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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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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守阁书房的四角仍点着婴孩腕粗的牛油烛,亮如白昼。素衣木簪的女性正伏案疾书,隔着一道珊瑚南珠的落地长帘,灰发紫眼的近侍端坐在下首帮忙。
“叩叩叩——”障子门被敲响,刻意压低了的尖细嗓音隔着仙鹤纹的和纸,有些模糊不清:“审神者大人,时政那边来人了。”
被称为“审神者”的女性停了笔,近侍先生起身上前拨开珠帘,扶起审神者,两人相携着向外走去。
障子门前蹲坐一只黄白的小狐狸,面上勾勒着几道朱纹,颈上挂着黄铜铃铛和青黑勾玉。它灵巧地起身引路:“审神者大人,时政派遣人员共有五位,主派人员为式神使,另外四位大概是结界使。如果来者不善,我和近侍大人有可能会被控制,还请您多加小心。”
“嗯,我知道了。”审神者的语气依旧无波无澜:“除此之外,他们还带了什么?”
“莳绘漆器茶室模板,木炭、玉钢、冷却材、砥石各九百万,委托符九百札,加速符九百札,御守一百七十札,极御守九十札,根兵糖-白七百份,根兵糖-极七百份,还有……”小狐狸顿了顿,声音似乎有短暂的滞涩:“……还有两振……未登记的刀。”
这倒是奇了……前几日才拆了他们半扇大门,让这群伪君子颜面扫地,几个老橘子脸色好看得很。怎么一转脸就这么大度了?
物资有问题?不,这些东西一用就知道真伪,没必要造假,他们还不至于这么蠢。暗堕刀?不,本丸的防护结界在感知到暗堕的秽气后就会直接封闭,时政不会以五名审神者为代价来换取这种结果。
审神者心思急转,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声音轻缓柔和:“这样啊……难为他们费心了。”
行至转角,她抬手示意近侍与狐狸暂且离开,口中却适时提高了音量:“原来……只要适当地展露一下武力值,时政就能老实弯下腰听人说话啊……”语气里带上些许若有所思,满意地感受到了和室中骤然出现又迅速压制下去的灵力暴动。
“诸位,抱歉久等了。”
“无妨,是我等深夜来访,扰了审神者大人休息才是。”领头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白狩衣立乌帽,玉面朱唇,生着一双细长的狐狸眼,身量不算高,比她还要矮一头。
唔……似乎有点眼熟?在记忆里翻了翻,哦,原来是跟那天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某个高层眉眼有几分相似啊……那位高层的腰应该没事吧?大概……?毕竟她也没用多大力气呢。
审神者的笑容更真切了些许。长睫遮掩下灿金琉璃的眼瞳中飞快略过一丝讥诮,再抬眸时便又戴上无懈可击的微笑假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两人相对而坐,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温和笑容。
就让她来看看,这群跳梁小丑在打些什么鬼主意。
“想必审神者大人早已知晓我等来意了。”少年笑吟吟地合上蝙蝠扇:“不知这些赔礼可还入得大人眼否?”
“阁下言重了,这些都是本丸急需物资,我很满意。”审神者笑意不减,食指屈起,在桌面轻敲:“只是……”
“嗯?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少年不着痕迹地握紧扇柄,呼吸紊乱了半拍,他身后的四人亦是身体紧绷,随时能暴起联手压制审神者。
审神者慢悠悠地拖长了声音:“这个嘛……”她微蹙着细眉,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因而有些迟疑。
一时间,和室内连呼吸声都轻如尘芥,气氛越发紧绷凝滞。
“叩叩叩——”突兀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一室寂静。来人手中端着茶盘,袅袅水雾升腾,模糊了冷厉俊朗的眉眼。
“失礼了,在下(せっしゃ)为诸位准备了些粗茶和点心。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压·切·长·谷·部——
怎么可能!少年微低下头,半展的蝙蝠扇掩住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
这座本丸根·本·没·有唤醒压切长谷部的纪录!之前惹出麻烦来的那振还是被这个该死的女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流浪者。那么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压切长谷部是怎么回事!?
对人类情绪变化敏锐的付丧神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只低垂着眉眼将茶具茶点一一摆放好。淡青圆碟里垫了糯米纸的柚子馒头圆润可爱地堆叠在一起,切好的长崎蛋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白瓷方盘里,就连扁竹签上都纂刻着精致的花纹。
“啊,谢谢你,长谷部,真是帮大忙了。”审神者双手拢住唐津烧茶碗,正好是入口熨帖的微烫。她微笑着赞叹:“果然,是超级可靠的近侍先生呢。”
“我的荣幸。”压切长谷部起身以手抚胸,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合上障子门离去。
和室重归寂静。
审神者浅浅地抿了一口热茶,眉眼含笑。
“啊——对了,我们说到哪里了?唔……想不起来了。嘛、反正也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样啊。”少年放下扇子,话锋一转,仿佛先前的对峙与敌意都不存在一样:“说起来有些失礼,我似乎还没有向大人介绍过自己呢。”
“贺茂盛一,我的名字。”他又露出了面具般的假笑,眼角眉梢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慢:“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哦呀,是真名呢。
如此有恃无恐,看得出对自己、或者说是家族的防护措施非常自信了。
“秦·茜·殊。”审神者放慢了语速,用汉语一字一句地吐露真名,温和笑容落在少年眼中莫名充满挑衅意味。
“じんしじゆ……”贺茂盛一艰难地拼读着这个对于日本人来说有些拗口和古怪的名字:“中文还真是难学呢。”
审神者对此不置可否,轻描淡写地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几位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吗?若是无事,就不多留诸位了。”
说着,她抬手轻按额角,脸上自然而然地显现出些许疲乏之色。时政一行人也依言从善如流地先行告辞。
“じん(jin)、し(shi)、じゆ(ju)小姐,”临行前,贺茂盛一突然叫住了审神者,合成一束的蝙蝠扇轻抵在唇下。眉眼弯弯,十足纯良。
他放柔了语气轻声说:“你的眼睛很美。”
审神者歪头:“唔……我该说谢谢吗?”
