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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涩的美梦 ...

  •   我不敢相信,再次睁眼时,看到的人还是她。
      这个人面兽心、铁石心肠的冷血狂魔、夺命禽兽。
      我清楚地记得,我是最后一个被杀掉的。
      屈辱地,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眼前这个女孩,割下头颅。
      临死前的血腥画面仍历历在目,悲愤与惊恐令我的脖颈忍不住地轻轻战栗起来。

      我所接触到的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不再是曾经的和平模样了。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自然,社会,文明,人类。
      两天前的一场可怕变故,几乎让这所封闭式中学里的所有活人死伤殆尽。
      原本栖居在树林与草丛中的昆虫们不知为何纷纷暴动,开始向人类展开疯狂的袭击与杀戮。它们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性情残暴异常,肢体、口器超乎想象的锋利而坚韧,胃口根本无法填满。
      简直是怪物。
      我亲眼见到一只黑色独角仙从窗外飞入前桌同学的眼眶,又从其脑后钻出,光滑的甲壳表面覆满猩红的血液。
      课堂秩序瞬间失控,痛苦的尖叫声,桌椅的碰撞声,嘶吼与争执,四面八方,此起彼伏。
      慌乱中,我混在人群中挤出了教室,躲在了隔壁杂物间的铁皮储物柜里面。
      我在黑暗里拼命用双手紧紧拢住冰凉的柜门,连一丝丝透光的缝隙都不敢留有,生怕有什么东西钻进狭小的储物柜里。
      汗水模糊了我的理智与感官,我只知道,外面一片混乱。
      先是忽近忽远的警笛声,然后是枪声、奔跑的脚步声、呼喊声……
      应该有人试图来解救过幸存者,或许那些人就从杂物间门口经过,但我仍然没有勇气打开柜门。
      因为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某种液体溅落在柜门上的声音,以及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的蜂鸣声。当时我的耳朵就贴在柜门上,伴随着黑暗之外的一声惊呼,突兀的血腥味与温暖感骤然出现在我的右脸脸颊,仅仅一层铁皮之隔。
      这种恐惧感几乎令我陷入昏厥。
      不知在黑暗中待了多久,我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不小心跌出储物柜,正好趴在那具被扎成筛子的尸体旁边,身上沾满了黑红的血污。
      “啊!”我刚尖叫出声,就被一只湿润的大手捂住嘴巴,甚至能品尝到那人掌心汗水的咸味。
      “嘘!你想死吗?不要发出这么大声音!”有人在我脑袋边压低声音警告道。
      我稍稍恢复清醒,呆滞地看着横躺在眼前的女尸。
      那张脸已经不可能再被辨认出是谁,尸体表面的肌肤与衣物上满是细小的针孔,脖子上的大洞像是被人用铁锥用力扎穿一般,血液飙得到处都是,大多数都落在我藏了很久的储物柜表面,凝固成一团漆黑。
      “真巧,你一直躲在我身边吗?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遇到一个活生生的熟人。”捂住我嘴巴的人从相邻的储物柜里彻底脱出身来,移动到我的眼前。
      “李雪光同学,还记得我吗?杨煜,之前秋季运动会上的两人三足,咱俩当时一组。”他的短发是湿透的,外套沾满血色斑点,就算加上他勉强扯出的笑容,也不难看出他的狼狈。
      “我记得。”我用了几十秒才完全厘清思绪。
      我记得他,杨煜,隔壁班名列前茅的同学之一。他人很好,坦率,直爽,阳光,而且文化课和体育项目他都很在行。上次运动会要不是他,我肯定拿不到一等奖奖状用来加分,后来的奖学金也不可能评到我头上。
      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我便知道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想流泪,可是我太害怕了,要是遇到的是某个陌生的同学,我一定不会让自己看起来这么没用的。
      “女孩子最好别哭,妆花了就露出真面目了。”他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卫生纸,递给我一张,然后用剩下的纸擦去脸上的汗水。
      “学校里不许化妆,我才没化妆呢。”我努力收住泪意,倔强地还嘴道。
      “听不出来我在逗你吗?”他扑哧一声笑出来,转瞬间,笑意又化作惧意,忙捂住嘴巴,往杂物间门外看了几眼。
      死寂充斥在空气中,走廊外的树影摇曳,月色流淌在阴影之外。
      似乎躲进储物柜前的全部遭遇只是噩梦一场,那些回忆从未真实发生过。
      然而眼前血淋淋的尸体却在提醒着我们,这一刻的安逸只是暂时的。在没有找到真正安全的容身之处以前,潜藏在暗中的虫子们,或者说怪物们,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我们的生命。
      “杨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握住伸到身前的手,小声道。
