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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愿与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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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源市,一座因稀世郁金香而举世闻名的繁华城市。
由于毗邻全球最大面积的原始森林——被冠以“物种基因宝库”、“生命起源地”等美称的日初森林,所以花源市自建市起,就利用无法被超越的自然资源优势,成功吸引来各界的投资商。仅仅耗费数十年时间,花源市便一跃成为科技、环保、生物三大产业皆属顶尖的豪华之都。
预计在半个月后,在市中心的明珠广场上,将要举办一场盛大的郁金香花展。届时,瑶池生物科技公司会向来自全球的商人展示一种不可思议的新品种郁金香花。
继五年前,瑶池生物科技公司研发出轰动全球的、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黑珍珠”郁金香后,名为“钻石女神”的郁金香,即将于花源市现世。
不过此刻,这一切美好的展望,应该都不会如期发生了。
事发第三日,花源市,应当已与死城无异。
而我,死而复生的李雪光,现如今拥有的这具身体,正属于瑶池生物科技公司的千金:徐智筠。
午夜偷偷翻看挂历的我,得知在我死去的同一天,我就重新在徐智筠的身躯中苏醒。
我从虚弱状态慢慢恢复过来,占据着这具身体将近二十四小时,却依然没有探索出为何会发生这种怪事的原因,也不知道真正的徐智筠的意识下落如何。尽管我更倾向于,徐智筠已经死了。
我想,这是上天赐给我的一个机会。
复生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使我得到手刃仇人、完成诺言、弥补逝者的绝佳机会。
“智筠,小心点,这些东西很容易伤到你。”杜英兰转过身来,掰开我的手指,取走那支被汗水浸润的手术刀,“喝点水吧,你看起来比昨天好很多了。”
第四次了。
明明每一次都是背对着我,却能够在我悄然拿起凶器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夺走我的凶器。
虽然知道杜英兰和寸头一样不属于正常人类,但她显然要比寸头强大得多,是光凭我一个人难以伤害到的狠角色。
“好。”我面无表情地接过她手中的瓶装水,喝下一大口,然后用力擦去嘴角的水。
我不知道徐智筠和这家伙的关系到底如何,因此我没有主动和杜英兰交流过,我也没有尝试装出一副和她很亲切的样子。
可是直觉告诉我,杜英兰,就是没有怀疑我。尽管我在她背后握住刀子,她也没有怀疑我。
哦不,她是没有怀疑——徐智筠。
我不曾深入与徐智筠这个人交往过,但我知道徐智筠从小就受到良好教育,修养极佳,是个对谁都彬彬有礼、亲善和蔼的好女孩。
然而,徐智筠和杜英兰私下里的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吗?
还是说,杜英兰其实也和徐智筠不熟悉?那杜英兰为什么对我这具身体的主人这么好?
我不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我看得出,现在的杜英兰,和我印象里的杜英兰,判若两人。
不知道最初是谁传开的,全年级的学生都知道,杜英兰从小就是个没爸的孩子,她妈妈也被说成是下贱的穷酸人,所以她经常被人拿来出气,受尽了白眼和羞辱。
杜英兰,一个沉默寡言,受人排挤的隐形人。
不,至少隐形人只会被无视,不会被霸凌。
杜英兰之所以能在这所中学留下来,不是因为这里大多数学生都拥有的优渥家境,而是因为她真的是个天才,所有科目的成绩都稳局第一,各种学术比赛的大奖也拿到手软。
成绩,是杜英兰留在这所对她残忍至极的学校的唯一底气。
可是我,李雪光,自认从未亏欠过她什么。
因为我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清楚,被众人孤立、辱骂、围堵、欺凌的滋味究竟会带给一个人多么可怕的伤害与阴影。
我不自诩为一个善人,但即使我从未主动接近过她,我也应该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同情过杜英兰的人吧。
至少我曾在所有人都得到礼物但杜英兰没有礼物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礼物让给过她。
那是我刚转来这所中学时候的事情,就连杜英兰本人也对此毫不知情,那是深藏在我心底的秘密。虽然自那之后,因为害怕被其他同学发现而受到相同的对待,我便再也没有过类似的举动。
其实我不再做这种事还有其他原因:原来,我那自以为是的、不合时宜的善意,会间接伤害到别人。
彼时的我站在教室外面,惊讶又懊悔地目睹了一切:那些同学在发现我让给杜英兰的礼物后,反而更加严重地霸凌了她。
但时过境迁。
我发誓!如果可以时光倒流,我会像其他人一样,把礼物的包装盒撕烂,把糖果和巧克力全部砸在她脸上!
