,我还以为白小将军已有婚配,那得让京城里多少待字闺中的小姐失魂落魄了。只是,白小将军不是巴蜀白氏独子吗?未曾听说过,他还有一姐姐啊?”
马背上的白珊珊自然听见了行人议论声,没得好气一脚踢在白邩石小腿肚上,“下马!”
被踹了一脚的人也不生半分恼意,格外乖顺翻身下马接过白珊珊的缰绳,准备往白府走去。
行人议论声并未停歇,有人疑惑道:“如今白氏还有其他小字辈吗?”
“有。 ”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男音,简短落了一字便不再继续往下说。
人们朝着说话之人望过去,瞧清他样貌顿时恭敬起来,周遭百姓俯身行礼,“见过侯爷。”
赵羽摆了摆手并未言语,目光落在马背那人身上缓缓展了笑意。
白珊珊自然也瞧见了人群中熟悉的故人,她撑着白邩石递过来的臂弯翻身下马,径直朝人过去,嘴角噙了笑意。
未等白珊珊走近与他说上话,白邩石倒是先一步上前一把熊抱住赵羽,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赵叔,我可想死你了!”
搭在白邩石后背上的一双手闻声紧握了拳头,赵羽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道:“这么些年过去了,白小公子还是非得唤我一声‘叔’吗?”
“那是自然!”
白珊珊走近拽着白邩石后脖颈将人从赵羽身上扯了下来,“好了好了,你莫要闹赵羽哥了。”
白邩石紧紧抱着人不肯撒手,惹得赵羽心下无奈,放缓了声腔哄道:“你且站好,让我瞧一瞧有没有变化。”
白邩石颇为得意地在人面前转了个圈,初见时不及他肩高的少年郎如今长成了可与他平视的身量。赵羽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道:“嗯,是长高了不少。”
“赵叔怕莫不是在哄我,我这年纪哪里还能蹿个子?”
赵羽笑了笑,道,“小石,苦了你了。”
听他如是说,先前还在插科打诨的少年面上神情悉数敛收,正色道:“在家时,姐姐与我说过,这就是长大必经之途。”
三人叙旧的模样落在行人眼里,这时突然有人嚎了一嗓子,“白小将军的姐姐,那不就是王......”
后面字音尚未吐出,便被旁侧人一把捂住嘴,低嘘:“休得置喙!”
二人谈论声自然没有逃过白珊珊双耳,许久未曾入耳的称呼竟让她神思懵怔了一瞬,连视线都无处安放。
赵羽注意到她的异样,连忙出声道:“珊珊,五味接到你们的来信便匆匆安排人手打理白将军府邸,昨日里才堪堪收拾出来。这会儿,他与秀桃姑娘已等在白府,等着我接了你们一同回去。”
“赵羽哥,谢谢你们。”
“我们之间又需说谢字呢?走吧,莫让他夫妇二人等得急了。”
赵羽从白邩石手中接过缰绳走在前头,由赵羽开路后半程畅通无阻。
白府
朱漆鎏金题字高悬门楣,笔锋走势凌厉却不失落拓隽逸,是那人独一无二的书道。白珊珊在他身边临摹过许多次,可终究没有学成。
“姐?怎么了?”
白邩石见她驻足门前不入,不由地顿下脚步轻声询问道。
白珊珊收回视线缓缓摇头,只道:“进去吧。”
当下时节已至隆冬,京中本是见不了什么翠绿,也不知打理院子的人费了多少心思竟顺着回廊栽种满绿叶。白珊珊见之觉得好笑,这番倒确是丁五味夫妇亲手归置的小院,旁的人也必然做不出在冬日里舍弃正合时节的腊梅坚持培育绿植舍近求远之事。
指使着仆婢备宴的人忙得焦头烂额,“诶!你这不行不行.......”
“五味哥。”
被叫了名儿的人回头便瞧见白珊珊站在最前面,此时天幕昏蒙,教人瞧不清她面容,不过那双盈亮的眸子中浮光跃金,一如往昔。
丁五味闻声却没动弹,一双脚跟被黏住了似的挪不动步子,随着白珊珊朝他走过来,他慢慢红了眼眶,嘴里喃喃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见他此般反应白珊珊心头也不是滋味,她竭力扬了笑脸故作松弛道:“好了五味哥,你一个大男人瞧着我落泪像什么话嘛!”