      杨煜将我从地面拉起,我们一起缓慢地向杂物间外移动,一边关注着走廊上的动静,一边关注着窗外的动静,时刻保持着神经紧绷的状态。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灾难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当时大家都疯了一样逃命,我跑到教学楼门口时,警察已经进到学校里面了,我和同学们在警察的保护下向校外转移,我当时以为我一定能得救的。”
      走廊的灯没有亮起,杨煜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中缓缓下沉,颤动着。
      “可是在半路上,一只和大型犬差不多大小的蜘蛛从地下停车场窜出来,很多人都死了它手里,包括一些警察,他们全都被撕扯成碎片……我只能跑回距离最近的教学楼,躲进了二楼杂物间的柜子里,就算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了,我也没出来。直到听到你柜门打开的响声。”
      他停下脚步,身体的轮廓剧烈颤抖着。
      或许是难以想象出他所形容的景象,我并没有如他一般惊恐,但我看得出他很难受。假如是我亲身经历那种事,可能会当场精神崩溃吧。
      “到现在了,还是没人来救我们……李同学,你说我们还能成功离开这里,活下去吗?就算离开了这里,我们还要走多远,才能离开这场灾难波及的地区……”
      “一定会活下去!只要还没死就有希望!”我主动用双手包裹住他死死攥住的拳头,试图传递给他哪怕一丝暖意。
      毕竟亲眼见到那么多人的死亡过程,这对他来说一定非常残忍。
      我逼自己咧嘴,露出自以为灿烂的笑容,站到他眼前,直视着他。
      很快,杨煜长呼出一口气,平复下心情。
      “杨煜,我们离开这里吧。至少要先找到有食物的地方,要有足够的能量才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直至我感到掌心的拳不再颤抖,才放开手。
      那只悬在半空的拳握了握,像在回味着什么。
      我们一路顺利地经过走廊,楼梯,尽管沿路尸体很多,但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好像那些残暴的昆虫们全都莫名消失掉了,而我们的提心吊胆只是多余的罢了。
      直到抵达教学楼门前,我们才意识到一时的庆幸有多么可笑。
      教学楼外的地面上密集地散布着近乎透明的球状虫卵与厚重的蛛丝,它们生在尸体的表面,与猩红融为一体。每一只虫卵都至少有鸡蛋大小,有的或许比篮球还要大,不少虫卵已经在蠕动,宛如潜伏在夜色中的杀手,驻守着死亡的领域。
      只要轻轻踏入一步,就会丧命其间。
      “那是什么虫子?”我停下脚步,艰难地开口问道。
      “蜘蛛。”
      杨煜继续走向门口,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一种古怪而可怕的想法从我的心底冒出,让我发生瞬间的失神。
      “不要去!”我跑过去想要拉住他,想叫他不要放弃希望。
      后来的某一天,当我再次回忆起自己那时的挽留之举时,才慢慢想通,或许,我当初对杨煜并没有产生所谓的男女间的好感,我的种种行为可能也只是自私心理的外在体现而已。
      那种迫切地想要阻止他“自杀”的行为,更多是一种恐惧感,恐惧被人抛弃、恐惧被独自一人留下,而那种恐惧感我至死也无法克服。
      坦白说,那种恐惧感在我潜意识中的可怕程度要远胜于死亡。
      出乎意料的是,杨煜并未如我所料自寻死路,而是关上了教学楼的两扇大门,并用保安室的绳子系成死结,封死教学楼的出入口。
      “顶楼的旧图书室里,有一条连接行政楼的回廊,我们走那条路。”杨煜的喉结动了动,对仓促赶上他脚步的我说道。
      旧图书室现用作档案存储,不对学生开放。杨煜用椅子砸开了门锁后,我们终于踏上了连接教学楼与行政楼的回廊。
      在空中俯瞰后,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没有冒险接触那些虫卵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或许是学生们大都聚集在教学楼的原因,教学楼周围的尸体多到不计其数,密集的蜘蛛卵与蛛网更是犹如海洋般环绕在教学楼周边。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全身发麻,恐惧几乎淹没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连路都快走不动了。
      我和杨煜谁都没有说话,想必心境都是一般沉重。
      难道其他的昆虫都被蜘蛛们消灭了吗?还是作为食物吃掉了?这里已经成为蜘蛛们的巢穴了?所以我们可能很快……也将成为即将孵化的蜘蛛们的食物……
      “别怕。”杨煜应该察觉到了我神色里的慌张,无声地牵住我的手。带我走过了回廊,然后适时松开了我的手。
      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如果在这种时刻,身边唯一可以相互依靠的人连一点鼓励都不给予我,那才叫奇怪。
      这所中学里,学生不被允许携带手机。因此,为了联系到外界并求救,杨煜强忍着呕吐的想法捡起一具尸体手中的手机,却发现手机根本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难道连附近的信号塔都被损毁了?到底受波及的范围有多大?
