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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凤凰泪 ...

  •   碧海翻波万顷无垠,流光浮动珊瑚礁丛丛,妖阙万年巨树婆娑,粉紫的凤眼莲花瓣飘扬飞舞,似在抒解寂寞,又似在盼着离人归。
      柳梢与诃那刚刚踏进妖阙,便听得一声轰然巨响,然后便见眼前巨大的万年婆娑树,忽然间自树心起无声无息地燃起了蓝紫色的火光,这是……妖物自燃的妖丹之火?浴火的巨树如同涅槃的炎凤,似沉默着悲泣,又似沉默着暴发,随着这烈烈妖炎,一枚蓝紫色的元丹盘旋着自树心升起,分波劈浪,直冲向水面而去,华光灼灼,流光跃金,不知所终。
      苔老早早率着族中一众高手,等候在树下,众人回头望去,见婆娑树如此异状,众人心中顿时涌起不祥之感。诃那亦在此时被惊醒。
      “柳梢,阿浮呢?……”诃那惶然四顾,不见阿浮。立马抬手结遁水印……
      柳梢离他最近,眼明手快,直接一记颈刀,将他拍晕。……
      苔老急忙抢步上前扶住他软倒的身子。他见诃那回复了皓月之姿流泉青丝,略一把脉,灵力充沛实盈更胜从前,千年妖力不减反增。如此结果,原因就只能是……换命术法。他眼眶一红,忙低头忍住欲滴之泪。
      遵照阿浮君临去之时吩咐:“苔老,等下我兄长与柳梢上仙回到妖阙,你立刻带领族中高手与他们一同躲藏于归墟。并合众人之力,布下结界。”
      不过须臾之间,妖阙便只剩下一座空城。
      途中柳梢将仙居的情形简略讲了。众妖知道阿浮君必已殒命。尽皆悲泣不已。平日里与阿浮把酒言欢肆意恣纵的那些年轻一辈众妖更是失态地伏地痛哭。
      苔老亦是心碎难抑,泪洒衣襟,他身负托孤重臣之责,如今,妖王一脉已断其一,怎不心痛难当,更何况这兄弟俩从小看着长大,相伴千年,名为君臣,却情同父子,如今,阿浮薨逝,他日自己身归虚无,如何去见妖王夫妇?
      柳梢一向对阿浮君并无好感,此人桀骜不驯,无法无天。几次三番置自己,置仙居,置三界于险境,诃那对他宠溺纵容便罢了,到底是血浓于水。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蛊术,竟令洛宁对他死心塌地,至死不渝!柳梢与洛歌只是全因了诃那洛宁之故,每每才对他网开一面。不过如今他临死前倒是做了件好事,能舍命救兄。人死固然如灯灭,妖死亦然,纵有多少仇怨嫌隙,此时也如随风而去。
      倒是诃那,他没了这相伴千年的弟弟,该是何等的伤心难过?想到此处,柳梢向苔老问道:“苔老,你可有能令人昏睡多些时日的药?”
      苔老望了一眼榻上,于昏睡中依然眉峰紧锁的诃那,心中悲痛又怜惜,叹了口气,自药箱里取出一只瓶子,“这个,‘醉梦浮生 ’,能令他睡上半个月而不损妖身。”
      “半个月?足够我与月光决一死战了,等他醒来,我会把一切问题解决掉的。”
      “还有这个,”柳梢取出凤凰泪交予苔老。“我答应了阿浮君,放诃那自由,所以,等他再次醒来,你给他服下这个。”
      三日后,柳梢觉醒了曜灵上神之力,仙居一战。柳梢牺牲了自己,救下了洛歌。
      在这期间诃那一直昏睡。但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醉梦浮生,浮生醉梦。
      “万年之后,我必归来。我要推翻这仙居引以为傲的封印四季碑。令仙居妖界人间三界尽归我管。我要这三界平等,再无仙妖人尊卑之分!若违此誓,令我魂飞魄散,三界共弃!”