我好恨!杜英兰,这个杀人狂魔!
病房的窗帘被一阵大风刮开,金黄色的阳光渗入阴暗的病房,随即又因为飘动的窗帘而回归阴暗。
外面的直升机仍在盘旋,数不清的喇叭正在不停用起码一百分贝的音量寻求徐智筠的回应。
瑶池生物科技公司,这个背景真不赖。放眼全校,应该再也找不出任何一名同学的背景能大过这个名字吧。
我知道只要我顶着这副面孔出去,就能得到那些人的解救,也能利用徐智筠的身份,让那些人帮我找到寸头的爷爷,以及杨煜和周敏敏的家人。
不过在那之前,我一定要杀死杜英兰!
我在病床上坐了多久,杜英兰就在我身边坐了多久。
也许是怕我太闷,她为我找来一本书。我假装翻看书页,脑子里却在算计着该用怎样的计策,谋得她的狗命。
在石英钟指针的滴答声里,我总算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虽然有点风险,但我认为那是唯一可行、也最可靠的办法。
我用右手抚摸着左肩上染血的纱布。
我记得,杜英兰说,这里曾有过蜘蛛卵,后来被她切除了。
也就是说,蜘蛛卵并不一定如周敏敏所说得那么致命。但以我所看到的杜英兰对徐智筠的执着程度来说,这具身体上的蜘蛛卵肯定会让她心烦意乱,甚至,失去理智。
正午时分,喇叭发出的呼叫声与直升机旋翼的转动声依旧吵闹,可在我耳中却很是令人愉悦。
仿佛大仇已经得报,而我接下来将会以徐智筠的名义,行使徐智筠的权力,去弥补此前与我同生共死的伙伴们的遗憾。
“我想吃点热的。”我假装自己的目光凝聚在白纸黑字之间,但实际上,我的一切其他感官都集中在杜英兰身上。
我能感到杜英兰的视线直射而来,她似乎不太确定我的话。
“智筠,现在没有电,这里也没……”
我当然知道寸头带回来的食物里没有热的,所以这个要求才显得非常无理,也正因如此,我才特别提出这个必须要外出搜寻才可能完成的难题。
正在我打算指名小超市里的自热米饭或自热火锅作为答案时,想不到杜英兰竟主动改口了。
她对我笑道,“好,智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病房外,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我刚准备跟上时,那脚步声居然去而复返,害得我慌忙脱下了费老大劲才穿好的运动鞋,又立即爬回病床。
“不可以离开这里,会有危险。”杜英兰表情凝重地说。
我有点愣住了,茫然地点点头。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杜英兰对我一笑,这才放心走了。
危险?连她也觉得危险?
那还要为了我去找这种没所谓的东西?
杜英兰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她就这么重情重义?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啊?如果说她想从徐智耘身上图谋什么,早在昨天就应该让我暴露在搜救人员的视线中才对。
徐智筠,这个人对她而言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杜英兰对徐智筠全心全意的付出,意义何在?
想到这里,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是李雪光。
我是李雪光,不是徐智筠。
因此我无需对杜英兰产生任何多余的念头,我只需要对死在她手中的伙伴负责就好,那就是我现下唯一且正确的目标。
对不起,徐智筠,利用你,我迫不得已。
我沉默着,重新穿好鞋,到隔壁的口腔诊室翻箱倒柜,找出一只麻醉剂,又顺走几只手术刀。
经过我被杜英兰杀死的那间病房时,我再三犹豫是否要进去确认自己的死亡,最后想起寸头的玉石吊坠,我还是进去了。
近乎墨色的粘稠血水。
我原本的身体化成破烂衣物中的一滩血水,玉石吊坠安静地躺在刺目的血腥中,暴露在空气中的光滑表面不曾沾染半点血污。
只过了一天而已……我的身体居然连骨头渣都不剩下,完完全全化成一滩血水?
