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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恋 十六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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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我认识了我的初恋。
那时候的我一度沉迷于冒着违纪风险偷偷烹饪。用弗朗西斯的话来说,身为我正义的朋友,他实在受够了那些有试验性质的司康饼、形迹可疑的香蕉太妃派、黏糊糊的煮豆子以及味道与颜色好像精心调配过般灰不溜秋的土豆,也不忍心再看马修与阿尔弗雷德接受我的摧残。于是他决定以身作则,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的“美食”。除此之外,他还打算把一位从美食社新认识的、同样热爱厨艺的朋友介绍给我,或许我们能有共同话题。
尽管对弗朗西斯的评价并不认可,但是我仍然很乐意去结交一位新朋友。只是在走出红砖教学楼的那一刻,我眼中的世界却也像预感到什么似的,陡然变得像康斯太勃尔的画一样绚烂、明丽了。
当我走近草地,一时间却无法确认弗朗西斯口中的东方人。在木栅的另一边,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家伙,该不会就是他的朋友吧?
正当我犹豫着如何上前打招呼时,突然有人从后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一张放大的漂亮面孔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的视野,纤细如画的眉毛只是微微一挑,他的形象就先于夜之魔女莉莉丝的幻影跃入我的脑海了。
“你好吗?”他说。
尽管当时的我并不能够听懂这句中国话。但是我仍记得自己在那张透露着柞丝绸气息的东方面孔上看到了一对生气勃勃的琥珀色眼珠,透过他的眼睛,我还看见了不知所措的我自己。蝴蝶浮在柳风之上,鸟雀也在枝头腾跃欢歌着,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樱花啜泣般浅淡的香气惶惶然地挤进了我的鼻腔。那时候,大概世界也在与我一同欢庆春天的到来吧。
“小亚蒂?”弗朗西斯突然叫了我一声,我像被惊醒一样,这才注意到他早已经站到了中国人身边。
弗朗西斯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中国人也望着我,嘴角挂着孩子气的微笑。对于那个三天两头跟我吵架的胡茬男,我头一次感到嫉妒。不是因为厨艺比我好,或是更招女孩子喜欢,而是能够比我提前认识他那么久、还可以用他的语言旁若无人地交流这样荒唐的理由。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时候他尚且没完全走进我的生活,我却按部就班地对他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如果让弗朗西斯知道了,他一定会狠狠嘲笑我的吧?好吧,事实上,这家伙无时无刻不在挖苦我。但是当他给中国人展示由我制作的甜面包的照片时,我还是会感到难为情——那只是卖相不好而已啦!
“亚蒂,”他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这个名字只能让亲密的人叫噢!”弗朗西斯嚷嚷道,“比如哥哥我。”
“可以!”我赶紧打断了弗朗西斯的愚蠢发言,并且不动声色地把他挤到一边去,“你的名字是怎么写呢?”
他用那对慧黠而明亮的眼睛亲切地望着我,我反应过来后,他已经拉过了我的一只手,用指尖在我的掌心迟迟地、一笔一划地书写。现在想想,我仍然觉得好像在梦中一样,从脚尖到每一根头发丝,似乎都因充斥着一种紧张的、近乎愚蠢的幸福感而痒酥酥地发麻。
他们两人的友谊源于美食。但这也不算奇怪——毕竟从总统到老农,法国人把钱都花在他们那张嘴上了。但是,既然我亲爱的法兰西厨子说随便我点什么都可以做,那么我岂有跟他客气的道理?
