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l林唯一

45、和解

　　四人在楼道前混战。
　　听到响动的侯大爷和阚大娘赶来。两人年纪太大，不敢贸然太近，只能在外围一个劲讲道理。
　　“哎呀冬芹，莫跟小孩子计较，传出去你以大欺小。”
　　“晞晞快别打了，你看你把你同学都带坏了……”
　　“看在我这个老头子的面子上别打架啦，影响不好。人家外头的人说我们小区的传统是邻里不和……”
　　“晞晞，住手！”
　　是顾婧仪的声音。
　　缠在厉冬芹身上的钱凌晞听到了，但她怒上心头，此时停手，默认投降。
　　从外回来的顾婧仪顾不上其他，强行掰开钱凌晞抓住褚慧雯的手，难得露出狠厉的眼神，冲褚慧雯说：“你快点松手。”
　　“我……”
　　褚慧雯不讨厌顾婧仪，对女人凶狠的态度发懵。在她的认知中，对方是温柔知性的代表。
　　有人劝架，张雨彤不再恋战。
　　在和顾婧仪的努力下，钱凌晞总算和厉家母女分开。
　　她弯腰休憩，急促地喘息声格外明显。狠劲褪去，后知后觉身体在细微的颤抖。
　　顾婧仪看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长发凌乱披散，脸颊有一道新鲜指甲划痕的女孩，焦虑和心痛漫上心头。

　　顾婧仪对厉冬芹说：“大家都是可怜女人，何必互相诋毁。”
　　嘴角有掐痕的厉冬芹拔高声音：“谁可怜，我不可怜。”
　　阚大娘慢吞吞走来，站在张雨彤身旁，一脸慈爱地凝望嘴硬的女人：“冬芹啊，我认识你几十年啦。你说，你刚结婚时可不是这样。”
　　顾婧仪鲜少打听邻居的私事，侧脸看向阚大娘。
　　只听阚大娘说：“是慧雯他爸对不起你，你苦啊。”
　　听到老邻居说自己苦，心间布满委屈，厉冬芹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眼尖的褚慧雯搀住后退半步的母亲。

　　观厉冬芹的反应，八卦不假。

　　钱凌晞站出来说：“你男人之所以常年不在家是在外面坐牢。你不仅要打工养女儿，还要给你男人寄钱买东西。去年还是前年，你男人出狱，你以为终于迎回自己的丈夫，有一个完整的家，可以当个小女人的时候，那个挨千刀的男人嫌你老，跟你离婚。哼，他也不照照镜子，以为自己大帅哥呢！你显老是因为你操劳过度，承担了本该是他的父亲的责任。你这个人嘴贱，不会教女儿。但你也有优点，像你这种对杀人犯死心塌地的人世间罕见，也可以说脑子简单不会算计别人。你只要管住自己的嘴，让你女儿别乱说话，我可以不打你们。”

　　听完的张雨彤和顾婧仪愣神。

　　侯大爷说：“冬芹，带雯雯好好过日子。你看晞晞，不也在积极向上么。”

　　没想到这些话会从看不起的小女孩嘴里说出来，连常年不对付的人都能理解这些年的苦楚，该死的前夫却无视自己的付出，用戳心窝子的话贬低自己。

　　厉冬芹早已泪流满面。

　　钱凌晞又对褚慧雯说：“我这几年长高了，力气超过你，狠心程度超过你。我每次打架都是全力以赴，往死里打的。你要是不怕死，可以继续挑衅我。”

　　褚慧雯没回话。

　　钱凌晞喘口气，相比刚才情绪激动，现在稳重得多：“虽然你满嘴喷粪，但有一句话说得对。我哥的事，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意外。真要论责任，我妈得负一大半。她总是乱扔东西，几十年没改过。或许顾阿姨有一丝丝责任吧。但那份愧疚与抱歉，是对我妈，对我出生便没有呼吸的哥哥。于我而言，她不欠我任何东西。”

　　钱凌晞看向顾婧仪。

　　此刻顾婧仪眼中的钱凌晞不再是跋扈无礼的女孩，父母双亡的她被催成了大人模样。
　　她长大了，也离童真越来越远。
　　顾婧仪眼中噙满泪水，不知该欣慰还是难过。

　　厉冬芹示意女儿道歉，褚慧雯上前一步，郑重地说：“对不起，你妈已经去世，我还不会说话，惹你生气。”

　　钱凌晞仰头望了一会儿天空，轻声说：“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动拳头。”

　　——

　　张巧倩带浩然欢欢喜喜回到家，看到在消毒的钱凌晞。
　　一问得知，两个人打了架。
　　“都说不用管啦，过几天自然会好。”躺沙发上的钱凌晞瘪嘴，不情不愿地接受张雨彤的擦拭。
　　“晞晞，你是我见过最不臭美的女孩了。要别人有你身上的伤疤，不知道用完多少祛疤膏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懂吗？”钱凌晞翻身，不理人。
　　张巧倩拿钱给浩然，交代道：“去买半斤鹅肝。”
　　张浩然瞄向躺尸的钱凌晞：“给晞晞姐姐补身体呀？她伤的是脸皮，鹅肝能补吗？”
　　张巧倩：“快去。”
　　等张浩然买鹅肝回来，早餐午餐一起吃的钱凌晞一人干掉两碗饭。
　　当然，张雨彤更多。