很诡异,不合常理。
没时间思考了。
我抓起玉石吊坠,用衣袖擦干净后,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寸头,我不会忘记答应过你的事情。
还有杨煜,敏敏,你们的家人如果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必定会竭尽全力去守护。
哪怕要永远顶着这张不属于我的皮囊……
校医院入口处,他们的尸体都消失了,只余下狰狞的血迹,表明此处的的确确发生过一场恐怖的杀戮。
大概是被杜英兰那家伙清理掉了吧。
我恨她恨得牙痒痒,心里开始盘算着待会得手后要用怎样的方式折磨她,叫她说出尸体的下落,让她在他们的墓前下跪认错!
眼角的泪痕在新鲜的空气中风干,我的心脏感到越来越冷。
我的计划,就是埋伏在这附近。一旦远远地看到杜英兰返回,我就会靠近地面的蛛卵,然后扑打衣服,大喊大叫,假装身上再次被蛛卵附着。如此,杜英兰一定会飞奔而来检查我的身体,趁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蛛卵之际,我会迅速把麻醉剂打进她的身体,把她拖回校医院绑起来,问出尸体的下落再利落杀死。
我环视地面上的蛛卵,试图找到最小的蛛卵来配合这场阴谋。
但只是徒劳而已。经过这么几天,最小的蛛卵也比我两个拳头加起来还要更大了。透过半透明的薄薄的表皮,我可以看到其中半成形或已成形的黑色蜘蛛。
悚然感袭上我的全身,我不自觉地抖了下身体。
假如遭遇意外,杜英兰肯定会优先帮我摆平危机。想必对她来说,对付一两只刚孵化的蜘蛛不在话下。要是她受伤的话,那样会更有利于复仇计划的顺利实现。
要是我受伤的话……一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在杜英兰被我杀死前,我绝对,绝对不会死。
一架直升机呼啸而过,我将身体笼罩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以免搜救人员提前发现我的行踪。
要是被人发现徐智筠杀人行凶,我现在的身份很可能受到怀疑。因为徐智筠这个面具对我还有很大的附加价值,所以这是我暂时不能舍弃的东西。
深深呼吸后,我蹲在建筑物的阴影中,开始静候杜英兰的归来。
约五分钟后,始终处于预备杀人状态的我开始变得有些焦躁。
为什么还不回来?之前那么多次试探被她察觉到了我的杀人意图吗?还是我提出的无理要求让她认为我太麻烦所以抛弃了我?
快点回来啊,可恶的家伙!
这是我第一次筹备杀人,因而我很紧张,后背的大片衬衫都被沁出的冷汗湿透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些若有若无的奇怪动静。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我害怕地回头,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虚惊一场吧?是我太紧张了。
我甚至默默祈祷杜英兰快点回来,我已经等得受不了了。
后背痒痒的,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挠,指尖却碰到毛绒的触感。
一瞬间,我的手臂冻住,全身都大幅地惊颤起来,宛如刺骨的冰花从后颈一路向下盛开,我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缕血液都僵硬住了。
“啊!”
我紧绷的神经彻底失控,大脑丧失了一切勇气与理智,我尖叫着蹦跳个不停,双眼紧闭不敢回头,双手在身后胡乱拍打着后背,企图摆脱那不知缘由的毛绒触感。
直到那恐怖的触感消失,我才浑身大汗淋漓地跪倒在地。
我缓缓回头,祈祷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某种假象,是我的错觉。
我看清了,我的后背,真的什么也没有。
幸好,是错觉。
我回过头来,惊魂未定地大口呼吸。
蓦地,一颗细小的石子滚动至我撑在地面的手掌,恰好停留在颤抖的指间。
我艰难地抬头,目光稍稍外移。
不到三米的距离,一只篮球大小、全身覆满漆黑短绒毛的蜘蛛正用它完美对称的六只琥珀色眼睛与我对视。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气,想要站起身来,逃离它。
双腿发软的我尚未起身,那只蜘蛛就高高弹跳起来,我仿佛看见它踩碎大理石地砖迸射出的坚硬碎屑,象征着它不同凡响的力量。
那一秒,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我大脑一片空白,将原本想要做到的一切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望。
逃!