      梦中,他亲眼见到与阿浮相同面孔,相同任性的妖王妙音与泽水仙子决裂那段经历,见证了他元神被抱月剑一分为二,崩逝前含着满腔怒火恨意立下的血誓。
      原来,阿浮与洛宁的种种,不过还是重蹈妖王妙音与仙子泽水的复辙。
      除了一个变数,凤凰泪。
      饮下凤凰泪的洛宁,不再有恨。
      寄水族万年诅咒终究得解。
      原来,真正的解咒人不是我诃那的妖君之后,而是转生而来的阿浮的妖王之后!
      命运之弄人啊!
      梦中,他就像是在观世镜前的局外人般地,看见阿浮的一生所历所感。其中许多,都是自己亲历的,只是从来不曾跳出当时的情境,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感悟当时阿浮的心境。
      一幕幕熟悉的场景戏文一般在眼前浮现……
      “自然是因为我自不量力,以为在兄长的心目中,我会与众不同。”
      “柳梢与抱月剑,你都不许碰。”
      “你出去!”
      “你为了一个女人赶我出去?”
      他看见阿浮深黯眼底涌出幽暗恨意,却在下一刻敛了情绪,在脸上现出满不在乎的笑靥,他从来如此,总是用这份漫不在乎掩饰心里的真情实感,这是阿浮的倔强。但其实在诃那从前不曾留意的地方,他在掩饰内心的惶然不安与失落愤怒悲伤等等种种情绪,聪慧机敏如他,最是善于洞悉人心,那时候的他已经发现柳梢在兄长心中占据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了吧?
      “不知道把你掐死,兄长是何表情?”
      看着这样的阿浮,诃那忽然觉得心里酸楚难抑,不禁红了眼眶。
      “你是妖君,是兄长,你重,我轻。”
      “阿浮将军,您此时的身体不宜饮酒。”
      “苔老,别老管我。”
      阿浮失了灵脉,坐在寝殿中饮着闷酒,那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
      与陆离一起,在婆娑树下用蚀骨瑟在为柳梢疗伤。
      阿浮苍雪容色,乌青眼底,想来定是强取灵脉的疼痛令他夜不能寐,他瞳中的悲伤与失落如此明显,他那时候只想着要我陪着他吧?但是他从来不会说出来。只是一杯接一杯饮着妖阙的百年陈酿忘忧醉。
      而且当时柳梢受了抱月剑的反噬之伤,性命垂危,自己顾不上他……
      所以在他心里,一定再次觉得柳梢和陆离在兄长心里都比他重要吧?
      蚀骨瑟能疗愈一切伤痛,那时候,自己竟然就没有想过请柳梢也为阿浮弹奏一曲。
      哪怕单纯地让他知道,他的兄长并没有置他于不顾?
      感受阿浮的当时的身心俱伤,诃那湿了眼眶。
      相伴这九百多年的岁月里,自己可以说是身兼父母之职,寄水族生存不易,父王拼尽一生之力,长年征战,打下了这水中之君的偌大基业,开疆辟土不易,守护基业更是艰难。母后在生下阿浮后不久后便魂归虚无。阿浮,几乎从小就是诃那带着一起长大的,阿浮自幼玲珑剔透心思,玉琢粉雕容颜,着实可爱,小时候他天天粘着他,兄长前兄长后,绕膝拈衣,情意深笃。
      妖族百岁结丹,开始修习术法,阿浮天资卓绝,但不知何故,别的术法他皆是一点就通,一通百通,就是这水元之力,他进展维艰,如今想来,是因为前世妖王妙音之故了,这诅咒就是困他万年的劫。但他偏生戾气深重,性子桀骜不驯,久困水中不得自由,令他性子更加倔强执拗异常。族中谁管他都不服,唯有我这兄长能令他每每低下高傲头颅。
      从前我只以为他当我是君,是父,是兄长,却原来,他的心境已经不同了。不知何时起,他对我生出了异样的情愫?
