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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广宁府 ...


  •   五百年。
      距离曜灵上神与洛歌上神的那场终极之战,已经过去了五百年了。
      春,桃花灼之夭夭,夏,荷叶碧之田田,秋枫霜叶之层林尽染,冬梅疏影之暗香浮动。花开花落,草荣草枯,风霜雨雪,云舒云卷,日升月落,四季交替。五百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五百年沧海桑田,人界兴亡聚散,悲欢离合,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于妖族,于仙居,五百年,却不过是一弹指的时光,转瞬即逝。

      这五百年来,诃那在妖境约束众妖,保境安民。闲暇时光潜心修习术法。他原本天资极高,修炼又遵循正道。这五百年来修炼一日也不曾懈怠,如今更是突破了天妖境,只要历了天劫,脱离了妖身,便可进境与天地同寿的地仙,修成正果也不过就是指日可待之事。
      洛歌在仙居庇佑苍生,闲暇时光便在四海八荒到处寻找柳梢与洛宁的转世仙元。这五百年来,修为无增无减。依然是上神境。
      每隔百年,他们便相约着去人间游历一番,倾听芸芸众生的疾苦,寻找心心念念之人。

      五百年来,人界几易其主,如今虽然仍以武扬侯为尊,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远非当年的一统天下。只是维持着表面的歌舞升平,太平盛世。

      这一日,他们便结伴行至东海边上的以四通八达著称的中枢城市广宁府。日已近午,便在城中最大的茶楼不夜侯处打尖歇脚。
      广宁府与武扬侯府所在的阴城,一江之隔,物阜民丰。繁华街市,车水马龙。
      正是茶楼一日中最是热闹的午市,不夜侯的三层楼,层层都是宾客,座无虚席。小二或拎着硕大茶壶穿梭着斟茶倒水,或擎着巨大托盘送菜肴送果珍,忙忙碌碌,似足不沾地。井字形结构的三层楼环着一楼大厅,大厅正中设有装潢气派的舞台,台上此时正有说书先生在讲着近日城中流行的话本。身后数位乐师弹奏着时兴小调助兴,乐声低柔悠扬婉转,配着说书人宏亮悦耳声音,偌大场子里每个座位的客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客官,今日小可要说的是一代大妖王的故事:

      据说,万年之前 ,有位妙音妖王,他阴险凶残冷酷霸道,却又风流好色,强占了仙居的泽水仙子为妻,仙子不甘受辱,愤而自戗,仙居上神月光怒杀妖王,并且降下诅咒,令妙音一族,从此寄水而生离水则死,从妖王之族沦为下贱妖物寄水族。万年之后,妖王转生成为寄水族的御水将军阿浮,他和前世妖王一样狡猾多诈诡计多端,一样的风流好色冷酷凶残,竟然在他兄长妖君诃那大婚之时抢了兄长的妖后洛宁仙子,仙子誓死不从,竟被他一刀斩杀,而后他又弑兄簒位,带着众妖杀上仙居妄图夺取三界独尊之位,幸而洛歌上神将其斩杀,还人间太平盛世。

      这阿浮君人品卑劣,恶行累累,无情无义,忘恩负义,十恶不赦,乃是三界最大的祸害。”
      说书人眉飞色舞,说到精彩处,满堂彩声如雷,他口才了得,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细节,自然,都是观众们喜闻乐见的那些市井俚俗香艳场景……
      诃那与洛歌听得大摇其头。

      诃那本性恬静温润,这五百年来苦修不缀清心净魄的水元之力,更加的静若沉渊深潭无波,心怀宽若广袤深海无垠。当真已入上善若水,海纳百川之境。极少于人前表现出愠怒情绪。但今日不知为何缘故,听到这个故事,内心却生一股无法言喻的莫名其妙的怒气。