我行动的速度远不如那只蜘蛛,一晃眼,它就弹跳到我的胸前,利用生长在蛛腿上细密的倒刺挂在我的衣领,而后在我双臂的挣扎与挥舞中弹去了别处。
它像是在戏弄即将入口的、必死无疑的食物。
我几乎是从地上爬起来,疯狂地往校医院入口逃去。
寸头用毒液画出的安全线还在,进入校医院我就可以得救!
但我实在是太过无用,一个踉跄就悲惨地摔倒在地。
我回头,却跌入更加黑暗阴冷的绝望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满身的血渍,干枯的四肢,淌血的伤口。
明明是人类的躯干,脖子以上连接的却是可怖的蜘蛛,还有许多正常体型的蜘蛛在全身上下来回爬动,暴露在外的空洞腹腔内结满蛛网,依稀可见与地面上相同的蜘蛛卵……
这种怪物……曾经也以人类的身份活过吗?
刚才跳到我身上的那只蜘蛛正立在人形怪物的肩上,朝向满脸惊恐的我,蓄势待发。
“求……你……杀……我……”
犹如锈迹斑驳的齿轮发出的,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异物声的话语。
人形怪物动作机械地抬起腐朽的手臂,指向我。
它……居然说话了!我感到阵阵眩晕,随时可能昏厥。
“不要!快走开啊!”我蜷缩成团,口齿不清地喊着,“求求你!快走开!不要过来!走开!”
恐惧,令我身为人类所拥有的一切理性光辉化作虚无。
我紧闭双眼,汹涌的泪水仍止不住地外溢。
这一刻,我多希望杨煜能够再次挡在我面前,保护我。
哪怕只有一次,让我再度重温被人珍惜、被人保护、被人捧在手心的感受。
因为我这辈子,只体验过那么短暂的一次,有人会那么义无反顾而又不求回报地,保护我。
这就是被人保护的感觉吗?居然会让我如此渴望。
就像上瘾一样。
因为被保护过,所以总是希望自己能够被人保护。
我轻轻地嘲笑出声来。
原来,这就是真实的我,竟是这么无用,无耻,又不堪一击。
黑暗的视线中,杨煜仿佛就在我眼前。
坚实而伟岸的背影,足以击败试图伤害我的一切。
泡沫般闪耀,却遥不可及。
我,又要死去了吗?
“智筠!”
是谁的声音?
有人来了!一定是有人来了!
“救救我!救救我!求你了!”我哭喊着,放开嗓门大声呼救。
“智筠!”
不管是谁!救救我!救我!
“救救我!快来救我!”
在我睁开双眼的一刹那,那只正弹向我面门的黑色蜘蛛被一只白皙的手整齐地割成两半,腥臭而温热的血液溅的我满脸都是。
那只手,是女孩的手,小巧,却不柔软,指腹生出厚厚的老茧。
掌心,螳螂像。
蜘蛛的一半尸体摔在我的身上,又滚落地面。
那人一旋身的功夫,人形怪物立刻被切成数段,尸块散落一地。
“没事吧?智筠!”
那人用力把我从地面拉起,仔细检查起我的身体。
熟悉的脸。
我看清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是杜英兰。
没错,是我十几分钟前还意图置之于死地的,杜英兰。
一切变故都发生得太快了,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太好了,没有受伤。”杜英兰抱住我,庆幸道。
她的怀抱太过用力,以至于我的胳膊都被勒得发麻。
我酸涩的鼻尖依稀可以嗅到杜英兰发丝间廉价洗发水的香气。
杜英兰紧紧抱住神色呆滞的我,任由从我眼眶内淌出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肩膀,湿润她的衣襟。
一分钟后,那双禁锢住我的双臂忽然软了下来。
那双夹杂着一丝迷茫的浅棕色的眼眸尤为干净,纯粹,完全不像一位杀人魔有资格拥有的美丽珍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一个字,就瘫倒在我的脚下,失去知觉。
被我攥在手心许久的针筒轻飘飘地落下。
里头已经一滴麻醉剂都不剩了。
杜英兰,就算你还我一命,你也还欠别人的命。
我把杜英兰拖回校医院,用好几条麻绳将她的手脚束缚在病床上。
一圈又一圈,一个死结加一个死结。
麻醉效果在她体内消退得极快,几乎是我完成捆绑的同一时间,杜英兰就睁开了她的双眼。
“昨天,你为什么要杀这里的几个人?”