      那时候,我相信我们都很绝望,但我们都没有表现出来这份绝望,至少,都不想表现出这份绝望。
      我心中早已暗自怀疑,自己是否有真的机会在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并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
      我真的很怀念,曾经那一成不变的平静日子——每天按时上学、吃饭、嬉笑打闹、准备考试、憧憬未来、幻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离奇的美梦,却在下一秒不得不重新投入到枯燥题海中的日子。
      所有想要逃离当下的念头都显得如此可笑,它们都在讽刺着我,嘲笑着我。曾经对生活的所有不满,都变成了我现下如此奢望的东西,在用支离破碎的无形之手扇我自己的脸。
      “李同学,看楼下,有手电筒的光!”忽然,杨煜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有些激动地指向窗外。
      顺着他的指尖,我看见一道微弱的光束穿透夜幕,打在玻璃窗上,楼下的光源闪烁数次,立时熄灭了。几道人影晃动着,然后融入矮小的建筑阴影里。
      那是校医院。校医院里有活人。
      “我们接下来去那里,他们能撑到现在,可能是和警察在一起。有武器的保护,我们离开这里的可能性会更大。”杨煜扭头与我对视,银色的月辉洒满他的侧脸,映得他眼睛像黑曜石,亮极了。
      活下去的希望,对我们而言,还没有熄灭。
      “嗯!”我坚定地应声道。
      行政楼附近的蜘蛛卵密集程度比教学楼附近好许多,但一楼门口仍然属于重灾区。保险起见,我们在行政楼二楼固定好窗帘系成的长绳,顺着长绳滑落地面。
      月下,我们从行政楼的背面小心翼翼地向校医院移动。全程三十多米的距离,我们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远离草丛与树木。在经过那颗蠕动的蜘蛛卵时,我屏住呼吸,不敢靠近分毫,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好在有惊无险,并没有什么破卵而出的怪物。
      “别再往前走了!”就在我们快要靠近校医院入口时,校医院的值班室里突然有人沉声喊道。
      正处于极度紧张状态的我被这声音吓到,差点跌倒,还好杨煜及时扶了我一把。
      “你好,可以让我们进去吗?人多力量大,我们合作的话更容易逃出这里。”杨煜和我停住脚步,他对里面的人问道。
      和校园的其他地方一样,值班室里也是黑黝黝的,我能稍微听到一些不清晰的低语,里面的人应该在商量些什么。
      “你们有被蜘蛛种下虫卵吗?”里面的人问。
      种下虫卵?我与杨煜面面相觑,没有明白他们的意思。
      见我们都没出声,那声音换了种问法:“你们有被蜘蛛咬过吗?”
      “没有。”杨煜回答道。
      对方没有再说话,依旧是一阵低语。
      轻缓的脚步声在校医院笼罩的阴影中响起,一男一女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认识那个长得还算不错的寸头男,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小混混,吸烟、斗殴、逃课、恋爱,老师口的坏事一样不落。据说是因为他父母在官场身居高位,他才一直没有被这所重点中学开除。
      跟在寸头身边的浓妆女孩估计是他的女朋友,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双手挽住寸头的胳膊,寸步不离。
      “把衣服脱了,身上没有伤口才能进来。”寸头把玩着手中的折叠刀,朝我们扬了扬下巴。
      我合拢校服外套,后退一步。
      “我可以脱衣服,但女生就免了吧。”杨煜脱下外套,解开两粒扣子,对寸头说,“让女生做这种……”
      “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几把这么多事儿。”寸头粗鲁地吐出什么东西,不耐烦地打断杨煜,“爱脱不脱!不脱别想进老子的地盘!别祸害老子!”