      阿浮联合半妖卢笙,仙居谢令奇,算计了陆上妖王獓狠,利用自己舍出的灵脉,操控妙音琴,策划了鹿斯台之变。
      “兄长是否觉得,我又做错了?”
      “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做对了?”
      “鹿斯台一役,人界妖境高手几乎全军覆没,连唯一能与兄长匹敌的大妖獓狠都命丧于此战,陆上群妖群龙无首,一盘散沙,这为我们寄水族平定妖境极为有利。”
      那时候他觉得我的斥责愤怒是因为陆离也在此战中殒命吧?在他看来,他殚精竭虑机关算尽是在为我而战,在为族人而战,但我却为了陆离,为了逝去的那些生命而责怪他?
      鹿斯台事情败露,洛歌以上神之力施压我寄水族,追查真相,阿浮与卢笙再度联手,欲以噬仙阵置柳梢与洛歌于死地,他知柳梢身上有能召唤我的妖元。他不愿我涉险救她。便在茶中下了虚魄散。
      阿浮,他在用他认为正确的方式保护我。
      同时,他终于愿意向我坦言一切。
      “哥,让我来告诉你,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兄长,我想要我哥回来,我想要九百年前那个外表温和,内心却意气风发雄心万丈的我哥回来!”
      多么可笑,从什么时候开始?阿浮要与我聊聊心事都要用妖境迷药虚魄散了?
      是因为,我很久很久没有留意他所思所想了吧?我一直只想着护他周全就好,却从来没有想过,他要的是什么?
      “哥,我要把自由还给你啊!”
      “我做的那些事,不过就是要把自由还给你啊!”
      可是,阿浮,你知道吗?我要的不是自由,我只要你平安喜乐啊!我只想要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啊!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告诉他这些,他是不是就不会一意孤行,去追逐那一个虚无飘渺的梦了?
      柳梢与洛歌平安归来,卢笙临死前出卖了阿浮。
      洛歌要将阿浮带上仙居囚禁。
      “没有实质证据证明阿浮与此事有关,我是妖君,我说不行,便是不行!”
      我自然是不肯,大战一触即发。
      “可惜啊,在这小小的寄水族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听妖君的话,不就是囚禁仙居吗?我去!”
      阿浮违逆了我,自请囚禁仙居,解了寄水族之危。
      与洛歌上神对战,我没有胜算。这场战事,必将是血洗妖阙。阿浮,他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族人,才自请羁系仙居!当然,他的逐梦之路也是包括了囚禁仙居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蚍蜉撼树,螳臂挡车。他为了万年前的因,今生的执,要去走一条注定的不归荆棘血路。
      从舍灵脉开始,环环相扣,他渊图远算的谋划便已经开始了,不,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从九百年前我为他吞下烈火珠便开始了。
      解寄水族人的离水则亡诅咒,是万年前的因,让我自由翱翔于天地间,是他今生的执。
      当然,他的图谋从来不曾改变,他也从来不曾对我隐瞒,他心心念念,就是要破碑解咒,将仙居踩在脚下啊。
      只是,我从来不认可他而已。
      临别那日,婆娑树落英缤纷,似是离人泪落如雨,他举起被灵力镣铐束缚的双手,为我拈去发间沾染的凤眼莲瓣。
      “放心吧,你弟弟我没那么娇弱,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他这一转身,是去走一条从此与我相见如参商,碧海青天夜夜心的不归血路的开端,就算是赌上一切,拼上一切,我也一定要拦住他!
      诃那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珠烁晶莹,滚烫如烙,在心瓣上烙出名为悔意的花笺。
      阿浮,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是否能改变今日的一切?
      他在仙居,终是遇见此生命定之人,惹上此生命定的缘劫。
      他与洛宁邂逅,他与她谈天说地,十句话里,居然九句都是兄长如何,我哥如何……
      “这么好的哥哥,为什么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哥都责罚我了,我自然不能认输。”……
      丹橘树?原来,我一直还以为是他任性胡闹,还曾狠狠地教训了他,没想到啊这背后的故事居然是这样的……
      阿浮,你又为什么不能与我好好说话?你可知道,若你愿意说出来,我会做个好好的聆听者。
      那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的隔阂?
