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岗》轻舟慢度

4、花月

　　“你老盯着我做什么呀？”小姑娘不满的撅嘴。
　　谢岗不自然的移开了眼睛，垂下眼睑。
　　“喂，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娘亲说，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就会总是盯着她的眼睛看。”
　　“你是不是喜欢我呀？”小姑娘无辜的眼睛望着谢岗。
　　谢岗心头一颤。
　　“我.....我不是。”
　　“哼。”
　　太阳西沉，暮色渐深。
　　“我该回家了。”谢岗起身，微微抬头，看向小姑娘。
　　由于影响不良，亦或是女孩比男孩发育较早的缘故，小女孩比谢岗高出将近一个头来。
　　“你要回家？”
　　姑娘微微惊愕。穿的这么破烂兮兮的，好像一个流浪的乞丐。
　　有家怎么还沦落至此？
　　“我要回家。”谢岗沉静的眼睛看着她。
　　“好......你回去吧。”
　　穿过亭廊，曲折小道，修剪整齐的竹林花木，走向那扇深朱色的门。
　　看着他的背影，女孩大喊：
　　“我叫花月！你可别忘了我啊”
　　谢岗没有回头。

　　“你死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谢岗垂着头，没有说话。屋里昏暗无比，只点了一只蜡烛。
　　“你怎么不说话？啊？真没用，捡来的居然还是个哑巴。”
　　“哑巴，让你给我带的酒呢？”
　　“洒了。”
　　“洒了？？你还能干些什么?我养你有什么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谢岗低头的弧度都没有变。
　　看着沉默的谢岗站在那儿，许瞎子的火气更大，不由下床，拿起放在一边充做腰带的麻绳往谢岗身上抽。
　　边抽边骂到：“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不知道亲爹是谁的野种，不成一点气候！”
　　谢岗抿唇。
　　烛光不停晃动。
　　麻绳一下又一下地抽在谢岗身上，抽过的地方立马火辣辣的，露出皮肉。
　　谢岗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见此，许瞎子更来气了，下手也更重更狠。
　　些许是麻绳不够狠不够解气，许瞎子直接拳打脚踢。
　　“你怎么不喊疼？你给老子认个错，老子心情好了就放过你。”
　　谢岗的沉默，助长许瞎子的怒气，直到许瞎子累了，才停手，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蜡烛快要燃尽，烛光微弱，照不清谢岗的脸。
　　谢岗躺在地上，任凭鲜血直流。
　　腿上有处是不自然的弯曲弧度，兴许是腿断了罢。
　　夜无声。
　　这样的夜不知道有多少。
　　只剩许瞎子地鼾声在屋里时响时灭，最终，归于静寂。
　　许瞎子永远也不会明白，他沉默的五官，稀寡的言语，都是对他无声的反抗。
　　也许许瞎子暗暗明白，才对谢岗如此虐待。
　　一夜过去，太阳出来了。
　　这也不重要了。

　　过了许久日。
　　两人从路口匆匆走过。
　　一人问到：“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啊？”旁边的人问到。
　　“你没闻到吗？很奇怪的臭味，太呛鼻子了。”
　　“我闻到了，这什么味啊？太臭了受不了。”
　　“诶呀赶紧走吧。”

　　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小厮匆匆走进许瞎子的房子，被刺鼻的味道熏的掩住了鼻子。
　　推开门，看见屋里的景象，不由地大叫了出来。
　　转身跑了出去，门都来不及带，趴在外面干呕了出来。
　　原来这个小厮是阿兴，先前宋郎中店里的学徒。
　　今日来是许瞎子很久没有来讨银两了。宋郎中怕救助的婴儿又有什么意外，让阿兴来看看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没想到阿兴一来便看到这样一幕。
　　“那许瞎子是死啦？”宋郎中不可置信地问到。前些天，许瞎子还天天前来哭诉银子不够花销。
　　奈何当时又置办了一批珍贵的药材，手边没有多少余钱。
　　“许瞎子的尸体上排满了蛆，看样子也死有半月有余。”
　　“那那个小孩儿呢？说起来，自许瞎子将他抱走之后，我竟再也没见过。”
　　“房间里只有许瞎子的尸体，没有旁人了。”
　　“他或许是害怕，走了罢。”
　　“唉。”宋郎中长叹口气。
　　或许也是缘止于此。当日努力活下去的婴儿，在别的地方也会努力活下去吧。

　　宋郎中口中会好好活下去的小孩，此刻瘸着一条腿，正往万枯岗走去。
　　谢岗满脸都是泥沙，早就看不清原本的面庞。
　　走不动就躺下歇会，饿了就吃地上长的草皮，渴了就摘书上的野果子吃，再不济就是找条小溪用手拘着喝上几口水，喝饱了再往前走。
　　越往前走，靠近万枯岗，晚上出来的游魂便越多。
　　游魂好奇的看着他。有的冲他做鬼脸吓唬他。
　　谢岗熟视无睹。他从出生便能看见这些东西，甚至可以接触，吞噬。
　　一只恶鬼横冲直撞向谢岗冲过来。这是一只强大到可以杀人的厉鬼，伸出的五爪有凝结成实质的趋向。
　　普通的人死后变成的鬼魂一般来说是无法伤人的话，稍微强势一点的鬼魂探测器可以吓人，甚至是寄宿在人的体内，俗称“鬼上身”。但是真正强大的鬼魂，他们可以吃人，食人之精血，皮肉，魂魄，来助长自己的修为。
　　谢岗伸出手阻挡，居然真的挡下了这一击，只是接触到恶鬼的皮肤变得很黑，弥漫黑色的雾气。
　　恶鬼也微微惊愕，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鲜血横流。不同于鬼死后会重现死亡之前浑身是血的恐怖模样，厉鬼这次却感受到了强烈的疼痛感。
　　恶鬼恼羞成怒，再次向谢岗扑过去，谢岗连连躲闪，恶鬼看没有伤到谢岗，狡猾的一个虚晃，长长的指甲划过谢岗的手臂，顷刻间鲜血涌流，手臂快要断掉，仅仅是因为皮肉还粘连着。
　　空中弥漫着献血的香气。恶鬼正贪婪地大口吸闻，突然感到不对劲，这味道太过于熟悉......
　　下一刻，恶鬼一声惨叫，只见眼珠凸起，双目刺红，魂体逐渐变得透明，消失了。
　　谢岗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恍惚间，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身着深红色的嫁衣，头戴金钗，明眸皓齿，一点朱唇，只是那五官与谢岗记忆最深处重叠......
　　“娘亲......”谢岗忍不住惊呼，但这两字未等说完，便失血过多，晕倒在地。

　　谢岗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在原地，周围已经没有了鬼怪的影子，刚刚看见的母亲的模样，更像是一场幻影。
　　谢岗起身，继续往万枯岗的方向走去。
　　谢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万枯岗。他只是觉得自己要去，虽然他自己也明白母亲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