      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槟榔味道扑进我的鼻腔。
      “我脱。”我把手搭在杨煜的肩上,制止了他的反抗行为。
      还有心情吃槟榔?我猜测寸头是有保命手段的,不然不会放弃杨煜主动提出的合作请求。毕竟杨煜说的没错,人多力量大。
      除非,寸头本身就拥有足够的手段。
      “我想要这位女同学帮我检查,可以吗?”我对寸头恳求道。
      “去吧。”寸头很快给出答案,他脱开女孩的手,示意浓妆女孩单独检查我的身体。
      “你好,我叫李雪光。”我对犹豫着来到我身旁的女孩说。
      “叫我周敏敏就行。”她介绍道,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我刚和周敏敏走出两三米远,她就不肯再走了。我没有像杨煜一样脱下所有衣服,而是解开衣服分别向周敏敏袒露我的全身肌肤,这样就不会被其他人看到我的身体了。
      但很显然,周敏敏并没有认真检查我的身体。她那双戴了美瞳的眼睛像一颗滚动的紫水晶,不时飘向寸头,散发出美丽却没有焦点的光。
      检查完后,她立刻快步回到寸头身边。
      杨煜身上也没有外伤,因此寸头同意了让我们进入校医院。跨入门口的时候,寸头提醒我们注意不要踩到脚下的黑线,我们才发现校医院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一条不显眼的约一指宽的黑线。
      夜里光线很差,只能看出那条线歪歪扭扭的。
      “这是什么?”杨煜弯下腰,想凑近看,却被寸头提住衣领,恶狠狠警告道:“想死就摸它吧,你绝对会后悔。”
      我隐隐能够猜到,这条横隔开校医院入口与外界的黑线,大概和寸头说话的底气脱不开关系。
      “我困了,你们随便找个地方睡觉就好,不要离老子太远。”寸头没再管我们俩,自顾自找了个单人病房,和周敏敏一起躺在病床上睡下了。
      见寸头能够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安然入睡,杨煜也起了睡意。他应该也猜到寸头身上存有某种秘密,于是叮嘱我和他一起睡在寸头所在的病房角落,不要走远。
      兴许是我白天躲在储物柜里睡着过的原因,我没有感到困倦,在听见寸头和杨煜的鼾声后,我就更难以入眠了。
      夜半时分,周敏敏经过我身边,走出病房,昏暗中,她没有发现我微微睁开的双目。我悄悄跟在她身后,发现她就在病房门的饮水机里接了杯水,一边喝水,一边抽噎。
      周敏敏看到我后,起初有被吓到,然后扔下纸杯,紧紧抱住我这个称得上是陌生人的女孩痛哭起来。
      “怎么办,我好怕……我好怕……我到现在还没回家!我爸我妈一定会着急到疯掉的!我好想他们……我好想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周敏敏宣泄着深藏在心底的恐惧与悲伤,我只需要适时轻抚她的后背,这个单纯的美丽女孩就会给我更多言语与肢体上的回应。
      一番哭诉后,周敏敏在我怀中缓缓睡去。我用手指抹去她脸上斑驳的泪痕与凌乱的妆容,才看清这个平日混迹在“不良学生”中的女孩素颜时竟一改妖艳之色,如此甜美。
      也许是同为女孩,她才会轻易对我敞开心扉吧。
      周敏敏的话让我想起了许久不曾谋面的父母。
      爸爸?妈妈?他们会想我吗?
      抱住周敏敏的双手紧握成拳,我的下牙床难以自控地碰撞起来。
      绝对不会!那种自私自利的人!连养父母这种称呼都不配的家伙!
      充其量是把自己当作宠物抚养、玩完就可以随便丢掉的人渣而已!
      可恶!可恶!可恶!