      “洛宁,今日我哥又罚我了,这三界中,我只有你可以亲近,可你竟忍心丢下我这么久……。”
      从何时开始,洛宁在阿浮的心中,变成了最亲近的那个人,这个时候的我,才真正体会到名为失落的情绪,但我一直告诫自己,我是妖君,是兄长,是族人的依靠,所有这些无用的情绪,都不该出现在谨言慎行的我身上。
      也唯有此时此刻,我方才体会到阿浮当初认为兄长被柳梢抢走的心境。
      柳梢,身具曜灵之力的女子,也如同太阳一般能令人感到温暖和轩敞,也许我这千年里,作为妖君,作为兄长,当别人的太阳太久了,为别人挡风遮雨太久了!所以遇见她,体会到另外一种活法,蛰伏武扬侯府的时候,与陆离柳梢一起嘻笑玩闹,漫游百草幻境,一起与武扬侯府的人修周旋,那段日子如此轻松惬意,令我一度忘记了,我是这受诅咒一族的妖君,我肩上这沉甸甸的背负。阳光一样焕发着无限活力与温暖温度的柳梢,令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她是我生平所见最完美的女神,所以我生出了想娶她为后的心,妖王一脉人丁单薄,延续血脉,亦是我此生的责任之一,而柳梢若能为妖后,三界之中,无人比她更合适。
      但到了阿浮从仙居带回了洛宁仙子,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心里也已经生出了不该有情愫。
      从前柳梢在妖阙,阿浮心中有多少失落失望与悲伤,如今当我与他易地而处,见到洛宁,我心中的失落失望与悲伤竟与他相同。
      只是我掩藏得太好,我是妖君,我是兄长,我不该,也不能有这样的情愫,但是……
      他们好得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在妖阙里花前月下,弹琴奏瑟,甚至向我炫耀他们已经有了夫妇之实,我心中着实震惊莫名,同时也怒气丛生。阿浮如此胆大妄为,若惹来仙居震怒降罚,又该如何是好?我右臂已废,实在是无法再护他,护族人周全啊!我与他商量,愿将妖王之位相让,让他有资格可以向仙居求娶洛宁,谁知,这小子顾念着我,不愿夺我君位。竟一口拒绝,他为了安抚我,还讲了许多口不择言的浑话,更糟糕的是,偏偏还让洛宁听了个十足,这下情海翻波,殃及池鱼,他们这一对被宠坏的孩子,任性起来一个比一个狠,洛宁狠心捏爆了阿浮的水元妖珠,他元神受损严重,竟用护我妖境的妖王之力疗伤,令我妖境大乱,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了妖境。
      这对不省心的孩子!真想将他囚禁在这妖阙,再也不放他出去胡作非为!但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我终究还是不忍心,答应去仙居为他求见洛宁,为他们俩斡旋缓和关系。谁知,没好两天这两位小祖宗又闹翻了,都是祸害啊!
      阿浮已将洛宁视作唯一的亲近之人,但我借给她水元之力,让她去查探阿浮的行踪,却并未向阿浮示警 ,泽水转生而来的洛宁,同样拥有泽水的决绝倔强与执拗,阿浮与仙居为敌,与洛歌为敌,与柳梢为敌,令她深恶痛绝。两个人终于决裂。接着我封他灵脉,将他囚禁,再后来我与洛宁为了解咒而大婚,婚礼前我去探视阿浮,本来有机会与他分说缘由,但我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瞒着他,那时候我只是想着只要破咒,阿浮不再执念破碑,我终究还是可以护住他,我以为我是为了他好,却不料伤他更深。
      而且,虽说是为了解咒,但迎娶弟弟心上人这种事情,当面对阿浮因为思念洛宁殷切情深的目光时,我无论如何,也羞于启齿。
      那时候,自己封他灵脉,罚他鞭刑,囚禁他,明明原意就是为了约束于他,不至于泥足深陷,惹出更大的祸端,自己明明就是害怕有天会护不住他啊!……
      “兄长,这三界之中,我最敬的就是兄长,最爱的就是洛宁,没想到竟是你们联手,将我囚禁百年。”
      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己最敬的兄长,要娶自己的心上人为妻,三界皆知 ,唯独瞒着自己?