　　还没收碗，门铃响起。
　　嘴角粘饭的张浩然去开门：“你是谁啊？”
　　钱凌晞歪头看过去，当即蹙眉：“你来干吗！”
　　来人不管是否受欢迎，跨进房门，厚着脸皮套近乎：“刚吃完饭哦。”
　　张浩然张手拦人：“你是谁！”
　　范大妈笑眯眯地抚摸浩然的脑袋，被小男孩戒备地躲开。
　　张巧倩在厕所，张雨彤端着碗筷进厨房涮洗，钱凌晞在将食物残渣收进垃圾桶。
　　范大妈挪步到钱凌晞跟前：“晞晞，好久不见啊。”
　　钱凌晞周身冒着“生人勿进”的寒气。
　　范大妈刚要问话，女孩摆出脸色：“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我和你熟吗？”
　　“晞晞，我是给张巧倩介绍对象的，你别凶啊。”
　　“哟，收人多少介绍费？”
　　“你这……你这孩子，说话冲得很……”
　　“啪”的一声，收拢的筷子被拍到桌上，钱凌晞凝眉怒目：“你昧着良心把我妈介绍给精神病，你还想祸害张阿姨，你是不是活够了？”
　　范大妈的脸色涨成猪肝色，眼角的皱纹挤出夸张的弧度：“哎呀，家栋的病，我当时不知情——”
　　“还在狡辩。你口口声声说丑太婆是你的好姐妹，你会不知道？”

　　瞒不住，范大妈委屈巴巴地说：“好姐妹瘦瘦小小，还要带孩子事情太多，我想找个人帮帮她。这样她不用忧心家栋没老婆，少操点心。你妈一心扑在钱上，在厂里能顶一个男人，嫁过去多个人挣钱，她家财务能轻松点。以你的成绩，在读书上花不了家栋几个钱，以后嫁人还能反哺家栋一笔彩礼。你还勤快肯干活，能帮老姐妹一把，说什么都是覃家占便宜。我真没坑你妈，晓晓出生后，家栋没再犯过病，我以为他好了才介绍给你妈的……”

　　钱凌晞厉声：“别假惺惺，就说拿了好姐妹多少介绍费吧。”
　　范大妈：“六万。”
　　一旁的张浩然震惊：“六万？这么多？”
　　“哈哈，”钱凌晞哂笑，表情复杂，“屁的老姐妹，在金钱面前虚伪至极。滚，滚出我家，再看到你一次，打断你的老腿！”
　　钱凌晞年纪小，脾气大的事在坊间流传甚久。
　　惹怒她的范大妈狼狈逃走。

　　从厕所出来的张巧倩揽着钱凌晞的肩膀，对她说：“晞晞你受伤了，去休息。我来收拾。”
　　张浩然：“我也来。”
　　钱凌晞不想把负面情绪传递给病人，扬起笑容：“张阿姨，自从你来我家，我都懒啦。不行，我要做一个勤快的人！”
　　张浩然：“我也要做一个勤快的人！”
　　胸口挂着围裙的张雨彤从厨房蹦出来，举着洗碗布说：“我也要做一个勤快的人！”
　　张巧倩被逗笑。
　　坏情绪被赶走，钱凌晞笑起来。

　　——

　　又到一年生日。
　　今年特殊一点，是钱凌晞的十六岁生日。
　　在顾婧仪的强烈要求下，一众人去酒店吃了一顿豪华大餐。
　　肚子胀鼓鼓，礼物满满的钱凌晞靠在床头发庆生的朋友圈。
　　旁边是今年顾唯送的超大号喜羊羊。
　　发完朋友圈，钱凌晞抱紧喜羊羊，拍喜羊羊的肚肚。
　　顾唯发来视频邀请。
　　钱凌晞：“有空啦？”
　　顾唯：“喜羊羊收到没？”
　　钱凌晞晃手，镜头转向喜羊羊，只听女孩埋怨：“我的床不大，我都没地方睡了啊大哥。”
　　顾唯睁大眼：“大哥？”
　　“是啊大哥。”
　　顾唯不确定：“晞，晞晞，我们是有代沟了吗？”
　　“没有吗？”
　　顾唯：“我只比你大两岁多，不到三岁，哪里来的代沟。”
　　只是随口一句，钱凌晞不想纠结：“好，没代沟大哥。”
　　顾唯恼了：“没代沟不能叫大哥。”
　　“大姐？”
　　“晞晞你别气我。”
　　“知道啦我的好哥哥，谢谢你送的喜羊羊，我爱死啦。”
　　顾唯沉默两秒，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点自嘲：“好吧。说正事，我看了你这学期的几次考试成绩，想不想更好？”
　　钱凌晞来劲：“当然想。你寒假要给我补课啊？”
　　“嗯。”
　　“那个，顾唯。我虽然很感激也很想你给我补课。可我有个疑问，你……没自己的事吗？”
　　顾唯温和坚定的嗓音传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视频中的男生一脸笃定，钱凌晞突然丧气：“我之前讲过，我哥的事不怪你妈。你要改变思想，不用包揽我的事。从思想上确保朋友关系，认清自己不是我亲哥的事实。”

　　“不行吗？不能当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吗？”

　　“你听听，你这话对吗？从逻辑上来讲说不通啊。算了，你要真想当我哥，你知道别人的哥哥只对妹妹做一件事吗？”

　　顾唯严肃：“什么事？”
　　钱凌晞憋着怪笑：“打钱！”

　　顾唯：“好嘛，你要多少？”
　　钱凌晞笑出声：“我开玩笑的。我看网上的女孩和哥哥的联系就是需要钱的时候才会想起哥哥，你要当那样的哥哥吗？”

　　顾唯：“不要。”
　　钱凌晞问：“你要当怎样的呢？”
　　顾唯两眼放出亮光：“为你补课，为你高兴，为你自豪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