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l林唯一

46、寒假

　　高一的第一学期一晃而过。顾唯放寒假准时归来。
　　张浩然来凑热闹，掏出寒假乐园，有模有样地摆正身体，用标准的坐姿写字。
　　围坐餐桌前的钱凌晞摸摸口袋，耸耸肩活动筋骨，挺直背，摆出好学生的样子。
　　张雨彤本想跟着做，却碍于身高体格，不得不弓身，倾在餐桌前。
　　张浩然忽地来一句：“姐姐你比顾唯哥哥重吧。”
　　张雨彤下意识含胸低头，耳根通红。
　　好友传递的窘迫近在身侧，钱凌晞拍一下浩然的圆脑袋：“咋啦，羡慕你姐体质强啊。”
　　张浩然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一本正经地说：“顾唯哥哥最高，我姐最重，你——”
　　小男孩目光停在装凶的钱凌晞身上，接着说：“晞晞姐姐最严厉，将来会是你们三个人中最后找到男朋友的。”
　　“胡说八道。”钱凌晞斜眼。
　　“兴许根本找不到。”张浩然补刀。
　　钱凌晞手叉腰：“张浩然，我的任务是学习，我没心思搞对象。你一个小学生一天天脑子里想啥呢。”
　　张浩然放下笔：“我同学的哥哥上初中都有女朋友呢。”
　　“关我啥事。”
　　“晞晞姐姐，男孩子不喜欢凶巴巴的女孩子。”张浩然转头拉拢顾唯，“对吧，顾唯哥哥。”
　　莫名被点名的顾唯愣了下，勾起标准的礼貌微笑。
　　一肚子气的钱凌晞悠哉地道：“我管你们男生喜欢什么呢，我做自己不好么。”
　　顾唯对张浩然说：“快做作业。”
　　张浩然：“顾唯哥哥，你为什么不谈女朋友？”
　　话题转到自己身上，顾唯如实回答：“不是人人都要找女朋友的。”
　　钱凌晞听岔：“啊？”
　　怕被小男孩听见，她扭身贴近顾唯的耳朵，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嘴唇几乎贴上耳垂，用细弱的声音说：“你该不会喜欢男的吧……”
　　闻此的顾唯挑眉怔了两秒，随即毫不犹豫地抬手点在钱凌晞额间，击退对方。
　　“还学不学？”
　　“你又点我！”钱凌晞坐直，一下子反应过来，欣喜地瞅他，“你默认——”
　　“我没喜欢的女孩不代表直接大转弯换性别。哪天我谈恋爱了第一个通知你，行不行？”顾唯实在没招了。
　　钱凌晞一边翻开书一边不解地问：“绝世美女李都研你都不喜欢，我才思维发散的嘛。以后不会提啦。”
　　刚要开始上课，张浩然又说话：“晞晞姐姐，九班是不是有个叫苏跃辰的大帅哥？”
　　钱凌晞眸光一震：“哪来的消息？”
　　张浩然满脸泰然之色：“苏跃辰的妹妹是我同桌。她说她哥哥身高一米九，体育生，校篮球队主力，好多女孩儿喜欢他。”
　　苏跃辰在学校的确名声火，时常有别班女同学在门口找他。
　　“提他干吗？”钱凌晞兴致不高。
　　“我想确认一下我同桌吹牛没。”
　　钱凌晞和苏跃辰不熟，简单评价：“你同桌说的是事实。”
　　张浩然豪爽抱拳：“谢谢。”
　　被逗乐的钱凌晞回礼：“不客气。”
　　半天还没补课，张雨彤说：“浩然，安心做作业。”
　　张浩然嘴巴抿成一条线，一个劲点头。
　　在顾唯的主导下，寒假补习正式开启。

　　——

　　临近过年，顾婧仪拿钱给钱凌晞买新衣裳。
　　“我不要。”
　　来找顾唯的钱凌晞双手背在身后，退到墙边。
　　顾婧仪指尖一推：“拿着。”

　　钱凌晞眼底澄澈坦荡：“过生日让你请客已经很不好意思啦。顾阿姨我妈给我攒了一百八十万，我有钱。社区还关心我，有困难随时联系他们。你的钱是你辛苦挣的，你留着将来顾唯结婚买房买车。”

　　刚洗完脸的顾唯从洗漱间侧出身体，一脸无辜。

　　顾婧仪：“阿姨……有点不习惯你的变化……”
　　钱凌晞从容淡笑：“等我工作有工资，该我回报你们，给你们买吃的穿的。”
　　顾唯：“真的？”
　　钱凌晞：“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婧仪只得说：“今天中午在阿姨家吃饭。我和巧倩说啦，让他们下来。”
　　钱凌晞：“好。”

　　顾婧仪出门买菜，瞧顾唯起得晚，钱凌晞羞他：“今天不补课你就睡懒觉，破坏了我心目中好老师的形象。”

　　顾唯到锅中端出牛奶鸡蛋，坐在餐桌前，一面剥鸡蛋一面说：“晞晞，你忘啦？是谁说我讲得无聊，需要进修的。我都快真成老师啦。我在熬夜进步，你还数落我。”

　　钱凌晞：“死心眼。”