“我从不吃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我说,“那么我就点鱼和薯条好了。法国人做的鱼和薯条或许还行,当然,肯定不如我做的好吃。”
“那么让我试试吧?”中国人说。
于是一条高贵而威严的海鲈鱼,就这样唤醒了我沉睡的味蕾。而且我敢说,这绝对比英国最棒的厨子烹饪出来的鱼和薯条都要好吃。因此,在那一刻我就暗暗下定了决心:我的胃正需要这样永无止境的教育。
然而与他接触后,我才发现他跟我最初想象的形象不太一样——事实上,他是个存在的极为鲜妍明媚、甚至理直气壮的家伙,有一次学生会开例会,他明明迟到了,却还笑嘻嘻地让我给他来一杯茶。啊,这家伙,竟然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命令我!但是看着他那张漂亮而愉快的脸,我内心里就忍不住在不知不觉间倾向他了。
但是这种性格与阿尔弗雷德的张扬骄横又大有不同,对他来说,似乎大家能够和和气气的你来我往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对于个别情况却也分外固执,比如阿尔弗雷德强迫他站队、干涉他交朋友这种做法…他一定要选择从言语上报复回去。
“你是胖虎吗?怎么这么霸道啊,咪唎坚国夷人。”他鄙夷地用中文说。
“他说什么?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觉得他在骂hero!”阿尔弗雷德狐疑地问道。
“他说你像老虎一样强壮有力。”我面不改色地在弗朗西斯开口前翻译道。
“不对,我刚才听到他说了什么美利坚。”
“这个嘛,他说…他说的是美丽。”
“胖虎糟糕了啊。哪句话没听懂?为什么不问我呢,亲爱的Alfred·Fat·Flatulent·Foolish·Jones?”王耀笑眯眯地一字一顿道。
于是他顺利地与阿尔弗雷德结了梁子。
为他俩的关系我没少费脑筋,夹在中间也深感为难。有时候,阿尔弗雷德会对于我给予王耀与他同等的待遇颇为愤怒。但是阿尔弗那个笨蛋估计也没看出来,我那是在追求人家啊!不过同样令人欣慰的是,对于我新研发的料理,阿尔弗雷德也理所当然地主动凑过来尝试了。那是我用新学会的东方技巧去烹饪西方的食物——首先将汉堡郑重地放在掏空的米饭中间,再铺满挤了番茄酱的薯条和鸡块,最后浇上了一层可乐,剩下的交给电饭煲就好了。
“烦死了啊美国佬,怎么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你。”王耀瞪了他一眼,紧接着几乎是有些犹豫地盯着那份料理,“可乐汉堡焖饭?虽然颜色有点奇怪啊,但应该能吃吧?”
“你懂什么,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世界的就是我的!更何况汉堡什么的,怎么可能会难吃嘛!这是伟大创新,你不吃我吃!”
“又没问你,垃圾琼斯。”看着阿尔弗雷德熟练地拿走了自己的那份,王耀也尝试着吃了几口。突然传来两声巨响,第一声是餐具相碰,第二声则是阿尔弗雷德的脑袋敲在了桌子上,“喂!弗雷德!你怎么死了?…哎呀!”
他俩最终双双进了校医院。我去探望时,二人各自臭着一张脸,气氛诡异到了冰点。趁着阿尔弗再次跑去厕所的机会,我才悄悄塞给王耀一份精心制作的爱心便当,那时候他正幸灾乐祸地往厕所的方向张望着。荒唐的是,在他转过头来时,我竟有一瞬间错觉他要吻我了。紧接着,他盯着那团裹着鸡蛋牛奶面糊的香肠肉笑了,就好像突然发现这不是食物,而是钢筋混凝土似的。
“噢,亚蒂!我可真喜欢你这突发奇想的手!”
“什么嘛……喂!快撒开我、我的胳膊!”
“抱一下胳膊怎么啦!都是男的怎么这么小气!这是在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我虽然有些疑惑不解,但是看到我烧的菜能为他带来满心愉悦,便由衷地感到高兴了。
“想感谢我也很简单啊,来杯茶就好了。”
“噢——原来不是来见我的,而只是想着茶啊。”
“喂喂,我什么时候说是来见你了啊!”
“我会给你来杯好茶的,”他突然笑了,“你喜欢什么样的茶?”
“加了牛奶的红茶吧,或许。”
“加了奶还怎么能好喝呢?我更喜欢绿茶。你瞧它的颜色——”他突然不说话了,却将刚泡好的那杯茶递给了我,乌浓的笑眼像是潋滟着的琥珀酒,“尝尝看?”
