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夕照深秋雨》catkkin

2、第 2 章 他捡起方才

　　白日里还艳阳高照，这会儿说变天就变天，冷得惊人。

　　后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当是哪个宫女看见了我。

　　方才我撞见了小徳子，他见了我微微诧异，终究是什么都没问，我很是感激他。

　　他递给我一个帕子，我未接，他便拿着帕子细细拭过我的眼角。

　　“奴才是阉人，不懂这些情啊爱啊的，但也常听人说夫妻吵架床尾和，这过日子过日子，过着过着，也就顺了。驸马终会发现公主的好的。”

　　“小徳子，你莫要告诉皇兄。”

　　小徳子笑了笑，并未应承，却跟我道皇兄从昨晚开始便唉声叹气的，弄的宫里人心惶惶。我唤他陪我走走，又听他说了些皇兄今早的趣事，走了一会儿他便对我告了辞，说回去晚了皇兄该着急了。

　　小德子说，圣上只盼公主一生平安喜乐。

　　同样的话在十岁时也曾听父皇说过，彼时他牵着我的手，骄傲道：“管他是什么人，达官贵人也好平民百姓也好，只要朕的小霏儿欢喜便成。”

　　可是父皇啊，霏儿所爱非人，怎敢奢求一生欢喜？

　　外面的风贴着脸呼啸而过，下雨了。

　　肩上蓦地一暖，眼前的人，指尖触到的柔软，都好不真实。

　　“你这是何意？”

　　宋安低下眼眸不作答，专心地为我系着披风，仿佛他本就为此而来。纤长的双手一扯一扬，便落下了一个飘逸的结。

　　“只是想这么做罢了。”

　　说完，他捡起方才被随意放到一旁的灯，一手执灯，一手牵着我穿过重重回廊。

　　我自以为收拾好的一颗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公主府新建不久，有些路我也不大熟悉，只缓缓地随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虽说方才那才是主屋，但我们便住这罢。”他推开房门，里面家居俱全，装横虽不如主屋气派，却也是顶好的。

　　宋安牵我入屋，反身将房门关上，霎时间风声也好，雨声也罢，都被隔绝在外。

　　“为何？”我望向他，很是不解。

　　然而宋安只取了帕子，一边伸手替我拂去发丝上的沾惹的水珠，一边轻声道：“微臣在那屋惹公主不高兴了。若还住那，只怕公主会时时记起，那微臣日子可不好过了。”

　　末了，他顿了顿，微微低下眼眸，继续道：“总归是我的错。再怎么也不该在今晚同你置气。”

　　见他脸上闪过悔意，我却没由来的红了鼻子。

　　方才闹成那般我都没觉得委屈，现在却忍不住想落泪来。

　　宋安见状，低头来瞧我，我忍不住别过头去，他又轻笑着站过去，道：“怎认错你还哭了？”

　　“谁哭了？不过是方才的风迷了眼。”

　　“是，都怪那风不好。”

　　我忍不住瞪他一眼，他却是笑的开心。

　　我有些怔然，这两年他很少对我露出这样放松的表情，现在倒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一样。

　　若是再早几个月，我只怕会欢喜的不行吧。想到这，我又忍不住发愁。

　　宋安并未发现我的异常，他似想到了什么，叫我在房内等他，说着便消失在了门口。

　　不消一会儿他便回来了，脱去披风，露出了手中的提篮，里边安然地放着两根花烛。

　　原是回主屋取东西去了。

　　“合卺酒亦未喝，却取这来做甚？”

　　他默了一瞬，只道：“总该要有一项做了才是。”

　　我懒懒地窝在榻上，见他掩了窗，将长长的花烛摆到台上，又燃了火折子将它们双双点燃。

　　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下又一下的，是眼前跳动的烛火。

　　今日起了大早，我忍不住犯了困。

　　“睡吧。”

　　宋安揉了揉我的头。

　　一时间我觉得他不是宋安，因为宋安见了我只会冷着脸，断不会这般温柔的。明明他待谁都很温柔，就是除了我。

　　迷迷糊糊中，有人将我抱了起来。

　　是父皇吗？小时贪玩，常常不小心便在御书房睡着，彼时父皇也会这样轻轻地将我抱回床上。

　　“还真睡了。”

　　宋安声音里还夹了些许无奈，轻叹口气，又道：“算了，睡吧。我守着便是了。”

　　“初阳。”

　　“嗯。”听着有人唤我封号，我虽睁不开眼，却仍含糊地应着。

　　“霏儿。”

　　“嗯。”

　　“霏儿。”

　　“嗯。”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触了下我额头，那声音又响起，哄道：“睡吧。”