赵羽也适时出声帮腔:“五味,珊珊刚回来就别站在屋外叙旧了,进去说话吧。”
丁五味忙不迭点头,随即与人一道入内。
落在后面的白邩石嘴上不停,“姐姐为了早日见到你们可是带着我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赶了两日。五味叔,我姐已经两天没给我吃肉了。”
丁五味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泪痕,连忙应声,“你这孩子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到了京城还能亏待你嘴不成?你秀桃姨早已吩咐人去城中醉仙斋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火腿烧鲢鱼、香酥豆腐、蟹酿橙。”
白邩石讨了便宜自然嘴甜,“还是秀桃姐想着我!”
丁五味可就不乐意了,“秀桃姐?我叫我夫人为‘姐’,叫我就是‘叔’?”
饭桌边,丁五味与白邩石你一句我一句倒也是热闹,白珊珊飘忽着的一颗心也就慢慢荡回原点。
白府训练有素的仆婢鱼贯而入,将早早预备的菜品一一呈上。
白珊珊伸手将忙前忙后的陈秀桃拉到自己身边,道:“辛苦秀桃姐了,坐下歇歇吧。”
陈秀桃笑着摆了摆头,顺着她的动作坐下,“不辛苦。珊珊,自从接到你的信,听你说起不日将回京,我们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是我们考虑不周,害得你跟五味哥为此费了不少心。”
“珊珊,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五味哥我可不爱听,快都别站着了!”
听他如是说白珊珊也顺势揭过话头,见仆婢已将冷荤热肴皆已摆放规整,她展颜道:“那就多谢五味哥秀桃姐设宴为我们姐弟二人接风洗尘。”
丁五味抬手挠了挠额角,面朝着人笑得憨态十足,嘴里重复着一句:“你能回来就好。”
天色已暗,烛火照出重影,五人手挨着手落座说着话,然而却无一人有动筷之意。
先前嚷嚷着肚子饿的白邩石这会儿也只顾着跟丁五味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地吵闹着,脑袋瓜猛地受白珊珊一爆栗。
“消停些!”
就在白珊珊准备出声示意大家莫要拘谨的时候,原本坐于她身侧的陈秀桃突然起身朝门外恭敬俯身行礼,随即赵羽也站了起来颔首示意。
白珊珊落在白邩石发顶上的刹那间僵住,赵羽起身恭敬的态度已然表明来者何人。
丁五味倒不讲究,捧着肚子故意打趣道:“徒弟你若是再来迟些,我们一桌人去了阎王殿就只能做饿死鬼了。”
来人早已习惯了他这番做派,也不开腔搭理他。
还是陈秀桃扯了扯丁五味衣袖示意他起身行礼,而丁五味却是不以为然,反手拽了自己妻子落座,“秀桃你就安心坐下吧!你怎么还没习惯我这国主徒弟平易近人的作风呢?”
随着丁五味最后一个字音落尽,司马玉龙提步踏进门槛,他朝桌前站着的二人微微点了点头,道:“诚如五味所说,私底下见我不必拘谨。”
坐在白珊珊身边的少年早已按耐不住了,一双手蠢蠢欲动,恨不得当即挂到来人身上去。见了进屋的人白邩石眼里星星都快蹦到人跟前去了,与他身侧端坐之人形成强烈反差。
白邩石余光注意到白珊珊脸上虽然没有任何情绪微波,但她整个人崩得僵直,滞在半空中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竭力平复心绪之后的白珊珊狠剜了白邩石一眼,意思明显: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被瞪了的人一脸无辜,他朝白珊珊耸了耸肩,瘪嘴小声嘀咕:“莫说他人出现这儿,他就是出现在我们家厢房内,那也不是我敢置喙的!”
不等她姐弟二人目光相接论个清澈,司马玉龙径直走到白邩石另一边空位落座,声腔清列,“小石,好久不见。”
少年笑弯了一双眼,朗声唤道:“国主姐夫!”
熟悉的称谓一出,一瞬间犹如电闪雷鸣般震颤了在座二人胸腔。
司马玉龙抬手揉了揉白邩石发顶,感叹道:“你长大了.......”
未等他尾音落尽,司马玉龙终于听见那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