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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许瞎子的过往 从此 ...

  •   从此,许瞎子开始了照料我的艰辛的生涯。
      由于花月,被赶出了花府,下落不明。没有人再施舍给我鲜奶,许瞎子为人出殡演奏的时候,向他们索要鲜奶,没有的,就拿些小米煮了粥喂我。但村里并不是每天都有婚嫁丧娶之事,许瞎子索要时,一些人家,欺负他眼睛有疾,看不见任何东西,给生了虫的米面,或是已经发黑的牛奶,更有的人家仍是坚持什么都没有,仍是给些宴席上的剩饭菜。
      一个从来不索取的人,对于给的东西从不挑捡的,又怎么能突然开始变得挑剔了呢?
      大家都笑许瞎子,一个人尚难以过活,还去捡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让自己本就贫瘠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有人劝他将我扔掉,对于这些人的言语,许瞎子常常不理,抱着我独自离去。他总是沉默的,总是沉默地像一座山,压不垮任何人,只压向自己。
      我就这样艰难地活着,一转眼我五岁了。我不再需要许瞎子抱着我。许瞎子去给村里人办事的时候,我就跟在他的身后晃晃悠悠地走。他眼睛看不见,却可以在平地上健步如飞,走得与常人无异。因为他从来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摔倒。可现在,他的脚步变得很缓慢,我知道,他是想等我,怕我短短的腿跟不上他的步伐。
      他总是什么也没有说。但我总是什么都懂。
      当他拉完二胡之后,那些人家,总是催着许瞎子赶紧离开,彷佛他再待下去,会使喜事变丧事,而丧事变成更丧的事似的。我阴沉着脸,看着他们那副嘴脸,简直是想吐。而这次许瞎子不肯走,他带我来为这户娶亲的人家来演奏。只见他简短地说道:“我要的东西。”
      那人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嘴里开始嚷道:“不就是一点米面吗?还赖在这不肯走,还是能欠你的怎么地的?”
      赶紧拿出半袋子米出来,递给许瞎子,嘴里骂骂骂咧咧地不停。我扒着许瞎子的手,掰开他手里的米袋子,打开一看,发现这明显是放久了米,干瘪缺水,上面还爬着几条黑色的虫子在蠕动。我拉拉许瞎子的衣袖,向他示意。许瞎子固执的站在那里,那人见许瞎子不走,吼道:“怎么还不滚?怎么你还嫌少吗?”
      许瞎子站着,说到“有虫。”
      “哪里有虫子?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你眼睛又看不到,在这里诬陷我!”
      “有虫。”许瞎子仍旧站在那里,再一次重复道。
      “爱要要,不要就滚蛋,别在这里碍事!连同你旁边那个哑巴赶紧滚!”
      说罢那人连拉带拽,伙同几个亲戚,把许瞎子推了出去。
      许瞎子孤零零地站在街角,门外是满地的爆竹燃过后的碎屑狼藉,旁边的人家红色盈门,门口贴着红花,屋檐挂着大红灯笼;门里是宾客满座,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谈笑饮酒好不快活。许瞎子依旧那么沉默,沉默的像一座能压倒自我的大山,他或许是明白,对于世上不公之事,除了报之以沉默外,不能做任何的的反抗。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不公,还有许多的快乐,许多的人脸上都洋溢的幸福的微笑,只是,这个世界上的欢乐之事,彷佛都与我们无关。任何美都与我们,毫无关联。许瞎子站了些许,右手提着那袋爬着虫子的米面,背上背着二胡,左手拉着我,一步一步缓慢的向我们的家中走去。阳光就在头顶上却给人惨烈的痛感,此刻是阳春三月,天气依旧料峭寒冷,一阵风袭来,我不禁瑟瑟发抖。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寒风会拥抱我。
      我和许瞎子回到家,我沉默不语,将米里的虫子仔细挑拣出来,又将米洗净,泡在一个豁口的黑色瓦制的碗里。我将捡来的树枝摆好,塞到锅底下,点上火,给锅添上水,准备煮粥。许瞎子坐在床头,依旧是沉默的。他本就不多的言语,经历此遭而更加缺乏。
      我自出生以来,从未过开口说话。他们喊我哑巴,但许瞎子从不喊我哑巴。他对我的称呼,便是如往常人家的贱名,狗蛋,贱名好活,取一个卑贱的名字,大抵会像卑贱的野草一般随风生长,火烧不尽,冰冻不死。许是在乱坟岗捡到我的缘故。 也是他看不见,不然他就会看到我的娘亲肚子上的血洞,明白我只是一个从尸体里爬出来的不祥之物,而不是他所以为的,被抛弃在乱坟岗的可怜的孩子。
      我煮好粥,这个异常矮小的身体够不到桌上放置的碗,我踮着脚,胳膊使劲地朝向里伸。终于我的手够到那个碗,我将它拿下来,用大勺子将它盛进碗里,然后端给许瞎子。
      许瞎子的手颤抖地接过这碗滚烫的粥,这碗米都是烂的被虫子啃食过的粥,我给他另一只手里,放了一把汤匙。许瞎子拿着汤匙,小心地舀起粥,放进嘴巴里。嘴巴上下嚼动,脸颊处的肌肉牵动着深深的皱纹,不断变化花纹。他又舀起第二勺,重复着。只是吃着吃着,一处湿润顺着眼上的皱纹不断蜿蜒,爬到嘴角,划过下巴从未打理过的胡子,滴进了那碗热粥里。
      我的眼眶湿润了。
      许瞎子,自我有记忆以来,历经无数嘲讽,白眼,侮辱,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却为了一碗粥......
      许瞎子吃完后,伸着手颤颤巍巍地将碗放回桌子上,我接过去,在桶里用水洗了放在桌上。许瞎子对我说:“粥很好吃。我这一辈子,上次喝到一碗热粥还是七岁之前,我母亲仍在的时候,为我煮的。”
      我沉默。
      “我的父亲,见我娘生了一个双目残疾的婴孩,对我娘怨气深重。在我三岁时,见我娘还无所出,将我们娘俩抛弃,又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妾,让小妾为他生儿子。”
      “我娘带着我投奔娘家,娘家也不宽裕,有四间大瓦房,是为舅舅娶亲用的。舅舅舅妈不愿意我娘带着一个拖油瓶,在家白吃粮食,况且娘亲被丈夫抛弃,在整个村里羞于见人。被抛弃是一件很没有脸面的事情。我与娘亲遭人嫌弃,过了一年,待到娘亲的父母双亲死后,我与娘亲被舅舅们赶了出来,扔了一点铜钱,说这是一点心意。”
      “我娘带着我走在空旷的大街上,长夜漫漫却也无处可去。我记得那一晚上走了许多许多的路,最后走进一间破旧的庙里。狗蛋,你说连那些石头铸成的人都有一间房子遮风避雨,怎么可怜的人就没有呢?”
      “所以是可怜人。”我内心如是想到。
      “我娘亲带着我,过了几年饥寒交迫,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为了活着,我吃过野菜,树根,吃过泔水桶里的剩饭,可连泔水桶的剩饭都是要喂给猪的。我最最饥饿的时候,吃过泥土。”
      “我娘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在我七岁那年跑去给一个卖豆腐的伙夫做了小妾。好歹能吃上口饭。”
      “我一点都不恨她。”
      “我默默地听着,他没有讲自己是如何度日的。看着许瞎子躺在床板上睡过去,屋里除了灶火熄灭后的,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片漆黑。我爬上床,内心在想我的母亲此刻在哪里,是否已喝过了孟婆汤?如果可以,希望她投生到一个富贵显赫的人家,再也不要受这种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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