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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你……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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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的时间转瞬即逝,降谷零去年毕业,今年警视厅警察学校入学合格,细算下来,开学的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朝比奈提着行李,站在警察学校大门口时,已经是沉沉的黑夜。
天上下起了濛濛细雨,身后的出租车打着转向灯缓缓驶离,门卫查阅着她的资料,电话确认过数次后才放行。
她因为工作的事情跟白马志司大吵一架,导致对方一怒之下将她停了职,第二天就扔给他一张调任警察学校教官的书类,将她赶出了警视厅。
她这几年升职快,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警视,早已经引来了许多人的不满,但是升职本就不是她的本意,她的职位越高,接触基层案件的机会就越少,一年也没几件能够经手的重案要案,还不如留在基层交番多干些寻找丢失钱包和带迷路的小朋友回家这种事积累功德来的快。
多次向白马请愿都没得到认可,她干脆一怒之下申请了卧底任务。
既然无法控制案件数量,干脆从案件源头就开始扼杀,正巧警视厅这阵子被一个国际犯罪组织给弄的毫无头绪,正准备选几个人进去当线人,她觉得这是绝佳的机会。
“做什么梦呢?”白马志司将她提交的自荐资料扔在桌上,他平日总是衣服和蔼亲切的小老头模样,极少这样大发雷霆:“什么卧底?这种事情哪轮得到你?”
朝比奈冷笑,轮不到她?因为她只能被关在警视厅这幢大楼里做他政治博弈的助手,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他当然不会放任她胡闹。
“卧底嘛……”白马定了定情绪,谆谆善诱——
“这种活当然要选那种父母双亡的,没什么亲人的人去做。要是成了,那就是功德无量流芳百世,要是死了,也没几个人心疼。”
她挑了挑眉。
“小闲,你是舅舅的心头肉,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做这种事。”
于是不欢而散,她这场迟来的叛逆让白马焦头烂额,干脆签了个文件将她停职,扔到警察学校眼不见心不烦。
“我放任你太久了,小闲,你该重新好好学学,遵守规矩这件事了。”
她提着行李迈入大门,四周寂静一片,按照收到的邮件地图中的指示,她向着教职员寮的方向走去,在学生宿舍的拐弯处一棵高大的樱花树下绕了几圈儿,她将手中的地图摆正了无数次,但那个笨蛋一样的寻路AI还是指挥着她继续绕着这棵树移动。
雨势有渐大的趋势,她干脆往树下躲了躲,将行李背在肩上,仔仔细细将手中的图像放大,对比着眼前几栋外貌差别不大的建筑,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看来除了一处处找过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身后的树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头顶灯光昏暗,她转过身,朝着发声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条横穿绿地的小路,只够一人通行,平时没什么人走,所以早已经杂草丛生。
人影踉踉跄跄地靠近。
“有人在那里吗?”她将手机放进口袋,朝着人影的方向移动着。
学校门禁森严,她倒不用担心是什么坏人,说不定是喜欢夜跑的学生之类的,可是顺便抓个壮丁给她带路。
人影高高瘦瘦,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似乎愣怔了一下。
两人之间伫立着一根光线昏暗的路灯,她与他都处在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处。
春风一向肆虐,头顶的樱花树至少历经了十几年的岁月,树冠恣意生长着,交叉的枝丫被风吹动,数不清的樱花飒飒落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朝比奈抬手遮住眼睛,雨水混着樱花花瓣噼里啪啦砸在她脑袋上,狂风将她的步伐吹得散乱。
对面的人率先出现在灯光下。
金发青年的脸上有刚刚打斗过的痕迹,发丝被雨水沾湿,软塌塌地贴在他侧脸。
降谷零停在那里。
对面的女性逐渐靠近。
他的心跳剧烈的厉害,刚刚才跟那个叫松田阵平的新同学‘友好的切磋’过,这会儿右腮痛得厉害,本就情绪过激着,这时候只觉得心脏的泵血都变得异常有力,他藏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握起,他紧张地几乎不能呼吸。
几秒钟的场景在他的视野中被无限放缓。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长袖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中长款焦糖色风衣,头发被随便扎在脑后,细碎的发丝从发髻中掉出来。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打湿,混着雨珠贴在她的脸上,她的变化不大,即便是四年未见,她与几年前那个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年轻女人模样并无二致。
她似乎并未化妆,皮肤在头顶路灯的冷光下映衬的如同白瓷一般,睫毛在她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看不清她眸子中酝盛的情绪,只是通过她整体的面部轮廓和嘴角微不可见的弧度判断……
她应该是笑着的。
这场迟来的见面,他期待了许久许久。
他在无数个梦境中将这个场景期待了千万次,他在每一个瞬间都叮嘱自己,一定、一定要冲过去抱住她。
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面前时,他却连迈动脚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走上前,仰着脑袋看着他。
他长大了。
昔日的少年在迅速的蜕变,稚嫩和单纯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成熟男人的雏形,脸上的棱角变得更加清晰锐利,只是这时候他的眼角眉梢都微微垂着,表情带着欲言又止的卑微意味。
“小零?”