      我把剧烈抖动的后脑勺贴在冰冷的墙面,希望这种没有生命的低温能够尽快平复我颅中狂涌的热血,让我恢复平静。
      直到黎明灼眼的红光令我再度睁开双眼,我才意识到自己也睡过去了。
      白天,我和杨煜都以为寸头会尽快带我们离开校园,寻找更安全的庇护之所,但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离开意愿。
      寸头带我们走上校医院的天台,递给我们一副黑色望远镜,让我们看看校园外的样子。
      杨煜看完后像木偶一样久久无言,于是我从他手中拿过望远镜,看向了渴望抵达的外界。
      看完南门的小吃街,我转向西门的十字路口,而后我又不死心地望向小北门的家属院。
      我无力地垂下手,寸头从我取回望远镜,说了些我压根听不进去的话,拉着目光呆滞的杨煜离开了天台。
      校园之外,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死伤遍地,还有些可怕的怪物来回游荡,撕扯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骨肉。
      我能看出有一只怪物是小吃街的流浪狗,不过它浑身是血的样子,以及发红的瞳孔,刺穿下巴的利齿。真的无法想象,它曾经是一只那样温顺可爱的小狗。
      还有一辆滞留的警车,它破碎的车门上布满齿痕。一只像猴子的东西正满嘴鲜血的埋头吞食某个尸体的脏器,连同那个人的警服碎片一起吞咽下肚。
      我也看到有人躲在楼栋中,正用木板和铁锤钉住碎裂的玻璃窗。
      而校园里,几乎全部是蜘蛛卵的领地了。没人会告诉我们那些新生命何时会孵化,而那并不令人期待的一刻,将会连同我们的死期,一并到来。
      “雪光,别怕,我们暂时不会死。”周敏敏走到我身边,安慰道。
      我僵硬地扭头看向周敏敏,看出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忧虑。
      “为什么?”冷风将我喉咙发出的颤音传递给另一个同样无助的女孩。
      “昨晚让你们不要碰到的那条线,其实是保护我们的安全线。”周敏敏的言语有所停顿,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那是能够阻止怪物们进入这里的剧毒,这栋楼里很多地方都有。”
      我从周敏敏口中,得知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昨天,昆虫席卷而来时,周敏敏正和寸头逃课在厕所抽烟。因为是上课时间,厕所的人只有他们俩,吸引来的昆虫也只有一条蜈蚣。那条蜈蚣钻进了寸头的身体,寸头全身肿胀发紫,痛苦到不断吼叫。
      但幸运的是,寸头并没有死,反而没过多久就恢复到健康的状态。只是,寸头的后颈处浮现出一条栩栩如生的蜈蚣像。
      接下来,他们遇到的所有昆虫都会远远避开寸头,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周敏敏也因此逃过一劫。寸头很快发现原因,他的指尖可以渗出一种黑色的毒液,这种毒液令昆虫不敢靠近自己。
      寸头第一时间就想带着周敏敏离开学校,但外界的异变比校园内更加恐怖。其他野兽变成的怪物根本不会像昆虫一样躲避黑色毒液,要不是一名警察的奋力保护,他们险些死在外面。于是寸头返回校园,准备和周敏敏躲起来,一起等待救援。
      寸头离奇的经历让我十分震惊,但仔细想想,连这种只可能发生在电影里的灾难情节都在现实中上演了,其他的事情自然也不难接受。
      活下去,才是我们目前的首要目标。
      “只要有足够的武器,这些怪物都不成问题。我昨天亲眼看到,只一枪,那条牧羊犬就死掉了。现在这里对我们来说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只要坚持下去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周敏敏的话让我稍微宽心些许,但转眼看见地面上的蜘蛛卵,我仍然心悸不已。
      周敏敏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地面,打了个冷战,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要,千万不要靠近蜘蛛或是蜘蛛卵。”周敏敏清秀的眉毛皱成一团,神色间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昨天有个被蜘蛛咬伤的同学变成了怪物,他的脑袋变成蜘蛛的模样,身体里也不断爬出细小的蜘蛛,我这辈子也永远无法忘记那残酷又恶心至极画面……雪光,你千万要小心!”