因为这是他喜欢的味道,所以我想,从此我肯定也会迷恋上绿茶的。
在阿尔弗雷德回来前,我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另一目的:调节不得不共处一室的两人剑拔弩张的关系。
我犹豫地开口:“你跟阿尔弗……”
他皱了皱眉:“'美国大人'会自己消失的,不理他。”
啊,看上去似乎完全失去了调节的必要。只是后来也不知道什么缘故,王耀生龙活虎地从校医院出来了,阿尔弗雷德却突然“病情加重”,又多呆了一周。
弗朗西斯偶尔喜欢弄一些复古的白痴游戏调节气氛。比如将参与者的姓名分别写在纸条上,平均装入两个箱子,再找同样多数量的纸条分别写一句情诗,装进第三个箱子。最后随机抽两个人的名字、两句情诗,看是否搭配。
中国人在一旁文质彬彬地啜着那杯没加奶的浓茶。意外的是,弗朗西斯念了一句情诗,然后冲我挤眉弄眼地一笑。我虽没听清,却看见中国人突然间脸红了,他徒然扭开头,几乎是哆嗦了一下。我早就在嫉妒了,可是直到这一刻,我的心才突然凉了半截,“他会不会是喜欢上了什么人”的念头第一次在我的脑子里闪过。
会是谁呢?要知道,我们公学可是男校啊。于是,我开始一一回想着“特别注意王耀的人”和“王耀特别注意的人”。应该不会是弗朗西斯,胡茬男要是有机会下手早就下手了;会不会是他坚持维护的那个斯拉夫人?好像阿尔弗雷德不痛快,他们俩就很高兴的样子。最坏总归不会是……阿尔弗雷德吧?
阿尔弗雷德。怎么可能呢?他们两个时常会进行眼神交流,有时还能看到王耀竖中指。王耀虽然平时喜欢“垃圾琼斯胖虎美国佬”地阴阳怪气,可是我却记得有一次他喊了声“弗雷德”。啊,有什么会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他俩曾经还在校医院独处过好几天呢。想到这里,强烈的嫉妒、不甘以及疑惑如涂料般粉刷着我的内心,里里外外抹了个千百层,那真是一种古怪的感觉啊。
这种不痛快一直持续到放假前,大家决定举办一场狂欢。看起来谨小慎微的本田菊意外提供了不少新奇玩法,对于我们这些在西方贵族家庭里长大起来的孩子来说,这种无拘无束近乎发疯的欢乐是前所未有的。
“哥哥我是国王呦!”弗朗西斯得意洋洋地向大家展示了他的牌,“现在我宣布,3号要这样把2号抱在怀里——然后,告诉2号一个秘密!”
“我是2号。”王耀举手示意。
而这一次,我是3号。
我还记得,在一种闷热的、芬芳的昏暗中,我是如何将他拥在怀里的,他的发丝又怎样调皮地挠着我。他狡猾地、神秘地微笑着,却故意埋下眼睛,并不看我,只是闷闷地问道:“唔,究竟是什么呢?”
我没有说话。那时候我的心脏怦怦直跳,估计声音大到一定能被他听见的吧。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事实上我已经告诉他了。
“嗯…做不到吗?那么就让2号…吻3号一下吧!”弗朗西斯暧昧地眨眨眼,愉快地宣布了惩罚。那家伙的古怪笑容,我至少在他脸上看过一百遍了,但这次好像有点儿不太一样。本田菊想说些什么,却被弗朗西斯拦住了。我很清楚原本的惩罚措施应该是喝酒,只是被弗朗西斯临时篡改了。原来…那家伙早就知道了啊。
中国人脸红了,但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我刚想要偏过头去说声“算了”,他却轻轻扳过我的脑袋,在我唇畔印下了一个纯洁而平静的吻。我的双手无处安放,不禁屏住了呼吸,那时候我几乎喘不了气了。
惩罚结束后,游戏继续,他却很自然地坐在我身边了。我偷偷地、试探地握住了他的手,他轻颤了一下,没有抽走,也没有说话,但是我们并不看对方。
后来我才知道,弗朗西斯那天念的情诗是这样一句:“你的眼晴永远明亮,闪动着初夏蓝眼草的绿色,那被春天洗涤过的碧绿的野水芹。”
只是不巧,那时候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