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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把一 ...

  •   入学第一天的夜色刚刚漫进四楼女生宿舍的窗,六张刚铺好的床板还留着新棉絮的气息,送行的家长早已离开了,要么在归途的车上,要么已经住进了校外的酒店。六个姑娘刚把行李收拾停当,也许谁的脸上上还沾着一点打包时蹭的灰尘,满胸腔都是大学生活的新鲜劲儿,对着六个陌生面孔,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李格早早就盘腿坐在自己的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会儿见大家都歇了手,猛地一拍手掌,脆生生的声音撞在宿舍墙壁上:“来来来,大家都停下来!咱们先挨个做个自我介绍,往后好几年要一起住,先熟络熟络感情!”她那股子天然的带头劲儿,像投入静水的石子,一下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一心坐在李格的下铺,指尖轻轻捻了捻床单的边角,心里对李格翻起一阵软乎乎的感激。十岁那年,因她的那一句“我相信你,那些都是谣言”,让她终于甩掉了背了好几年“祸害”“扫帚星”的精神包袱,慢慢从自卑里走出来。虽然还做不到像李格这样,不管什么场合都能侃侃而谈,可在小圈子里,她已经敢大方开口了。从李格拉着她说话的第一天起,她就悄悄在心里发过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和李格有关,她一定都以李格为重。
      这会儿见李格开了头,又是李格提前打过招呼的,她立刻笑着接话:“对呀,往后咱们要一起生活好几年,本来就该好好认识一下。我先来吧,我来自港县乡下的小村庄,是少数民族,复姓欧阳,叫欧阳一心。我妈是乡下种地的,和好多农村妇女一样没读过书,我爸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1981年6月生的——”她顿了顿,挠了挠头,看了眼上铺的李格。毕竟“五月女”的传说她最是了解,此时自己报六月生,不知道她会不会对自己不说实话有看法。其实老家说的“五月女”是指农历五月初五生,在农村的老人看来是个非常不吉利的日子,她爸为了让她避闲话,上大学就给填了阳历的日子。”
      还好李格此时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好像也没有注意去听一心说什么,她正朝着槿兰的方向悄悄瞧。
      话音落,坐在对面上铺的敏儿轻轻咳了一声,开口:“我叫李敏儿,很高兴认识大家。我从桂林来的,我爸在县城上班,我妈也是在家种地的,是踏实又忠厚的村妇,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没什么特长,1980年12月生。”
      “不对啊?”李格刚好从偷偷打量槿兰中回过神来,一下子直起腰,眼睛里冒出来好奇,“咱们这个年纪,农村家里不都是两三个孩子吗?怎么你家会就你一个?”
      敏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蜷了蜷,肩背一下子塌了下去,声音蔫蔫的:“我爸看不起我妈,生了我之后,就再也没要过孩子了。”
      李格愣了一下,赶紧吐了吐舌头,坐直了身体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这个的。”
      刚认识没多久,谁也没法真的把伤口摊开给陌生人看。敏儿立刻提起嘴角,故意耸了耸肩,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事,我这心早就是铜墙铁壁了,伤不着。”
      接下来是阿莲,她半靠在床头坐着,此时搓了搓手,语气直直白白:“我从柳城来,我爸妈都是工厂工人,有个哥哥比我大两岁,没好好读书,已经出来混社会了,我1981年10月生。”
      阿潘跟着笑了笑,语气平和:“我从革命老区来的,是从民族学院预科班升上来的,我爸妈都是农民,有个哥哥师范毕业,在家乡当中学老师,我1980年10月生。”
      现在就剩槿兰和李格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先开口的打算。李格垂着头捻了捻自己的衣角,故意装作在想事情的样子。一心早就习惯了猜李格的心思,见状立刻笑着转过脸看向对面床槿兰:“该你啦,我们都介绍完咯。”
      槿兰又抬眼扫了一下李格,见她没说话,才不情不愿地敷衍的开口:“我从贺市来,我爸妈也是工人,家里两个姐姐都已经结婚了,我1980年8月生,复姓上官,叫上官槿兰。”
      “哇,又是复姓!”敏儿一下子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上官可是金庸最喜欢用的宠儿呀!你的jin是哪个jin?”