      “洛歌,这说书人不知从何处得来这话本,着实荒谬,妖王妙音,仙子泽水这段虽与我族史料颇多出入,但到底也算确有其人其事。但后面这段,我与洛宁仙子素昧平生,缘悭一面,又哪里来的婚配?如此亵渎仙子名节,当真是可恼可恨。阿浮?这个名字我闻所未闻,一千五百年前我皇妣不幸遭逢产厄之灾,我那胞弟不幸夭亡,哪里来的阿浮?哪里来的御水将军?若是我的册封,我又如何完全不记得有此事?这段历史我妖阙并无记录,还弑兄篡位,那我又是如何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这说书人当真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柳梢临终前与洛歌一起放灯话别,洛歌大概知道阿浮君临终所托,请柳梢给诃那服下凤凰泪,凤凰泪的功效他自是亲身体验过的,能忘尽心底深处挚爱之人,还有与之相关的种种前尘往事。当他再次见到诃那,发现他完全忘记了关于阿浮君的一切。虽然心中震惊,但回想从前种种,倒并非无迹可寻,这对兄弟俩间的恩怨情仇,就算挚友如他与柳梢,只道他们就是兄弟情深,绝对想不到诃那心中挚爱竟然是阿浮君。他从前只道诃那爱慕柳梢,还曾捻酸吃醋,醋海翻波,如今看来,竟是会错了意。忆及当年,阿浮曾数度欲置柳梢于险境,原来也竟是另有隐情?不过如此一来,他更觉这阿浮君当真是妖性难驯,罪不可恕,既招惹了诃那,又去招惹洛宁,既害得她香销玉殒。又曾弑兄篡位,实在是十足的三界祸害,活该死后还遭人唾骂,三界共弃!

      想到洛宁,想到大婚那时发生的一切,洛歌心中自然悲痛,黯然神伤,诃那是忘记了与阿浮君相关的一切,但洛歌可没忘啊,从外人的角度来看,那说书人也不算离谱,毕竟,大家永远只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那些故事,当年诃那洛宁大婚,也曾昭告三界,阿浮君当众抢亲,也曾是仙妖人三界共睹,而后洛宁香消玉碎于他的龙麟弯刀之下,也是不争的事实,至于那当中有多少曲折离奇,内里又有多少苦衷血泪,哪里有人关心?真相永远都是八卦谈资里面的奢侈品,古今多少英雄事,都付渔樵笑谈中!自古皆如是,谁又能幸免?便顺口道:“坊间以讹传讹之辈,不知凡几,这说书人信口雌黄,岂不闻,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啊!”

      诃那见洛歌神色戚然。只道他是伤怀洛宁仙子仙逝,如今又名节受辱,想他固然不愿洛宁被这些凡人编排,积毁销骨。当然,他诃那更是千百个,千万个不愿,积非成是。
      诃那取出两锭白花花大银,招手叫来小二道:“这个打赏说书先生,顺便买断他这个故事,从此以后,不可再说这段话本了。”

      小二见那些银两少说也有二百来两,足够寻常人家三年花销。忙不叠地答应着去了。

      说书人平白得了这许多银子,眉开眼笑,醒木一拍,立马换了别的故事。场中的热闹便一直延续。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各怀心事饮茶。

      诃那暗自诧异于自己内心的感觉,不知是何缘故,当他听到阿浮君这个名字时,心中有种奇异的熟悉感觉,好像当真在哪里听到过,好像曾无数遍地呼唤过的名字一般,但搜遍这一千六百年的记忆,又确定自己的记忆中从来不曾有过此人的存在。便暗暗思忖着此次回到妖阙,定要向苔老问明原因。但再过了一会儿,却又连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两人默默地喝茶吃点心,心怀各异。忽听得楼下人声嘈杂,似乎是有人争吵。

      探头往窗外长街上看去,便见着楼下一群人团团圆圆围着一个面摊,那个小小的面摊后面站着一对少年少女,相距甚近,妖君与洛歌皆非常人,自然他们争吵的每一句话都似在面前般听得清楚明白。

      “阿浮,”身着锦绣团花绫罗长袍公子模样的领头人道:“识相的赶紧将今日例钱交上来!爷赶着去月香楼喝酒!”

      这个名字一入耳,不知道为何,诃那心中一悸,那种奇异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那叫阿浮的少年还未及答话,身边的少女先出言道:"王公子,我们昨日辛苦一日才得了三钱银子,你已经尽数收去,今日我们尚未开张,哪里来的银钱给你?"