      只是听到这种事而已,我就胆战心惊,血压上升,双腿发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嘴唇哆嗦着,忍不住和这个女孩拥抱在一起。
      这种与活人之间的、有真实温度的拥抱,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几次机会去拥有。
      自那之后,我便一直在内心默默祈祷,希望会有人来拯救我们。
      杨煜和寸头带回了食物,是从小超市里拿的。不过数量并不多,大概只够我们再撑一周左右。他们说很多食物都被怪物咬坏了,剩下的大都是零食之类营养价值不高的东西和瓶装水。
      和寸头同行后,杨煜八成也知道了他能够分泌毒液的事情,他兴奋地向我保证,我们有救了。
      我看得出,杨煜的兴奋是装出来的,但我没有戳穿他。
      小时候在家,我在养父母面前装过很多次。我很清楚真笑和假笑的区别,只要观察对方眼睛周围的肌肉,很容易分辨出来。
      我没有怪杨煜虚伪的意思,反而觉得他是很个很善良、很为他人着想的人。
      我在家里伪装成开心的模样,是为了帮助养父母取悦他们的亲生孩子。而杨煜对我的伪装,显然是不想让我担心,想让我对明天的阳光依旧抱有期望。
      我开始怀疑自己昨天对杨煜说过的话:“一定会活下去!只要还没死就有希望!”
      在这种情况下,活着是否只是一个折磨人心的等待死亡的过程?
      希望真的存在吗?
      傍晚时,我们仍旧没有等到救援的人,而是迎来了意外。
      当我打开那包小香肠时,一声高调而狠厉的猫叫刺入耳蜗。那只皮毛几乎完全脱落的狸花猫撞碎玻璃窗,将我扑倒在地。
      所有人都慌了。
      小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我挣扎着爬到一旁的角落,低头看向小腿的伤势。
      白骨森森,血肉模糊。
      我真的很痛,痛到眼泪止不住地流,痛到连呼吸都快忘记。我想那时的我一定是痛到面容都扭曲了,所以他们三个才会用见鬼的神情看着我,还有那只怪物。
      那只丑陋的狸花猫一口吞下小香肠后,立马弓起身体,面向我,蓄势待发。
      我一定是最好欺负的那个,所以它才会找上我吧。
      我随手握住地面上的一根针筒,要是它扑上来,我就算死掉也要在它身体里留下一根针,让它记住我不是好惹的。
      它真的扑过来了,我却没能像预想中用针筒与它搏斗,而是下意识地扔掉了针筒,作出双手抱头的防御性动作。
      疼痛并未如约而至,我听到杨煜让我快逃。
      杨煜拿着一只手术刀和那怪物扭打在一起,我这才认识到怪物的破坏力究竟有多强。它居然能将杨煜的身体整个撞飞出这间病房,然后带着插在腹部的手术刀跳出了窗户。
      以杨煜的体型来说,就算是一个体力处于全盛时期的成年男子也不可能将他撞得倒飞出去才对。但这种事,却被一只不知发生何种异变的中型猫做到了。
      寸头首先找来板子来钉住玻璃窗,然后把我抱上病床,叫周敏敏去药房找些派得上用场的药物,最后将一瘸一拐的杨煜扶了进来。
      “李同学,你没事吧?”杨煜的身上有多处抓伤,他的外套袖子被挠碎,露出的胳膊呈现出大片的青紫色。
      我本想说没事,但生理上极端的疼痛感与疲惫感实在令我无法说出谎言,于是我费劲地打趣道:“你说呢?”
      杨煜看着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会没事的,我们在医院。”
      “我们都会活下去。”他轻声对我说,像催眠一样。
      随后,杨煜背过身去。我猜,他也一定很痛吧。他一定是因为太痛了,所以在背着我呲牙咧嘴吧。
      谢谢你。
      可我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了。
      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和杨煜活着说话的机会,就算会痛死,我也一定会把“谢谢你”三个字说出口
      周敏敏找到了口服抗生素,但没找到止疼片。于是在她用酒精帮我消毒伤口的过程中,我由于剧痛而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已经是清晨。
      我躺在病床上,在强烈的晕眩感中被楼下激烈的争执声吵醒。
      “怎么了?”我张开干巴巴的嘴唇,对坐在病床边的周敏敏问道。
      我刚想起身,便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拉扯到小腿的伤口而再次被剧痛迫使着躺下。
      “雪光,你还没退烧,我下去看看。”说完这句话,周敏敏把一瓶纯净水塞进我手中,然后离开了病房。
      我一个人孤单地躺在病床上,四肢无力,只有疼痛感与晕眩感在我的神经细胞之间肆意横行。
      大概只有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我却觉得过了一辈子。
      “啊!”楼下传来一声尖叫,继而是莫名的骚动。
      是周敏敏的声音。
      “敏敏?”我呼唤着,忽然想起他们都不在这里。
      我强忍着不适起身,一阵耳鸣马上窜进我的脑子,持续了好几分钟。
      等到耳鸣散去,我才迈开病床上的腿。一下床我便跌倒在地,然后用力爬向被封住的窗户,想要通过透光的缝隙看见楼下发生的事情。
      我好不容易爬到窗户边,双手攀住窗台,艰难地站起。
      从那道缝隙看到的,却是让我比皮肉之苦更加痛苦与绝望的事情。
      杨煜,寸头,周敏敏,都死掉了!