      阿浮为了解除我封印他灵脉的禁制,选择了用烈火珠焚开封印。
      “我与我哥这份兄弟情,既然是从这颗烈火珠开始,那么也可以从这颗烈火珠结束!”
      “原来,我在兄长心目中,什么都不是。”
      那时候的阿浮,他的世界在一夕之间,完全崩塌了吧?烈火珠入体的痛,我是亲身体会过的,我水元之力修为深厚,这烈火珠入体的那一刻,那全身水元被吸食殆尽的痛楚尚且令我痛到昏厥,但是阿浮,他的水元之力不及我三成,我能体会到他更深刻更剧烈的疼痛。但是他说,这痛,比起心上的痛,根本就不算什么!
      一夕之间,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与悲哀,的确,这三界没有任何痛苦能比得上,因为皮囊之伤,不过血肉肤浅的疼痛,而心上之伤,才是真正的炼狱烈火,燃尽一切生机的绝望烈火。
      可笑至极的是,往往来自至亲至爱之人以爱之名的伤害,才是这世上最残酷的酷刑,能令人心瞬间跌入这世间最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
      仇人伤害你,就算斧钺加身,千刀万剐,都不过就是皮肉之痛。
      而这世上能真正将人伤到极致极深的却是人心之伤。
      而至亲至爱之人联手背叛的伤,还是以爱之名的伤,才是这世上真正最深重的终极残忍。
      可惜,当时我只想着对仙居不能守诺的愧对,对洛宁香销玉殒的愧对,唯独忘记了阿浮,他的心上,难以愈合的伤。大抵世人皆是如此,对外人宽容,却对所在乎的,所爱的人苛责。
      我甚至只是加深了结界,让他无法突破结界。
      我只顾着自己伤心负了柳梢,却看不见身心俱伤的阿浮!
      阿浮以为自己被所有爱的人联手背叛 ,终于酿成巨祸,连累洛宁丧命,我责备他之时,却未曾想过,他那时候的心伤,已是积重难返,以至被戾气所侵……
      戾气以三界众生怨念为引,生出心魔,而这种被至亲至爱抛弃,联手背叛的怨念,能生出多么浓重深厚的心魔?
      阿浮终究是疯魔了!难道他的入魔,没有因我处事的不当吗?为什么,那时候的我竟然不敢对他坦诚相告,婚礼只为解咒,并非背叛?
      所以他的入魔,我才是真正的推他一把的人啊!
      我怕他心伤,但其实我才是那个真正将他身心伤到极致之人!
      “我必须要暂借你的力量,来劈开这四季碑!”
      阿浮熟悉的眉眼近在眼前,瞳中却燃着我从来未曾见过的深黯暴戾的业炎,“阿浮,你会后悔的……阿浮……”我心如坠入冰冷寒潭,但泪水却不可抑止地汹涌滚烫,“阿浮……”我流着泪唤他,我试图唤醒那个曾一心只想着我,只念着我,知我一切喜怒哀乐,知我一切冷暖疾苦,不允许任何人对我半句不敬,为了我愿意手染鲜血,愿意与三界为敌,宁愿放弃求娶洛宁,也不愿篡我君位的,那个就算误会我欲娶他的心上人,也要去陷阱救我的……曾经的阿浮回来……
      但他沉睡在他的识海,任凭戾气心魔控制自己的身体元神,他要取走我保命的水元,去劈开四季碑,救回洛宁。
      从前,每一次,他与仙居为敌,与柳梢为敌,我都选择站在柳梢那边。因为我也有我坚持的道。所以,这一次,阿浮,他也选择了洛宁,放弃了我吗?