      “洛宁姑娘。”此言一出,诃那与洛歌俱都心中一动。不过一记眼神,便双双起身齐来到窗前望向楼下。

      那王公子一双眼睛正色迷迷地在那叫洛宁的少女身上转来转去,边说边伸出手就想去摸她的脸。

      她的脸,皎若朝阳升明霞,灼如芙蕖出碧波,身形娇小,绰约玲珑。不是洛宁仙子又是谁?

      洛歌上神之识,只此一眼,灵台光转,天眼已将这少女的前世都探寻一遍,在她体内,虽然还很微弱,但,绝对是洛宁的转世仙元无疑。

      洛歌面上依然水波不兴,心里却欢欣无比:“洛宁,我终于找到你了。”忽觉袖子一动,回眸却见诃那,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仙居妖界人间,各自约束,不可随意干涉各界事务,此乃目前三界清平戒律。

      但他自不可能任这眼前的猥琐男子随便去摸洛宁的脸,心中一动,神念起时,欲将那王公子的手按下,那少年比他心念更快一步地,一把扯过洛宁护在身后,将她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连头发都不让那王公子看见一根。

      这王公子平日里仗着有权有势,自己又在青城山学了些人修的微末道行,带领一伙恶奴在这城中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垂涎洛宁的美貌不是一天两天了,借着收保护费,天天跑来纠缠。但阿浮总是想方设法令他无功而返。

      现在阿浮又来搅局,他自然很是愤怒,但手已经伸出来了,不得些便宜总是不能收手的,依然笑嘻嘻地改摸阿浮的脸,反正,他们是同胞双生的亲生姐弟,姐姐天仙化人,弟弟也若瑶池谪仙。容颜虽然大相径庭,却皆有一副令人一见便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好皮相。着实令人心荡神驰。

      阿浮心中大怒,脸上却依然不显,眼中寒芒一瞬,反应奇快,身子微沉,略一偏脸,他手便落了空。

      “阿浮,”王公子笑嘻嘻地收回手,掏出怀中折扇,用自以为很潇洒的姿势轻摇几下,道:“我府上的小旦蕊官儿近日得了风寒,不能登台,听说你会唱戏,你这模样儿,脸蛋儿又红又白,穿上了戏服,上了妆,倒也不输于他,我今夜府中宴客,没了蕊官儿唱戏实是失礼,不如你来替他一场,我免你三天例钱如何?”
      阿浮心中恚怒更盛,但脸上依然带了三分皮笑肉不笑。“王公子说笑了,阿浮哪里会唱戏?”
      王公子神色一敛,淡淡道:"啊,这样啊,那就缴钱,或者让洛宁姑娘陪我去月香楼喝一杯?"
      阿浮暗中握拳,指甲陷入掌心。咬牙道:“王公子,我姐自幼体弱,喝不得酒,钱嘛,等下我开了张,立马给您送去府上如何?您大人大量,宽宥则个?”
      王公子终于露出了怒容:“阿浮,我念在咱一场街坊,给你这么多的选择了,你这不肯,那不肯的,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是报官,也是我在理。”

      一群恶奴惯于看人脸色,闻言一起呼喝助威。眼看着就要上前拉人。

      这洛宁姑娘貌美如花,艳名远播,众家奴想着若能趁着抢人之际,在她身上摸上一摸,腰上掐上一掐,也是极好的,当然若能香个脸孔,那便是最好的。今日这份美差,当真是天降陷饼的好事儿。个个奋勇,人人争先,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便要齐齐伸出手去乱抓乱扯。

      长街上的行人们怕殃及池鱼,都远远避开了去。小贩们也纷纷收摊换个地方讨生活。
      转眼间就只剩下这对被众家奴围困的姐弟。
      王公子在心里暗下了决心,今日我一定要把这对姐弟拿下。
      阿浮将洛宁死死护在怀里,略长的漆黑额发下,露出的半张脸,如同暴雨前的天空般阴森可怖,双瞳中似是燃烧着,烈烈的无尽的红莲业火。
      不知道为什么,隔着窗,隔着那人群,将他这个表情清晰地印入眼底,诃那的内心莫名其妙地,象被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狠命地疼起来。
      这种场景如此熟悉,竟像是从前的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一般。

      是否,因为某种原因,遗失在时光的流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广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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