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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狱 玄铁所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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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铁所铸的栏杆满是斑驳血迹,一眼望尽是漆黑幽深的重重监牢,不见天光,不分晨昏。
监牢阴冷,石砖地面每半晌便来人冲刷犯人受刑折磨的血迹,久而久之白亮生寒。
顺着道路一直向里走,就能看到比之前石墙铁栏更精巧些的,用玄铁层层堆砌只留半扇小窗的死牢。
这座暗狱唯听皇帝一人差遣,大多关着罪无可赦的死刑犯,帝王疑心的官宦,或是偶尔教育那宫中不听话的皇亲国戚,受刑隐蔽遮羞用的。
两位狱卒带着钥匙,将这半扇小窗的死牢上足足四个拳头大的铜铁重锁打开。
幽深无光的死牢内猛地窜出两啃饱尸体的红眼耗子,牢内空留一具溺死在黑夜的枯骨。
其中一人提着麻布袋子将白骨一股脑地塞进去,骨骼碰撞发出脆响,与这座地牢里痛苦呻吟,鞭打杖行,彰显着此地的血腥冷漠。
那两个狱卒合伙将这片满是刑具的死牢收拾出来,泼水清洗,换上新绳索铁链,等候今夜即将到来的客人。
旁边那人从怀中掏出条黑布,递给那位收拾骸骨的,说:“勿视勿听勿看,省得人头落地。”
当今陛下老迈脾气极端,既要展现天子威权,也得顾得皇家体面。
此般阵仗,必当是皇室子弟。
徐景听命将黑布缠绕蒙住双眼。
他是位杀手,时常浪迹江湖生死搏斗的身体对危险的敏感度超乎常人,感官被剥夺那一瞬间,徐景身体迅速紧绷。
在意识到所处位置时,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默默垂下头,屏息凝神倾听。
“八十鞭。”
“是,典狱。”
徐景走进昏暗无光的死牢内,哪怕冲洗过后还能问到那积年累月的血腥气,像十多年前那场大雪下被满门抄斩时,血喷溅落在雪中的味道。
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紧攥鞭子骨节作响的手转动放松。
徐景静静等候,不到一炷香时间,门外脚步声渐进。
他放下鞭子,摸索着墙边将人接过,铁索锁住双手的声音作响。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细腻奢侈的绸缎奢华,哪怕看不到,下意识从头顶传来的威压跟带着温热的呼吸都让他发毛。
徐景腾出一只手顺着那人被锁链缚住的地方往下摸,直到触碰带着寒气与血迹的手掌,俯身将他缚住。
因为看不见,两人贴的极近,徐景只觉到耳边传来些许温热,有些酥痒,像是那人故意侧身挑逗似的。
那人低声侧耳对他开口道:“这位大人,你长得好像我一位故人。”
徐景不语,后退几步朝着面前人凌空狠狠一鞭,耳边是被遏制在喉咙中的气喘声和倒吸气。
皇亲国戚王侯将相多半喜怒无常,若真是回了话,那才叫着了这些人的道儿。
徐景手中鞭子是特质的,不像寻常鞭子几下打得人皮开肉绽,反倒类似青楼楚馆调教下人用的小细鞭,又细又韧,打在肉上痒麻且疼。
面前男人声音二三十岁的样子,嗓音有点低沉,偶尔倾泻而出的叫声带点沙哑,好似慵懒没睡醒时的沙嗓。
他做杀手十年,对于鞭打拷问再为清楚不过。
这人身份尊贵因此没下什么重手,按理说,不该叫得这么痛苦。
对面那人想出什么幺蛾子?徐景没空管,他一闻这血腥气便头痛得厉害。
如今看不清眼前,内心不由自主的一种恐惧让他忍不住想些别的。
这人是灭他门的仇人吗?
徐景面上的黑布遮蔽住他的视线,也遮挡住别人窥探自己眼睛的视线,让人看不到那双眼睛里带着的冷漠跟仇恨。
皇亲国戚、男子、二三十岁。
就跟灭他满门的三皇子一模一样。
那位高权重的三皇子会被皇帝暗下密令罚入暗狱受刑吗?
若是此人是三皇子就好了。
那只需徐景稍微用力些,将藏在发丝中的毒针插入他那脆弱的脖梗,就能轻而易举破除徐景这么多年的愧疚与梦魇。
只是想着,下手便越来越重。
直到忽然听到一声抑制不住的哀怨,徐景方才如梦初醒般停住手。
那男子嗓音像初春冬雪初融滴入溪流,被鞭打后有些沙哑的嗓音,语调却轻快含笑,像是挑逗他一般。
“哎呦,小郎君,可否轻点?”
徐景顿然清醒许多。
作为潜藏在此的杀手,徐景接受委托单是杀掉即将入狱的户部侍郎黄不应,赏金黄金三千两。
黄不应未死,他不能有异常。
徐景只好沉默着继续打。
鞭子抽打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鞭声,又快又狠。
三十鞭。
四十鞭。
五十鞭。
鞭声在空荡的牢室不断响起,对面那个男人又开了口。
“嘶……小郎君,我们肯定在哪见过吧?”
徐景手中动作一顿。
“若不愿说就罢了,”那边的人有些惋惜地说:“那有人说你长的漂亮吗?”
“我这人很会看美人,美人嘛,光是看鼻型和唇型就能看的出来,脖颈的线条也很好看,就是太白了嘶……啊,轻点。”
“朱唇皓齿,就是不知这条黑布下眉眼如何……?”
“小郎君,美人?”面前男人絮絮叨叨的全然不像受刑挨训的样子,“你怎么这么沉默寡言,快快同我说两句。”
徐景受不了这般戏弄,硬巴巴吐出几个字:“公子慎言。”
“呦,声音也不错。”
徐景:“……”
徐景手底下的动作一直没停,那时不是响起调笑声混杂着这些鞭打显得格外怪异。
八十鞭很快打完,典狱没说明不加盐水,徐景便俯身从角落里提起一盆水来朝那人一泼。
痛苦的呻吟声打破平静,倒是让那神秘的男人没了调戏的心思,随后只剩低声喘息。
徐景放下鞭子伸手抚摸着探路,将男人缚在手上的铁索解开,一只手扶着男子的腰部,用肩膀将他撑起来,扶到外头去由人带走。
临走前,男人偏头在他耳边低声故作遗憾的捏着嗓子道,“好遗憾,没见到你的眼睛。”
“那,我们下次还能再见吗?”
牢狱里再见什么?
好走不送,再也不见。
徐景一声不吭,将人送走后原地等候,直到典狱长说他可以摘下,这才摘下那道遮挡视线的黑布。
哪怕昏暗的光线都让他舒服不少,徐景轻叹口气,告退离开了这座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