      对于她们这些怀着梦想的十几岁的女孩,金庸,是除了琼瑶阿姨之外的最热衷。他们这一代人就是看金庸、琼瑶小说、电视剧长大的一代人,对于外面的世界都有一个武林正义梦,而金庸的小说里,几乎每一本都是一个武林正义梦,更是少不了复姓人,上官这个复姓出现的尤其之多。
      一心:是不是一种美丽且独特的兰花品种之一的瑾兰的那个瑾兰?
      槿兰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的:“是好望角苦苣苔、海角樱草的那个槿兰。”
      快嘴快舌的敏儿觉得槿兰的解释有些不吉利,即时更正:哦,原来是韩国的国花木槿兰的槿,木槿兰的花瓣形状像一个心,因此韩国用它开象征统一、和平与繁荣。
      李格可不管是木槿还是瑾兰,反正在她看来就是一个简单的代号。听完一圈介绍,见没人比自己出身更光鲜,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开口说道:“我从港市来,我爸妈都是老师,家里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在哈工大读大四,姐姐在港市有名的玉柴机器当管理人员,姐夫也在玉柴,是工程师。我1981年8月生。”只有一心知道,李格家其实在港市下面的小镇,可她不说,一心就装作不知道,只当这是李格处世的一点小圆滑,从来不会点破。
      李格介绍完,不等别人说话,立刻接着安排:“咱们按年龄排大小吧,槿兰最大,以后就是大姐。阿潘二姐,敏儿三姐,一心老四,我八月生,排第五,阿莲最小,就是小妹。”
      敏儿刚好想散散刚才提起家事的郁气,立刻拍手附和:“好呀!我现在也有姐姐妹妹了!”掌声落下来,小小的宿舍里一下子多了点家的味道与亲近感。
      李格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飘过上官槿兰,心里悄悄打了个结。槿兰说话总带着点应付的味道,让人摸不透,她总觉得这个人没说实话,可刚认识也没法追着问,只好压下心思,想着来日方长。
      整个班里,最美的两个姑娘就是槿兰和李格,谁也分不出高下。她们个子差不多,李格偏清瘦些,槿兰则是刚刚好的丰盈,不胖不瘦,浑身都透着温婉沉静的劲儿,像深谷里静静开着的幽兰,不管是上课坐着,还是集体活动站着,都安安静静的,往窗边一坐,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不说话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而李格是另一种活气,她活泼开朗,古灵精怪,像一只花蝴蝶,走到哪儿都能带来一阵清脆的“咯咯”笑声,那声音甜得像浸了蜜,谁听了都忍不住跟着开心。李格心里隐隐憋着一股劲:班花的位置,本该是她的。
      三个女人就能凑成一台戏,何况六个刚从高考里逃出来的青春期女孩,有说不完的话题。聊下来才发现,大家都爱打牌,尤其爱打拖拉机,也都爱看书。往后那些下雨的傍晚,不用出门的周末,几个人挤在宿舍里边吃饭边聊天边打牌,成了最消磨时间的乐子。
      说起看书,那时候的女孩正值青春,对爱情怀着朦朦胧胧的憧憬,除了金庸的武侠,琼瑶、蔡智恒、三毛的书都成了枕头边的宝贝。高中时候升学压力大,这些闲书只能偷偷摸摸躲在被子里看,到了大学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摊开来看,熄灯之后还能躺着床上你一言我一语聊书中的人物,说自己的心思,漫漫长夜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真的没错。看似平平静静的女生宿舍,暗处其实早已经暗流涌动。李格从小就在赞美和宠爱里长大,早就习惯了当人群的中心,她容不下别人抢了她的风头。槿兰和班长凌晨是同一个城市(对于他们这些乡下人来说真正的大城市)来的,还是高中同班同学,家离得近,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比别人走得近,学校还内定了他俩当正副班长,这一桩桩一件件,在李格眼里都是明晃晃的挑战。