杜英兰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没说。
我用明晃晃的手术刀压住她胸口的皮肉,鲜红的血线溢出血珠。
“别装哑巴!小心我让你生不如死!”我威胁道。
平躺在病床上的杜英兰侧过头来,凝视着我狰狞的面孔。
“智筠,我记得你当时昏迷不醒,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我不想听这些废话!”
“我明白,你很善良,可是你不必在乎他们的死活……”直至此刻,杜英兰对我说话的语气依然温柔到听不出一丝责备,“你当时差点因蛛卵寄生而死,这里有切除蛛卵必需的工具和药物。”
然后,杜英兰就沉默了,可我要求她继续说。
“我没要求他们做什么,只要,让出一条路就够了。”
也许是回忆起当时的画面,杜英兰的瞳孔中浮现出激烈的光,她看起来稍微有些激动。
“明明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要求……可是这样他们都不愿意!”
杜英兰的手脚颤抖着,麻绳嵌入肌肤,现出醒目的红痕。
她仿佛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他们说你很危险,会害死他们!”
“他们说只有我能进去,而你必须留在外面自生自灭……或者被他们亲手消灭!”
杜英兰的牙齿挫得嘎吱直响。
“这些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自私!”
“当时明明你还活着!你还有心跳!他们凭什么说你没救了!凭什么阻止我救你!凭什么!”
“他们说要是我强行带你闯入,即使使用暴力手段也会把我们驱逐出去!”
说到这里,杜英兰平静下来,嘴角微微勾起骇人的弧度。
“但他们压根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厉害……谁都伤不了我。所以,我把挡路的人都杀掉了……都杀掉了!”
“智筠,别怕,我会保护你。不必为他们的死自责或是痛苦,这是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得做的事情。”
“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里至上的生命法则!”
“况且,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你不需要遵守这种规则!因为有我替你承受一切!有我替你铺好活下去的道路!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让你发现了!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说完这些话,杜英兰又很快恢复了原本神色间的温良。
“智筠,别闹了,放开我,好吗?”
我被她扭曲至极的言语震惊得无以复加,跪坐在病床前,半响没能回过神来。
区区一个徐智筠,就能够让你杀掉这么多人?
“为什么要这样?值得吗?”我的声线颤到必须重复好几遍才能说清这句话。
“当然值得啊。”杜英兰露出阳光般和煦的笑容,注视着我,毫不犹豫地说,“你忘记了吗?是你,给予过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温暖。”
“你是我的光,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我真的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疯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虽然你以前离我很远,但我始终知道,智筠,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智筠,你是唯一一个在乎过我,想要拉我一把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仔细在记忆中搜寻着杜英兰和徐智筠之间的交际,可是我根本一点也找不到能够连接起二人的特殊羁绊。
见我冥思苦想的模样,杜英兰别过头去,自嘲似的笑出声来。
“果然……忘记了吗?”
“我这一生,只收到过一件礼物,那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智筠,我不会忘记,在你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你也和其他同学一样,到处派发装有巧克力和糖果的礼盒……但你又和那些人不同,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也给我准备了礼物的人。”
“我从没见过那样精致漂亮的东西,我没有吃掉,而是把它们摆在桌面上,把它们当作我人生的目标……终有一天,这样的东西,我也能够唾手可得。”
“虽然后来他们毁掉了你给我的礼物,你也没有再送给我这样的礼物……可是我明白,是你不想让我再因此受到他们的折磨!”
“你的眼里可能并没有我的存在,但我的眼里却全都是你。”
“如你一般纯洁、善灵的心灵,是我发誓要守护的珍品!”