      原来,每次被抛弃的那一方,竟是如此的痛彻心扉,绝望至极。阿浮,此时此刻,我方才体会到你的感受……
      他终究也伤害了我,取出水元之时痛入骨髓,但我的心更痛到极致,被抛弃的痛,如同以往每次阿浮体会到的感受一样……我的曾经的那个……阿浮,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我那时候也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了吧!我借出能制服他的妙音笛,那时候的我,已经准备为了三界,为了我的道,大义灭亲了……
      我和他,终于走到了决裂的这一步!
      于大义,洛歌恨他祸乱三界,屡次挑战仙居,执念破碑。
      于私情,洛歌恨他令洛宁魂归大荒,至今仙元芳踪无处可觅。
      无论哪一种,洛歌都没有可以原谅他的理由。
      如果不是洛宁的仙元及时护住了他,他,会死在四季碑下吧?
      其实,我也是曾经放弃过他的那个人啊。不,从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放开了他的手了啊!
      四季碑下的阿浮,梦还都没醒,
      “我会用这三界来补偿我哥!”……
      但是他从来不知道啊!我不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不要三界至尊的地位,我想要的,只是我和他,能够回到从前,绕膝拈衣,情意深笃。抚琴吹笛,把酒吟歌。联床夜话,此生相伴!
      最终,他还是弥补了他的错。他用血肉元神铺路,换了我的命!

      可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
      “阿浮,你任性够了没有!”
      “不够,我大概还会再任性一回吧!”
      ……。
      “兄长,对不起,愿你从此以后,自由自在,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那么我呢?于这天下,这三界,于族人,于朋友,我可以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但是于阿浮呢?
      我一直以为我是最爱他的人,但是,其实到头来,我才是伤他最深的人啊!
      阿浮,我伤害了你,但你也伤害了我。我们扯平了好吗?
      阿浮,你回来。我要你回来,给兄长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让我们重新开始。
      没有三界,没有柳梢,没有洛宁,就只有,你,和我。
      让我们重新开始。
      ……
      梦中,诃那似流干了这千年的泪,若他当真是鲛人,倒是可以珠盈满室了吧?
      诃那流着泪醒来,睁眼就见到苔老,红着眼睛坐在榻旁,
      “君上,您醒了?”
      “苔老,我睡了多久?阿浮呢?”
      诃那急着起身,一阵晕眩。苔老扶着他,递过一杯茶水,“君上,且喝点水。待老臣这就去安排。”
      诃那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苔老,我先行一步,你安排族中高手随后便来,我要去仙居救阿浮!”
      他抬手结遁水印,甫一催动灵力,便又觉得一阵天眩地转,惊讶:
      “苔老,你给我喝了什么?……”
      “凤凰泪,君上,这是阿浮将军的遗愿。他不愿你再为三界涉险。……您累了,睡一觉罢,醒来,老臣再向您请罪。”
      诃那大惊失色,“你……你怎能替我作主……不……我不能忘,我不愿忘……我不想忘了……”
      “阿浮……你……”
      他催转灵力强行欲逼出胃中茶水,但是凤凰泪乃是上神之物,哪是这么容易就可以逼出的寻常之物。
      噗……
      他只呕出一大口鲜血。便再次陷入昏迷。
      这一次,没有梦,没有阿浮,从前的种种象泡沫一样一样消失,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度醒来,记得柳梢,记得洛歌,记得洛宁,记得所有人,独独忘了阿浮。
      从此,在妖境,阿浮君这个名字,再也无人能提及。因为他们的君上,妖王诃那,不再记得,他曾经,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弟弟,敕封御水将军的阿浮君。
      “万年之后,我必归来。我要推翻这仙居引以为傲的封印四季碑。令仙居妖界人间三界尽归我管。我要这三界平等,再无仙妖人尊卑之分!若违此誓,令我魂飞魄散,三界共弃!”
      妖王之誓言,倒是应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凤凰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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