      连尸体被切断了,不完整了!
      血!血!到处都是血!满眼都是血!
      一个女孩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三个的尸体面前,塑像般静止。
      她的双手,衣服,都是血。
      她杀死了所有人。
      耳鸣又来了,潮水般漫过我的全身。
      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嘴角,舌尖品尝的是无止尽的苦涩。
      血泊中的女孩扬起下巴,冰冷的视线精确地与我的双眼交汇。
      我震惊地向后倾倒,身体撞倒床边的小桌,整个人瘫坐在地面。
      一枚看上去浑浊又廉价的玉石吊坠落在我手边,发出清脆的叮响。
      “这是我爷爷送给我的坠子,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珍惜之物。这么多年来,家里只有我和他爷孙俩过日子。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一个人在家,我很担心。”
      回忆起寸头单独交待过我的话,我颤粟着拾起玉石,把它捧在手心,大口喘息着。
      “李雪光,你的家世是我们四人中最显赫的,所以你家一定会派人来救你,我会尽全力保护你,哪怕用自己的生命……我只求你一件事。”
      “要是你真的成功逃出去了,帮我找到我爷爷,如果他还活着,你叫他别回到我爸妈身边,你要照顾好他,代替我多陪陪他……要是他死了,帮我埋了他,谢谢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寸头表现出的模样,和我之前从校园传闻中听说过的形象截然不同。他的态度很真挚,语气很诚恳,和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对了,要是爷爷他还活着我却死了,记得帮我告诉他……我知道学习不是我擅长的事情,所以前些日子偷偷报名去当兵了,我在部队里很安全,让他别担心,等我回来。”
      “这是能够证明你所说不假的证据。”
      “拜托了!”
      从寸头手中接过玉石时,我并没有设想过他真的会死去的局面。
      而现在,他真的死掉了,死得不明不白。
      死无全尸!
      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这件事彻头彻尾都是寸头提出的一件交易!而我却自私地接受了这桩不公平的交易!
      或许是寸头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下去!或许是寸头认为与蜈蚣融为一体的自己是个不知何时会发狂的怪物!或许是寸头厌倦了这样看不到尽头的恐怖生活!他一定早早就做好了失去生命的准备!
      我的潜意识早就意识到那是寸头以生命为赌注的交易!但我却不愿清醒地面对真实的自我,而是伪装成善人接受了的对方的保护!
      最让我厌恶自己的是,寸头的要求,我明知自己绝对无法达成!
      我那所谓的显赫的家族里,不会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是我太自私了!我一直都那么自私!
      是我辜负了杨煜他们对我真诚的情感!
      我好像出现了幻听,听到了死者们在我耳边的低语。
      “拜托你了!”
      “雪光,你千万要小心!”
      “我们都会活下去!”
      我崩溃地大叫并捂住耳朵,却无法驱散那些声音,甚至听到了更多人的声音。
      “你只是个没人要的垃圾而已!”
      “福利院为什么没说清楚!你的亲生父母都是恶心至极的罪犯!”
      “早知道是医院的误诊我绝对不会收养这个怪胎!”
      “喂,滚远点!你这个另类!”
      “死掉的话,我们不会遇到这么多烦心事了!”
      “给她一大笔钱就好了啊!就像她那个杀人犯爹一样,给钱的话,什么都会做的!”
      “你凭什么能够和我们一起上学?最好永远滚出我的视线,小心点噢。我真的会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送她回国,不准再到这个家里来!”
      耳边砰的一声巨响,终于将我拎出那些言语的纠缠,像条死鱼一般,浑身湿透地躺在地板上。
      刺眼的阳光打在我的脸上,令我的视线出现刹那的黑斑。
      那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女孩蹲在窗台上,她打穿了封住窗户的板子,俯视着躺在地板上虚弱无力的我。
      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我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是世界上最懦弱的人,我也不知道那时的自己为何会爆发出那样惊人的力量与不顾一切的勇气。
      “去死吧!”