“只要能够看一眼你灿烂的笑容,只一眼,我就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冰冷的模样了。”
“智筠,你这样的人,理应得到好报。”
“我切掉你身上的蛛卵时,你一度失去呼吸和心跳,可你还是活下来了,这就是你的好报之一,不是吗?你的生命,就是上天给予你福报的证明,连上天都在肯定我做的事情,不是吗?”
“智筠,任何人,都不能在我眼前伤害你,哪怕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也会拼命追赶过去,守护你。”
“不让你受到这个世界的玷污!”
什么?
原来……这就是杜英兰为保护徐智筠不择手段的真正原因?
居然是我……亲手埋下的种子?
徐智筠生日的那一天,所有礼物都是她让别人帮忙派发的。
我不知道徐智筠想法如何,但派发者根本没有给杜英兰礼物!正因为礼物是在课间派发的,杜英兰恰好去了洗手间,我才有机会偷偷把自己的礼物放在她的桌面……
我那一时幼稚无比的善心,竟种下如此恶果?到头来害死了自己,还拖累了别人?
因为我无意间的推波助澜……所以让所有人赔上性命?
“难道别人对你稍微好一点点,你就要像条野狗一样扑上去舔她的脚趾头吗!?哪怕为这个人变成疯狗去咬死无辜的人也在所不惜!?你这个疯子!”
我癫狂地爬上病床,骑在杜英兰的腰上,用力扇了她好几个大耳刮子。
直到杜英兰的脸发红发紫,我的掌心都红了,才停住手。
“没有无辜的人,包括我。”
杜英兰与我对视,缓缓道,“只有你,你是无辜的。”
我的泪水垂直下落,滴在她干裂的唇上。
“智筠,杀了我吧。”
“如果杀掉我你就能从罪恶感中解脱,我愿意为你而死。”
“智筠,我能理解你想要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的心情,是因为你太善良了,所以才会觉得那些人因你而死。是你内心的正义感与道德感击溃了你,所以你才会对我做出这种事。”
“智筠,不要愧疚,不要自责,都怪我。”
“你可以杀死我,我不会怪你。”
“智筠,我准备好了。”
杜英兰闭上眼睛,用她被扇成猪头的脸颊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疯子,你必须付出代价!
杜英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双目温柔地看着我。
我动作不太利索地拔出插在她心口的手术刀,甩了出去。
因为我也同样必须为这种匪夷所思的杀人理由负责,所以我没资格亲眼见证她的死亡。
我也是,罪人。
“杜英兰,我要走了,不管你能不能活下来,我都不再想见到你。”
扔下最后一句称不上告别的话,我跳下床,逃命似地飞奔出病房,不敢再多看一眼身后渐渐被鲜血浸染的温柔面庞。
我想,在我心底,应该还是希望杜英兰就此死去吧。
至少用了二十分钟,我终于整理好混乱的心情。
“喂!我在这里!喂!这里!”我奔上校医院天台,对空中二十四小时盘旋的直升机呼喊道。
附近的直升机迅速向我靠拢,其中最大的一架即刻降落在我眼前。
我有些紧张,于是我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我是徐智筠,我是大家闺秀,我是善良的人,我是纯洁的人,我是阳光的人。
我是,全球顶级公司的,千金小姐。
“小姐,终于找到您了。”
阳光与微风中,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大叔从直升机中走下,迈着端正的步伐走到我面前,向我九十度鞠躬。
“我来带您回家。”
大叔约莫四五十岁,挂在脸上的笑容很慈祥和蔼。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只好一笑而过。
“小姐,您辛苦了,请允许我为您稍加清理。”紧随而来的一位年轻女孩捻起洁白光滑的手帕,为我擦拭起脸上的血迹与污渍。
为我擦脸的女孩身穿女仆装,年纪多半与我相仿,而帕子的质感也极尽丝滑与柔嫩,是我从未接触过的高档布料。
这种待遇令我的脸微微发红,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心虚。
“我不辛苦,谢谢你,还是我自己来吧。”我实在不好意思让看起来是同龄的孩子服侍我,于是我客气地拿过她手中的帕子,自顾自地擦起脸来。
意外的是,耳边不知为何一片死寂。
“怎么了?”我感觉不妙地看了看西装大叔和女仆。
女仆的头几乎埋进胸前,身体微微抖动,似乎不想被人察觉。
西装大叔也眼神低垂,沉默不语。
“怎么了?”我打着哈哈说,“难道是被这么多血吓到了吗?这些都不是我的血,我没事的,不用担心,走吧。”
我对他们安慰道,然后把手搭上女仆的肩膀,想让她放松。
谁知,我的指尖刚一碰到她的衣服,她就立刻跪倒在地,浑身哆嗦地道歉,还一个劲儿地打起自己巴掌来。
“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声泪俱下,凄苦至极。
“没事!没事!你没有做需要道歉的事!快起来吧!”我慌了,连忙拉起她,可她还在不停道歉与流泪。
这种行为是怎么回事啊?完全叫人措手不及!