春风卷起他的发梢,樱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中间,他抿着唇,从喉咙深处轻轻地“嗯”了一声,算做是回应。
她抬起手,将粘在他额前的樱花花瓣拂去,这才发现他的脸上带着血迹,右腮的肿胀显而易见,像是刚刚跟人交过手的样子。
“打架了?”
他心虚地挪开视线,又以一句低低的“嗯”来回应她。
几年不见,越来越别扭了。
朝比奈可不吃这套,她将肩上的背包取下来,平举在降谷零面前,朝他歪了歪脑袋。
他接过背包。
“教师公寓在哪里啊?这张图的方向似乎标错了。”
他目光轻轻扫过她手机中的图像,而后迅速挪开视线:“我带你去吧。”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她不说也不问,等着那小子自己开口。
不过五分钟的路程被他尽可能地拉长,他的步子迈得慢极了,直到朝比奈抱着手臂侧脸看向他,才看到他一直紧紧抿着唇,又别扭地错开交汇的视线,清了清嗓子,才带这些小心翼翼的意味,轻声问道:“你……要来当老师吗?”
“嗯,得罪了白马,被停职了。”
“是这样。”他拘谨了不少,似乎是因为太久未见,也似乎因为一些其他什么别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有时候人长大了成熟了,往往没有小时候那么勇敢。
她的房子在一楼,跨上几个矮矮的台阶,转过回廊走几步,她停在106房的门前。
“走吧,进去坐坐。”
降谷零下意识想拒绝,但脚步还是鬼使神差般的挪动着,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望着干净整洁的房间,看着自己身上因为跟松田打架沾上的泥土和湿漉漉的脑袋,紧张的手脚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站在门廊迟迟不肯进来。
“怎么像个吸血鬼似的,还要我邀请你,你才肯进来?”
朝比奈从浴室抽了一条毛巾出来,见那小子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时被他的举动给逗笑了。
降谷零将行李放在门边,在裤子上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双手,甚至还小声嘟囔了一句“打扰了”,将一切礼节都做全了,才踏实地踩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朝比奈招呼他在客厅的矮桌旁坐下,他像只被雨淋湿的狗,似乎害怕主人责骂似的,低垂着脑袋,双手安安分分地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木地板结合处的缝隙,那热切程度,朝比奈甚至以为他要以此为题写一篇论文出来了。
他跟自己闹别扭,朝比奈可没空跟他浪费时间,她向前膝行几步直起腰来,抬手将刚刚拿出来的干毛巾盖在他脑袋上,先是没什么耐心地揉了揉,似乎扯到了他的发丝,降谷零闷闷地在鼻腔中哼了两声,她便只好强行耐着性子慢慢给他擦着脑袋,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她也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明明两个人几年都没见,怎么久别重逢,反倒是他像个深闺怨妇似的,憋着一股儿,时不时地可怜巴巴地抬着眸子看她。
她做错啥了啊?
被他越盯越心虚,朝比奈慢慢撤去力气,准备从毛巾上将手抽离时,却被他抓住手腕。
他喉结滚动,似乎卯足了勇气,才敢开口:“你……很讨厌我吗?”
青年抬着眸子,眉头微蹙,浅灰紫色的眸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颜色更加寡淡了,但是内里却酝酿着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被细碎的、还未完全干透的发梢隔开,使得朝比奈没什么时间仔细分析他的心情。
“哈?”她挑眉,满脸疑惑,“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因为、”他眼珠开始不安地转着,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却丝毫没有松懈,降谷零犹豫了片刻,又鼓起勇气重新同她对视:“我前几天把……你之前给我的那张银行卡,还有我的联系方式都送到了警视厅的信箱,你、你连一个‘收到了’这种简单的回信都不愿意发给我吗?”
“前几天?”她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信息,追问道:“哪一天?”
“大概……两周前。”
“乖儿子。”她嬉笑,“我已经被停职一个月了,警视厅的信箱就算塞满了我也看不到啊。”
她开玩笑似的称呼却意外地引起了他的不悦,他也直起腰来,借着身高的优势,反而变成了俯视她的姿态,头顶的毛巾缓缓滑落在地上,朝比奈被他逼迫着不得不向后仰着身子,直到后腰贴在桌边,才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头顶灯光的直射让她不得不微微眯着眼睛,她的瞳色本来就浅,自然光下就是淡淡的琥珀色,这会儿变得更加透彻。
她的目光太好琢磨了,就是疑惑、疑惑、和疑惑。
清澈的如同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山泉水,情绪就是汩汩细流,稳定又自然的全盘呈现在他面前。
降谷零鼓足了勇气想展示自己正派的‘男人味’的话语逼到嘴边却变了味儿,语调沉沉的,情绪变得闷闷的,他突然就泄了气,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改成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将她圈在小小的范围中,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
“他已经死了快五年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叫我?”
原本带着命令意味的“以后不许这样叫我”被他硬生生的换了说法,带着委屈和不甘,还有那么点埋怨的意味,加上他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朝比奈不开心的小表情,都让朝比奈忍俊不禁。
“因为……”朝比奈转转眼珠,“我还没有提交婚姻关系终了届啊。”
降谷零呼吸一滞。
所以,她现在是个寡妇,是降谷正晃的遗孀,依旧……还是他的继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