　　我当真沉沉睡去，醒来已是次日。窗外雨已经停了，虽然还未放晴，但天色确是亮堂的。

　　宋安不在屋内，我下意识地往台子上望去，两根花烛都安然地烧到了尽头，只余一滩红蜡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听宫里的嬷嬷说，新婚的夫妻是要守着这蜡烛的，谁的哪根若熄灭了，即代表先亡，得要赶紧点燃，待两根蜡烛一齐燃尽，方是夫妻白头偕老的寓意。

　　昨日困倦，我一不留神便睡着了，没想到这蜡烛却燃的出奇顺利。

　　可那又如何呢？我和宋安，真的会好吗？

　　“宋大人呢？”我不过随口一问，怎想莺柳却捂嘴笑话我：“公主，现下该唤驸马啦。”

　　是了，他是我的驸马了。

　　“公主，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她眼睛一转，随机恍然大悟道：“哦！奴婢知道了，肯定是起床没见着驸马。”

　　“就你话多。”莺柳打小一直跟着我，多少是有点被宠坏了，将我的喜怒也摸的甚是透彻。

　　莺柳嘻嘻一笑，手中拿起我一缕头发继续编着，口中还不忘道：“昨夜驸马吩咐我们都不用守门，奴婢便也跟着退下了。岂料后来听说公主和驸马吵架了，可真是吓死奴婢了。正想去找公主呢，又听人说驸马已经去哄公主了，奴婢不敢去打扰。”

　　“今日一早，驸马叫人唤了奴婢过来这边候着您，奴婢赶紧就过来了。只是为何放着好好的主屋不住，反倒来这偏屋了？”

　　我看着镜中被挽起的头发，一时有些不习惯，扶了扶钗子，道：“横竖是在这公主府，哪不一样？”

　　“也是，只要公主喜欢便成。”

　　屋外忽然吵闹起来，我推开门，见几人正搬着一棵小树。

　　“这是做什么？”莺柳好奇地问道。

　　指挥的人朝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笑道：“这是驸马爷今早吩咐小的去寻的桐树。这棵小的都问过了，是极好的品种，却不娇气，便是移来了也是易活的。”

　　莺柳忍不住抿嘴一笑，对我道：“都说‘梧桐相待老’。公主，驸马这是想与您白头到老呢。”

　　我一时有些恍惚，只问：“驸马去哪了？”

　　她想了想，回道：“今日一早，林太尉便来了。这会儿该是在堂屋吧？”

　　“领我去瞧瞧吧。”

　　“是，公主。”

　　因与我大婚，皇兄特地赐了宋安几日婚假，这事朝中无人不知。那这林太尉却为何找来了？

　　心中七上八下的，乱成一团。虽加快了脚步，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几场雨后，那桐树抽出了新叶，嫩绿怡人，风一吹，便轻轻地摇曳着。

　　“公主，当心脚下。”

　　我回过神来，微微低头，专心于眼前的路。

　　将将走到堂屋，不巧林太尉正好从里出来，两人正做告别。

　　见我来了，林太尉忙朝我行一礼，又顺道贺了我新婚之喜。

　　相互寒暄了几句，我便开门见山道：“本宫听闻林太尉一早便来寻驸马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尉看了宋安一眼，只摇摇头，叹了口气：“无非是那济城难民一事，老臣一想到，便辗转难眠。今早突然想到了些主意，欣喜之下，便按捺不住想来与宋大人。啊不，驸马，探讨一番。”

　　说完，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赞道：“还是驸马想问题更为仔细，老夫也受到了不少启发。不过现下才想起公主与驸马新婚燕尔，是老臣不周，还请公主恕罪。”

　　“太尉哪里的话。为百姓之忧而忧，尔等如此为百姓着想，实乃大秦之福。济城之事乃国事，本宫新婚乃私事，怎可相提并论？”

　　“公主谬赞，臣等不过是做了身为臣子的本分。”

　　朝中皆知林太尉最是为民着想，连皇兄亦好几次忍不住夸他乃一代清官。

　　那么，究竟是他欣赏宋安的才华，还是宋安有意靠近他，这还有待商榷。

　　送走林太尉，宋安才终与我说上了话。

　　“可用了早膳？”

　　“未曾。”

　　他笑了笑，执起我的手，道：“正巧，我也未曾。”

　　“哦？驸马不是起了个大早吗？怎还未用膳？”

　　许是听出我的语气不对，宋安停下脚步，回头的望我。

　　“怎听着又似生气了？”他想了想，道：“可是他们栽树吵着你了？早知便让他们过了晌午再来，是我心切了。”

　　他这般好声好气，我倒是不好再说什么。

　　“栽梧桐做什么？”我忍不住嘀咕。

　　“哦？”他斜着望了我一眼，微微笑道：“为何栽梧桐，公主不知吗？”

　　外面有阳光划破云层，温温柔柔地洒在地上，连那未干涸的水面亦变得生动了起来。

　　我望着地面出现的影子，是他正牵着我手，一步一步，走的好生缓慢。

　　“我怎会知你。”

　　手上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轻笑道：“无妨，臣知便好。”