“小姐让你停止,你没有听到吗?”
我听到西装大叔的声音冰冷地发号施令道。
我看向他,他的腰身极其笔直,方正的黑框眼镜之下,一双顺从的鹰眼依旧目光下垂。
和蔼慈祥的笑容一成不变。
女仆立刻死死捂住嘴巴,想要停止抽噎,但我看得出来,她忍得很苦,身体抖动得更加可怕。
这两个人,好像不太正常,但这些举止似乎又符合常理。
第一次亲眼见到校内这片恐怖光景时,我也哭泣过。
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我摸了摸女仆的头发,安慰道,“不用怕,我们走吧。”
以徐智筠的身份,我顺利登上直升机,从高空俯瞰这座死气沉沉的花源市。
从这样的高空看下去,这座城市宛如掌中积木般渺小,似乎可以被人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
无论是躲藏在家或外出游荡的人们,他们都活得战战兢兢,卑微无比,无不奢望远离那些吃人的怪物。
在这座城中,人类不再位于食物链的顶端,只能苟且偷生。
我正打算问西装大叔能否救助这些幸存者,尚未开口便听到轰隆隆的爆炸声,在脚下响起。
火光冲天。
环绕在我周围的直升机,有人正在抛下一枚又一枚炸弹。
我惊骇地呼出声,双手趴在窗上,望着城市中的建筑纷纷在爆破中倒塌,尘土与烟雾掩盖住废墟中的血色。
一个男人站在楼顶向我们拼命挥手,下一秒就被尘烟吞没。
怪物,尸体,活人,全部正在消失。
“喂!你们这群家伙在干嘛!快停下啊!混账!”我一时忘记身份,愤怒地揪住西装大叔的衣领,扯着他的领带,对他吼道。
坐在旁边的女仆被吓了一大跳,随后勉强恢复镇静。
西装大叔似乎对我说的话很是不解,疑惑地看向我。但好在我的话语非常有力,他立刻拨通对讲机,指挥周围直升机上的人不要再继续投弹。
“大叔,请问你们在干嘛?”我很难维持理智,但还是松开手,对他质问道。
西装大叔与我对视的眼神中出现了怀疑,我看得一清二楚,这让我多少收敛了些放肆的态度。
“小姐,我们有必要清理证据,并且销毁污染物质,避免事故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大。”西装大叔怪异的眼神很快恢复正常。
他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熟悉而标准的笑容。
“我听不懂,麻烦你解释清楚。”我坐回真皮座椅,尽量保持曾经见过的徐智筠的端庄坐姿。
“小姐,以您的聪明才智,应该能轻易想到的。”大叔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眼都让我觉得那是一句试探的话。
“那是以前,现在的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我受过伤,所以很多记忆都模糊了。”我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搪塞他,也为我今后可能出现的行为漏洞作出了解释。
大叔故意作出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好像相信了我的话。
而他接下来语气恭敬的回答,让我惊惶地得知了这场灾难的真相。
原来,这场灾难并非自然发生,而是人为导致。其根源,在于一种名为HQ7.8的基因催化剂的泄露。这种基因催化剂,是瑶池生物科技公司从三年前就开始秘密着手研发的新型遗传病治疗药物。
但由于某种未公开的原因,该药物研发项目在进展中途被徐智筠的父亲,也就是瑶池生物科技公司的董事长叫停。项目中止后,一切相关材料皆被封存,连相关的实验室也被全部关闭。