随着时空转换装置的金光散去,审神者唇边温和的笑容也淡去。
良久,一声低而短促的嗤笑飘散在窸窣虫鸣里:“……恶心。”
身后一团昏黄的光靠近,近侍先生提着纸灯笼,在审神者身后二尺处站定,有些迟疑地开口:“主公……我(ぼく)来接您回天守阁。”
“谢谢你,长谷部。”审神者回过头,笑容温和一如往常:“那些事务,明天再处理吧。”
“是。”惯于杀戮的狂犬小心藏匿起爪牙,藤紫色的眼眸温顺地垂下,掩去一切翻腾情绪。
时空狭道,引路的蝴蝶式神后是缓步跟上的五人。
“盛一少主……”
“住口。我有眼睛和脑子。”贺茂盛一此时神情冰冷,找不出半点人前温雅公子的模样,俊秀的面孔有些扭曲:“不需要区区下臣来提醒。”
随他一起来的都是手下心腹,早已习惯少主私下里阴鸷暴虐的性子。只要老老实实遵从少主的命令,事后好处少不了他们的。再说……他们这些家臣顶多就是被训斥几句,遭殃的是那些侍奉少主的下仆。但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贺茂盛一将扇骨捏得咯吱作响,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女性审神者那张充满挑衅威胁、有恃无恐的可恶笑脸。
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居然敢无视京都贺茂家公子的示好……
他下意识将修剪齐整的指甲卡入扇骨缝隙之中,自指尖传来的隐痛使得因愤怒羞恼而沸腾的大脑逐渐冷却下来。
“等着吧。”贺茂盛一吐出一口浊气,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一个会感情用事的蠢女人罢了,等他套出了想要的东西,做妻做妾不还是他一句话的事?
贺茂盛一重又展开了折扇,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倾泻,裹挟着对审神者的轻蔑与对那份复活付丧神力量的势在必得。
大广间
“主,这就是他们带来的刀。”压切长谷部将两振刀呈上,放在珊瑚南珠的落地长帘外。
一振太刀,一振短刀,皆是乌漆拵身。太刀的刀装具为赤铜鎏金,短刀的刀装具为赤铜。
“各位分辨一下,看看是否是认识的刃吧。”审神者在帘后微掩着唇打了个哈欠,眼下有着淡淡青黑。虽然说着事务要留到今天处理,结果昨天晚上她还是忍不住爬起来完成了,丑时三刻才勉强睡下,现在困得很。
“唔……好像有点眼熟呢……”髭切摸着下巴打量那振太刀:“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
“小乌。”平氏的羽鸦优雅起身,纤细的手臂毫不费力地提起了那振太刀:“因为名字与为父相仿,所以有些印象。”
“啊、对了!”髭切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轻敲:“就是那个……友切对吧?”
“兄长!那是您自己的称号!不是小乌的称号啊!”
“诶?是吗?”源氏重宝的长兄歪头:“这么说……他就是被我当做恶鬼斩了的……那个谁来着?”
“小乌!是小乌啊兄长!”
忽略源平两家的言论,转向围着短刀讨论的粟田口们。
“我感觉这振刀有点眼熟呢……”乱藤四郎思考着:“是在哪里的收藏室里见过呢?”
“我记得乱你之前待的最长的地方是那个什么什么财团吧?”后藤藤四郎双手交叠在脑后:“回忆一下有哪些刃跟你一起不就好了。”
“但是……那时候因为活跃度不足,记忆很模糊……”乱藤四郎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弄着颊边垂落的一缕长发:“爱染和小夜我都是见面了才想起来的……”
“果然还是要唤醒了才能知道吗?”毛利藤四郎有些期待:“希望是个小孩子呢!”
审神者安静地端坐在上首听着刀剑们的讨论,直至声音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说话:“大家应该也大致判断出来这两振新刀的身份了。那么,现在进行唤醒仪式——长谷部。”
两张写着符文的白符自帘幕后飘出,悬浮在半空中。
压切长谷部起身走到正对审神者的位置又复跪下:“谨遵主命。”
他拿起两张白符,分别贴在了两振刀上。
柔和而明亮的白光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粉樱,两道身影徐徐落地。
“我是源氏重宝的仿刀,小乌。如我这般的刀剑能够显现于世,想来对于您,我也是有存在价值的吧。”
“我是、乱藤四郎的仿刀……因为被人冒充是乱藤四郎的缘故,也被称之为伪作。”
带着古韵的冷淡青年嗓音与稚嫩怯弱的幼童嗓音同时响起,粉樱散去,展现出两位付丧神的身姿。
审神者灿金琉璃的眼瞳中倒映着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淡色的唇微微上扬。
“我的代号是‘正和’。欢迎来到,我的本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