      我抓住摔落地面的一把手术刀,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面弹起,疯狂地刺向这个杀人凶手的心脏!
      但是我死掉了。
      刹那间,我的视野发生了严重的偏移,以至于我看到了自己断掉的脖子与倒下的身体,还有那将我割断的锋利的指甲。
      她的手心,有一只碧绿的螳螂像。

      去死吧!
      当我正想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
      疼痛感与晕眩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像连睁开双眼的力气也没有。
      我听见自己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用力张开了眼皮。
      “你还好吗?”
      是熟悉的声音,是谁?
      我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杀人凶手!
      因为猛地吸入空气,我难以自控地疯狂咳嗽起来。
      为什么?居然是她!
      全身都很无力,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再次虚弱地合上眼皮。
      一杯水被递到我的嘴边,我咬紧牙关不肯喝下这杯水。
      但当第一滴水浸润我的喉咙后,我就放弃抵抗了,开始犹如即将渴死的人一般攫取这杯水中的每一滴。
      喝完水,我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但睁开双眼、动动嘴皮已经是我在这种状态下最极限的活动程度了。
      我看清了她的脸。
      我才发现自己居然认识这个人,我的同班同学——杜英兰!
      难怪别人都要孤立她!她果真是个变态!
      亏我曾经还同情过这个人!还在别人面前为她说过好话!虽然我以前和她不熟,但至少也从没像有些人一样霸凌过她!
      “你!”我正要质问她为何杀人,却又开始咳嗽。
      “不必说话,你好好休息吧。”杜英兰拍了拍我的背,语气平缓而轻柔地说道。
      虚情假意!
      我一定要找机会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我暗自观察周围,发现自己正在一间十分干净整洁的病房里。
      这让我产生一瞬的恍惚——难道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我看向窗外:依旧是那片骇人的景色。
      可以肯定,此前的经历并非噩梦,我还在校医院里。
      现在这个世界,依旧是残忍到任何人都不会被怜悯的世界。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没死吗?
      可是我明明看到自己的脖子都断掉了!
      我的目光四处扫视,直到我发现一面干净的镜子。
      我与镜中的女孩对视,良久后才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的模样,是另一个女孩。
      我的外表,不是李雪光了。
      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吃药吧。”杜英兰左手将两粒白色药片送到我的唇边,右手递上一瓶纯净水,露出亲切的微笑。
      我记得,这个包装的纯净水是杨煜和寸头搬回来的。
      这个恶魔怎么敢如此心平气和地享用自己杀死的人的劳动成果!
      “幸好你挺过来了,我帮你把皮肤表面的蜘蛛卵都切掉了。你现在没事了,放心吧。”
      浑身发冷的我任由杜英兰把药片塞进我的嘴把,并小心翼翼地用水喂我服下药物。
      一滴水溅落在我的锁骨,冷得我一激灵。
      不知是不是幻听,我好像听见窗外出现直升机徘徊的声音。
      “徐智筠小姐,听到请回应。”
      是喇叭的声音。
      很多喇叭。
      杜英兰也一定听到这声音了,她也在向窗外张望着什么。
      但她的行为很反常。
      杜英兰走上前去,拉住了窗帘。
      在失去希望的最后一瞬,我看见窗外不止一架直升机。
      真的有人来了!有人来救我们了!
      “等你养好了,我们再走。”杜英兰用卫生纸轻轻拭去我锁骨上的水,她的神情间充满真切的关心,并不像在说谎的样子。
      我有些焦灼,可是我说不出话。
      等我养好了,救援人员说不定早就走了!
      杜英兰的手从我锁骨上抬走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她掌心的螳螂像。
      螳螂像的前足就像锋利的镰刀般,一刀刀割在我搏动的心脏上。
      仇恨的火焰,悄然盖过了求生的欲望。
      对,不管我现在是谁,不管是因为什么,看样子杜英兰绝不会杀死我,反而会待我很好,我可以放心对她动手。
      借着她的信任,趁她不注意,杀死她,为所有人报仇。
      然后,我会自杀,去黄泉下向他们道歉。
      “智筠,休息吧。”
      杜英兰用略微沙哑的嗓音温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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