引发这次灾难的HQ7.8,正是从位于花源市地下的秘密实验室泄露。该实验室早已被弃置,本该一直封锁于不见天日的地下,几天前却不知为何发生爆炸,导致HQ7.8半成品扩散至土壤中,并通过空气、水源等途径进入生物体内,使之变异为怪物。
最终,泄漏事故造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我不清楚大叔的话有几成真几成假,但想来他没什么理由欺骗徐智筠。毕竟徐智筠是瑶池生物科技公司未来的接班人,他的顶头上司。
一言不发的我压住内心火焰,双手揣在兜里,指甲嵌入皮肉。
事已至此,我现以瑶池生物科技公司的千金身份,实在没有立场去和这些人争辩或是撕扯。
否则若是被看出破绽,我将失去一切。
现在,还不可以发生这种事。
“大叔,请你马上在这座城市里帮我寻找几名同学的家人,一定要尽快。”我对他吩咐道。
念出这些名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没从杜英兰嘴里问出他们尸骨的下落,这令我愧疚不已。
“杨煜。”
“周敏敏。”
我握住佩戴在胸口的寸头的玉石吊坠,说出最后一个名字,“柳相宰,一定要找到他的爷爷。”
“荣幸之至。”他像个绅士一样答应道。
但是他欲言又止的嘴脸的确太过明显,令我不得不主动问道,“请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小姐,找到这些人后,应该如何处理呢?”
处理?
我的眉毛因累积在内心的愤懑而微微扬起。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无聊到要让别人冒着生命危险在这座死城里找到那些人然后杀掉吗?
这家伙!
“找到他们,平平安安送到我身边,再由我亲自安置。”我用力的咬重最后两个字的音节:“谢、谢!”
到底该怎样保持徐智筠的优雅风范?真是太难了!
快点!让我回家然后远离这直升机上的奇怪的人!让我独处一下好吗?我现在真的非常混乱!因为知道了太多信息我的脑袋都快要混乱到爆炸了!
大叔再次拨通对讲机,把我的指令传递给其他人后,他又问:“小姐,请问您现在还坚持不销毁这座城市中残余的HQ7.8吗?如果不进行销毁工作,HQ7.8会扩散至其他地区,更多人会因此丧生。”
销毁工作?就是炸毁花源市?
我艰难地看着他的笑容,一想到不计其数的无辜者可能遭受与我相同的噩梦,我就心脏狂跳,不能自已。
可花源市,还是有人活着的啊!
“你决定就好。”我不去看他的眼睛,又补充道,“务必要先救出幸存者,再进行销毁工作。”
“我绝对尊重您的决定。”
他的声音,刺耳至极,令我内心几欲发狂。
我的决定?
居然敢把责任都推脱到我的头上!
这一瞬间,我真的好累。
身体,或是心灵,疲惫到再也负担不下一根羽毛的重量了。
就是在这种害怕、自责、懊悔、愤怒、无奈的纠结感受中,我乘坐着直升机离开了花源市,最终来到一处远郊别墅的上空。
不,与其说是别墅,这幢建筑更像是一座城堡。
这座城堡占地广阔,极尽奢华。色彩绚烂的后花园,伫立大天使塑像的喷水池,镶嵌宝石与珍珠的砖瓦,青翠欲滴的草坪,三座高大的塔楼围绕着巍峨的主楼,每一处风光都如梦般令人震撼。
与此刻花源市的惨状格格不入。
“小姐,欢迎回到您的私人庄园。这里的地下埋有高压电网,空中也有人员全天把守,您可以安心休息了。”大叔扶着我的手走下直升机,毕恭毕敬地介绍道。
就在我的双脚刚站稳时,脖颈传来一阵刺痛,随即是传导至全身每一个细胞的麻木感。
是麻醉针吗?
想不到居然被暗算了。
好像灵魂已经出窍,身体不再受我支配。
杜英兰当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不,杜英兰一定要比我更难受吧。
因为,她是被想要用生命守护的人背叛了。
眼前一黑,我完全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