      刚入学按成绩指定班干部,(中国的教育体制就是这样,优秀的师资水平大多都聚焦在大城市。而城里的孩子不管是生活条件,还是受教育的起点、资源相比乡镇甚至山村的孩子来说,优势是不言而喻的,)而来自真正大城市的槿兰高考的分数比所有人都高。那时候考985大学可比现在难多了,乡镇高中的录取率才百分之十几,能考进来的都是当地的尖子,习惯了被人捧着。槿兰本来就喜静,性格内向,对谁都是淡淡的,不怎么喜欢往人群里凑,加上从小被家里宠着,宿舍轮流打扫卫生,她也很少动手。本来约定好每人轮一次,一心、敏儿和阿潘都很自觉。一心是李格的御用专使,她的工作理所当然归一心。槿兰见李格这样,也跟着只动动手指头,等着别人做完。几个姑娘不计较,李格却越看越不顺眼:她看不惯槿兰和班长走得近,看不惯槿兰当副班长,更看不惯槿兰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漂亮样子,连不爱干活这点,都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
      真正点燃导火线的,是槿兰那一直藏着的男朋友。
      那阵子槿兰周末总不在宿舍,李格早就在心里犯嘀咕:是不是跟凌晨约会去了?同班同学都看得出来,他俩关系不一样,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往那方面想太正常了。可每次大家问起,槿兰都守口如瓶,只含糊应付两句,对着不感兴趣的话题,直接就摆出一副话不投机的样子,让你没法再追问。越是这样,李格心里的疑心越重。
      那天傍晚,李格去阳台收衣服,一眼就看见晾衣杆上挂着一件男式衬衫。
      女生宿舍凭空冒出来男生的衣服,对六个都声称没有男朋友的姑娘来说,简直是爆炸性的新闻。那天刚好李格、一心、敏儿和阿莲都在宿舍,只有阿潘和槿兰出去了,四个人凑了一桌刚好打拖拉机,牌都发好了,李格心不在焉地指着阳台,开口问:“你们看见上面那件衣服没?那是谁的呀?”
      另外三个都盯着手里的牌,没在意,漫不经心地反问:“什么谁的?”
      “就是晾在左边的那件啊,浅蓝色的衬衫。”李格重复了一句。
      阿莲眼睛都没抬,盯着手里的同花顺,随口说:“不是咱们的,还能是男生的啊,谁新买的衣服吧。”
      敏儿因为父亲当年对不起母亲,对男女这事特别敏感,听完立刻往后抬头往阳台扫了一眼,即时如同发现新大陆那样尖声说:小妹,还真让你说对了,就是男生的衣服。然后把目光投向李格,一脸的诡异笑着看她。
      一心和阿莲一听,牌都扔了,赶紧跑到阳台抬头看,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叫出来:“真的呀!是男生的!”说完俩人头转过来,齐刷刷盯着李格,脸上全是了然的笑。
      李格一下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往后躲了一步:“别这么看我,不是我的!”
      敏儿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声音:“不是你的?那会是谁的呀?”李格一向张扬爱显摆,大家下意识就觉得,这肯定是李格交了男朋友,拿来给大家看的。
      争强好胜了一辈子的李格,心里瞬间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她总觉得,六个人里要是有谁先交男朋友,第一个也该是她,怎么也轮不到别人。她立刻举起两根手指对着天:“我发誓,这衣服是我先发现的,但真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那是槿兰的?”
      在她们看来,本来美女就招男人喜欢,既然不是李格的——(除了一心,剩下几个都觉得李格特别喜欢招蜂引蝶),那只能是槿兰的。李格站在一边,看着大家议论,心里的酸水快溢出来了,不用验证,她已经在心里认了:这件衣服就是槿兰的。不是亲密的男朋友,怎么会把衣服拿到女生宿舍来洗了凉晒?
      这一局牌,李格只觉得自己又输了一局,再也提不起兴趣玩。那么多男生围着她转,可没有一个是她看得上的,她还在等着合适的人,没想到槿兰竟然先盯上了凌晨。她心里怨,越想越气:凌晨明明对自己也示过好,怎么转头又跟槿兰纠缠不清?她完全没想起自己在许多男生之间保持的暧昧,只把一肚子的别扭,都算在了槿兰和凌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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