　　顾唯拇指与食指掐住鸡蛋两端，稍一发力，蛋白裂开一道细缝。
　　钱凌晞看他将半颗鸡蛋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的动作，想到一个词——优雅。
　　晕哦。
　　钱凌晞晃晃不清醒的脑子，催道：“赶紧吃，吃完上楼。”
　　“干吗？”
　　“浩然要和你切磋围棋。”
　　顾唯将吸管插进牛奶盒预开口：“等一下。”
　　喝完奶，顾唯来到六楼。
　　张浩然已将围棋摆好，见顾唯，语气崇拜：“顾唯哥哥，晞晞姐姐说你上过围棋班，让我和你对打。”
　　张雨彤在卧室写小说，没来捧场。
　　杵在一旁的钱凌晞朝浩然眨眼，浩然却不以为意，抖她的糗事：“晞晞姐姐不会下，还冒充高手，被我识破，找你来报仇啦。”
　　“哎呀。”
　　钱凌晞伸出大掌捂住男孩乱讲话的嘴。
　　顾唯落座，会心一笑：“懂。”
　　难怪会亲自下楼搬救兵，看来是急着找回脸面。
　　茶几前，两个会玩围棋的大小男生对弈开始。

　　钱凌晞搬张小圆凳挨在顾唯身旁。她使出扰乱心神的招数，炫耀道：“浩然弟弟，你认输吧。顾唯哥哥可是报过钢琴、马术、还有什么，哦棒球班的男神，你输定啦。”

　　“别紧张嘛小弟弟，输给顾唯哥哥不丢人。”
　　“嘿嘿，顾唯哥哥真厉害。”

　　突然，顾唯食指轻抵唇边，侧过来的目光如静默的弦。
　　钱凌晞微蹙起眉，唇瓣欲言又止。在他凝重的注视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
　　顾唯倾身，温热气息轻扫耳朵：“我能赢。你这样赢了不光彩。”
　　钱凌晞嗫嚅：“哦。”

　　顾唯胜。
　　张浩然没垂头丧气，反而斗志高昂地说：“和顾唯哥哥玩真畅快！我输得心服口服，证明我有进步空间。”
　　顾唯竖起大拇指。
　　坐矮凳腿有些麻的钱凌晞冲男孩点赞：“浩然加油！”
　　张浩然收好围棋，去倒两杯水来。
　　一杯给钱凌晞，一杯给顾唯。
　　“我妈和我姐都不会围棋。晞晞姐姐不懂还愿意陪我玩，顾唯哥哥更是厉害，我今天非常高兴。”
　　钱凌晞捧起水杯：“你跟着顾唯哥哥，省报班的钱啦。”
　　哦——
　　顾唯：“浩然，有机会继续切磋。”
　　张浩然：“好！你们喝水呀。”
　　两人举杯要喝时，张浩然叫停：“碰杯呀。”
　　钱凌晞问号脸。
　　顾唯听从指挥，握紧水杯去碰钱凌晞手中的水杯，扬了下手，一饮而尽。
　　钱凌晞蒙圈，喝完水。
　　张浩然乐呵呵地鼓掌：“真好。下次还玩哦。”
　　顾唯温声道：“好。”

　　张巧倩和顾婧仪做好饭菜，让去一楼吃饭。
　　六人落座。
　　席间，顾婧仪说：“我和倩倩认识这几个月相处得挺投缘，我们打算合伙开一家化妆品加盟店。”
　　张雨彤疑惑地看着妈妈。
　　张巧倩坦然说：“他给了我一笔钱。”
　　前不久张雨彤隐约感到分居后的父母还有联系，让后爸甘愿拿钱的唯一原因是——张巧倩同意离婚。
　　张雨彤顾虑：“妈，你要吃药。你不能劳累。你把钱投进去——”
　　剩下的话，她没说。
　　顾婧仪说：“彤彤你放心。我和你妈妈投资开店我出钱，你妈妈和我一起看店，不会太累。她的病我打听过，肾病维持好目前的状态不会轻易透析。”
　　钱凌晞在张雨彤耳边说：“依照顾阿姨的品行，店铺就算亏钱也只会她自己贴钱，不会让你妈拿钱的。”
　　张雨彤：“哦……”
　　张浩然捧场：“妈妈当老板啦，我妈妈当老板啦！我要到学校宣传，让我同学的爸爸妈妈来店里买。”
　　张巧倩眼带笑意：“哪是老板，我帮顾阿姨而已。”
　　钱凌晞想起什么：“张阿姨，你户口分开没？”
　　有浩然在，没敢贸然说“离婚”二字。
　　张巧倩摇头。

　　钱凌晞起身，俯身到张巧倩跟前，悄声说：“张阿姨，社区对特殊人群有关照。你以前和渣男一体，他挣钱上有点本事，你没法享受更多政策。现在情况不同，你去咨询一下。”

　　张巧倩眼中一片水光：“我有特殊门诊，看病吃药花钱不多。我上次住院，隔壁床轮换几个病友，全是一边吃药一边上班的。有时候我想，我不是不能到外面干活挣钱，只是怕加剧病情……怕孩子还小，没了妈妈……”

　　这话让在场的人动容。

　　顾婧仪轻轻握住张巧倩的左手，说道：“我们是你的家人。”
　　张巧倩：“谢谢你婧仪。”

　　在顾婧仪的人生中，家人是一个遥远的词。
　　她是孤儿，父母兄妹情，她不懂。
　　她曾努力靠近钱秋叶，想成为家人，结果不尽人意。
　　认识张巧倩后，顾婧仪怜惜这个看起来高大实则内心敏感的女人，想让她走出伤痛，帮她一把。

　　顾唯的声音打破饭桌上的惆怅：“妈……有件事奶奶让我告诉你。”
　　“什么事？”
　　“奶奶说想一起吃年夜饭。还说家里冷清，让我们都去。”
　　钱凌晞扯着嗓子：“都？”
　　张浩然欢呼：“会有压岁钱吗？”
　　顾唯没把握。
　　张浩然边啃排骨边自言自语：“顾唯哥哥的奶奶就是我的奶奶，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